五月，海湾市中心医院。
汤莫安做了出院前的最后检查。
回到住院部医生办公室，林医生指了指报告单上的几个指标评估道：“恢复的还可以。”
“嗯。”
汤莫安低着头轻轻应了一这句，心思显然不在这。
他盯着摊开的左手发着呆，掌心有一小块圆圆的疤，他想了很多次，还是记不起是怎么弄的。
门外路过两个小护士，看到汤莫安，彼此眼神熟练的一交换，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
“听说没，明天那个402床的帅哥就要出院了。”
“林哥和我说他在办出院记录了，真舍不得啊，都在咱科室养眼半年多了。”
“他男友也好帅，我值班时看到几次，主要是人家脾气也好，说实话换做我男友失忆了我可没耐心贴好几个月冷脸……”
“那不就是又帅又深情啊……”
两人的八卦因护士长的出现被强行中断，转身装作无事发生回到护士站继续工作。
林医生把事项都交代完后，拍拍汤莫安的肩膀：“就这些了，之后有什么情况微信上随时问我，还有……”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语气温和，浮躁的心被轻轻安抚着，“实在想不起就先不要强迫自己去想了，在一些情况下人脑可能会自动封闭不好的事。换句话说遗忘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汤莫安点点头，起身拿上自己的化验单。走到门口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林医生，我这次的腺体损伤可能和失忆有什么联系吗？”
“唔，我之前想过。”林医生拿起桌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思索道：“从理论角度来说，失忆是与大脑受到的突然强烈刺激有关，腺体受到的机械刺激和高浓度的化学信息素刺激都可能会是诱因。”
“不过现在你剩下的腺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远不如以往，但少量接触以前熟悉的信息素，会想起些什么也说不定。”
半年前汤莫安从医院醒来时，望着眼前的天花板，第一个反应是茫然，第二个便是察觉到自己脖子上缠着的一层层纱布。
“咳咳……”他刚醒来就感到嗓子干痒，压制不住的咳嗽声惊动了趴在病床边的女孩。
女孩迷迷糊糊勉强支起上半身，尚未清醒的眼睛朦胧地看向汤莫安，好像是在判断看到眼前醒来的人是在现实还是梦里。
最后打断这场对视的是汤莫安两声重重的咳嗽。
他实在忍不住了。
女孩这才如梦初醒，刷啦一下子站起来，拖着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人，眼圈渐渐发红：“……林医生，402床醒了。”
赶来的林医生做了一系列查体评估后，很快发现别的指征都很平稳，唯独患者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面对林医生的询问，汤莫安眯着眼晴，眉头轻蹙：“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在一所福利院里，附近还有海……”
“没错没错！”刚才的女孩站在床边忙不迭点头，弯腰凑过来：“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汤莫安盯着她的脸认真看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搜索未果，摇摇头。
女孩的睫毛沮丧地耷拉下来。
林医生合上手中的本子，叮嘱汤莫安先养好身体，这种车祸造成的逆行性遗忘最好是让从前熟悉的人陪着他慢慢回忆。
那个在病床旁的女孩叫林茵，和他从小一同在福利院长大。
陪床的日子大多都是林茵在这，汤莫安好奇问她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林茵却只摇摇头，说她几年前就因为一些事办了休学。
再追问下去，她就眉毛一竖脸拉下来凶道：“管好你自己，以后少操点心多长点心眼吧！”
“……”
绝口不提自己。
倒是汤莫安的事，林茵倒出来一堆又一堆。
汤莫安，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又被市里赫赫有名的汤氏收作养子。
这事在大众看来是汤家做慈善的美事一桩，真正洞晓实情的人却嗤笑道：什么二少爷，不过是因为匹配度足够高给汤家正牌小少爷汤颂提前“请来的小夫人”罢了。
为了不让汤家小少爷被他的那个信息素不感症折磨到发疯。
在别人看来管他汤莫安同意不同意，注定到死他这辈子也是要和汤家小少爷汤颂捆绑在一起的。
没人会想到这一切都在那场车祸下戛然而止。
车祸时，逆行撞过来的车主当场死亡。
汤莫安被送往医院，抢救后医生说他仍保有正常功能的腺体只剩下不到百分之四十。换句话说，现在他体内能分泌的信息素只勉强能够维持他自己活着，至于说什么接着做汤小少爷的备用信息素库是想都别想了。
“患者现在的情况我们建议是之后保守治疗，让剩下良好的腺体自己去修复。”医生指出报告单上的数据给出治疗方案，“并且这段时间最好暂停接触他之前的alpha，减少能够刺激到患者腺体的因素。”
听完秘书从医院带回的报告后，汤承年微微颔首，随手将报告压到一边，吩咐道：“医院那边继续治疗，既然腺体受损到这个程度……”汤承年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我听说他和梁家那小子有好感……就这样吧，联系梁家，他们应该很期待和莫安的婚约。”
于是，汤莫安懵懵懂懂醒来没过多久，紧接着就被通知自己将作为汤家的养子将在一年后和梁家联姻。
消息传开后圈子里的人唏嘘不已：虽然汤莫安作为一个omgea损伤了重要的腺体，但也真是因祸得福，阴差阳错倒是和真正的爱人有了善终。
“真正的爱人？”
汤莫安心里默默咀嚼着几个字，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林茵闻言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高中毕业后和梁榭哥一起在美国留学，别以为我没看到，他在ins里po的那些照片可是明晃晃的宣示主权。”
汤莫安看着女孩夸张地扬起的眉，暗觉好笑，摸了摸她的头，“那好吧，还有什么你没讲过的事，再说说吧。”
关于他，关于梁榭，还有那个小少爷汤颂。
女孩撅了撅嘴，拿起放在桌上的橘子，把剥好的一瓣塞到汤莫安嘴里，恶狠狠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讲你最后被汤颂那个白眼狼反咬一口的故事？！！亏你们还是从小就认识的呢，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在医院养了近半年的病，这期间汤莫安也见到了不少从前的人，甚至连他那位事务繁忙的养父汤承年都抽空来看望他几次，嘱咐他好好休息，乱七八糟的事不要想。
可那个传闻中的弟弟——汤颂，却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出院那天是梁榭亲自开车送汤莫安回汤家的主宅。
透过后视镜，梁榭打量了汤莫安一番，语气轻快，称赞道：“你这气色养得不错，比上次看你时好多了。”
汤莫安冲他笑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这半年来，梁榭即便是在工作繁忙时也抽空每周来医院陪他待会儿，同他聊了很多他们在国外的事。
分明是一个十佳男友的模样。
可汤莫安对梁榭总有种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他很难想象他们之前能有照片里那么亲密。
除了心里隐隐约约的感受，更直接告诉汤莫安的是他的信息素。
即便他的腺体受损了大半，可剩下的那点微弱的信息素仍在排斥着梁榭的靠近。
而每当汤莫安问起他初高中时有关汤颂的事，梁榭都避而不谈，面色郁郁表示没什么好说的，一个自私自利的吸血鬼罢了。
到了汤家主宅，还没下车就看到有个小姑娘在等着他们，可能是等得有点久，脸被晒的红扑扑的，一边给他们引路一边笑着招呼道：“梁少爷和小安先生回来了。”
梁榭下车后，替汤莫安扶好车门，牵住他的手低声道：“慢点。”
汤莫安有些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梁榭不动声色牢牢按住。
他这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又惹得汤莫安眉头微皱。
两人走过庭院时，汤莫安见到院子里大部分都是修剪整齐的灌木，独独墙角那里种了一小簇白色的洋桔梗。
小姑娘注意到他往那边多看了几眼，给他解释道：“那片是小少爷种的。”
“前段时间汤先生接他回来，本意是关禁闭，没想到他出不去也不恼，自在的很，闲着没事鼓捣这些东西。”
“竟然真的长了出来，还开了花。”
汤莫安看看花，看看人，心里盘算着汤小少爷能让人在背后这么打趣，大概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嚣张顽劣吧。
梁榭看汤莫安盯着那片花出了神，语气隐隐控制不住有些僵硬：“好了，快进去吧。”
他一句话匆匆打断了二人，搂着汤莫安进门。
“小安先生的房间还是在二楼，我带……”
梁榭挥挥手，“我带他去就好，”
走过楼梯，来到卧室门口，汤莫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看向隔壁门上反挂着的一个木制挂牌。
制作有点粗糙，放在这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他轻轻翻过来，上面写的是几年前的月历，有的日期上画有橙色的橘子，圆滚滚的，每个上面还有不同的表情。
汤莫安的指尖划过那些圆圆的橘子，仿佛也沾染了橘子的味道。
梁榭站在他身后，盯着汤莫安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梁榭终于忍不住越过他的肩把挂牌翻了回去，“那是汤颂的房间，他脾气不好，想来一直和他也是难为你了。”
“没有……”
虽然不记得了过去，但面对这样的话汤莫安还是本能一样否认道。
“你呀。”梁榭对这人的直接否认感到好气又好笑，“别以为我不记得了，你高中那时即便是在学校，只要汤小少爷一有需要，就立刻要出现在他面前。”
“也不至于夸张到立刻吧……”
梁榭懒得和汤莫安辩解，只觉得他的脑子需要好好休息，按着他的肩拉开门，让他赶紧躺到床上闭眼睡觉。
柔软的被子被盖到鼻子，汤莫安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今天麻烦你送我回来了，谢谢。”
梁榭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也只能无奈说道：“还是这么客气，和从前一样。”
汤莫安这些日子最常听人说的就是：他从前如何如何、他从前怎样怎样。
他不停地从其他人口中努力拼凑出一个曾经的自己。
一个出生在福利院，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就被汤家接走做了吸了十多年血的养子。
听来好像真的很倒霉。
可是，那个一直以来围绕在暴风中心的汤颂，他的弟弟，还没有见到呢。
意识昏昏沉沉，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听到了窗外传来轮胎摩擦路面粗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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