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被他这难得的别扭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偏过头去,也不回他。
眼看车就快开到写字楼,程峥盯着路面,欲言又止几次,还是开口道:“昨天店里来了个大客户,有一批二手车要置换。我昨天临时离开,就是为了这事儿。”
林素扭回头来看他,轻声“嗯”了一下,表明自己在听。
他将交易的流程简要跟她说了说,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提起他真正想让她知道的那部分事实。
“这次买卖能成的话,约莫能赚这个数吧。”他说着,跟她比划了一个数字。
林素有些意外地抬眉:“以前虽然略有耳闻,但不了解其中细节。虽说天下生意本质都是贩卖信息差,但没想到你们这行赚得还不错。”
他松弛下来,唇边荡漾开弧度,还在那装得云淡风轻,说:“行业这两年也不景气,不过我混得还行而已。”
她眼角弯弯,连语气也不知不觉染上笑意,说:“这么厉害呀。”
等车停在办公楼下,他走过去替她开车门。等人下了车,转身往办公楼里走,程峥才又喊住她,说:
“其实我这些年,虽然一直在钟城县。但做生意并不受困于在哪儿,每年也会多往外跑跑,有些外地的大客户看得起我,偶尔也有大单子给我。我手里也攒了些钱,虽然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可能攒的不多,但我觉得也还可以了。”
林素只揪住他话里的关键字,重复着反问:“‘我们这样的人’?”
程峥一扯嘴角,“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问:“攒了多少了?”
“四五百万吧。这笔生意谈成到手,应该还能再多些。”
其实,如果不是他这几年四处开销大,既要顾着刘春慧,偶尔要接济张蕾,对员工大方,时不时还给他奶奶生前任教的乡村小学捐钱。这些年,他手里落下的存款,应该也不止这个数了。
但是这些话,他倒是没对她说。
林素轻笑一声,说:“你现在倒是比我还有钱点儿。”
程峥下意识地嗤笑,说:“你拿话糟践我呢?”说完又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微微皱眉,问她:“什么意思?”
林素没回答,反而偏头看他,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跟我说这些?”
连手里有多少存款这种事儿都给交代了。
为什么要说?这背后的理由难道还用得着问吗?
路边树上的夏蝉像是受不了太阳的炙烤,趴在叶子底下焦躁地鸣叫。
他向来坦坦荡荡的一个人,有些再简单直白的话,他看着她,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
她很耐心地站着看他。
半晌,他才垂眼,慢悠悠的笑了一声。
“大概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些年没有混日子吧。”
她说:“嗯。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所有事规整完毕,晚上便是阶段性的庆功宴。
林素和王思源带着人外出聚餐。县里最好的饭店,虽然和京海的饭店比不上,但胜在菜品有本地特色,倒也算得上新鲜。
为了避免大家太过拘束,林素只象征性地待了一会儿,说:
“最难的起步阶段已经过去了。你们这些日子来的付出,不仅是我,相信各位彼此都看在眼里。”
“接下来虽然有新的事情要忙,还不到松懈的时候。但是,我也知道,在座有些是京海人,有些不习惯小县城的生活条件。所以,接下来几天,大家可以在确保好工作衔接的情况下,轮流带薪休假几天,无论是回家呆些日子,还是出去走一走,都可以。”
她将最要紧的事说完,与王思源交代了几句,便拎着包出了饭店。
林素掏出手机给程峥打电话,问他:
“忙吗?来接我吧。”
他几乎是在响铃的那一瞬间就接起了电话,闻言笑了一声,说:“我就在这儿,没走呢。”
林素一愣,本能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看去,果然瞧见一个再显眼不过的身影。
修长的一条人,在便利店玻璃的灯光外,倚在路灯旁,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她望过来,冲她招了招手。
“你怎么知道我很快就会结束?”
他懒散地一笑,说:“谁说我知道?”
不过是这地方有些偏,又是生意人请客聚会常来的地方,夜间散场时最常见的就是酒鬼。她身边就跟着王思源,一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儿陪着她,有个什么事儿,谁护着谁都说不准。
程峥微微弯下腰,凑在她脸旁闻了闻。
林素不防这一下,身形微顿。
他眉头微扬,笑她:“没喝酒啊?”
她抬起手抵在他脸上,轻轻一推,将人给推开。
“你当我们公司是什么老古板的地方?喝的果汁。”
至于她离席后,他们私下是不是想喝酒,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程峥直起腰,垂眼看她,笑得痞里痞气:“这饭店的果汁都是拿不值钱的玩意儿勾兑的,脏得很,能好喝吗?”
她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嫌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程峥早盯着她的脸,自然没错过这点生动而少见的表情,得逞地笑了一声。
问她:“光顾着笼络人心了吧?吃东西了没有?饿不饿?”
她恢复了一贯冷淡的神色,反问他:“又打算拿我自家阿姨的饭菜来献殷勤吗?”
他一愣,叉着腰笑了一声,说:“不是怕别的东西你不乐意吃吗,怎么这么白眼狼?”
“一贯这样,你也早该习惯了。”她面无表情地跟他玩笑,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又问:“钟城县这些年,就没有开什么新店吗?”
他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餐饮店来来去去,能长寿的没几个。你想吃什么?”
她系好安全带,说:“都行,你请客吧,程老板。”
他今天刚把存款数都告诉她了,林素作为暂时将房产都抵押出去的人,自然心安理得地吃他白食。
程峥在心里品味着她这句‘程老板’,笑着盯了她一会儿,驱车前行。
他带她来来到城西的一个大排档,简单的店面外架着一个宽大的棚子,莹白的白炽灯下装着吊扇,吊扇上捆着塑料袋一样的条状物,呼呼悠悠地转着、驱赶着蚊虫。
整个场地位于一个老旧的小区旁边,附近算不上热闹,但店里店外却坐满了人。有些男人坐在棚子下,上身本来就只穿了个背心,又将其撩在胸口,啤酒肚露在外面。
程峥仔细打量林素的目光,问她:“这种环境,介意吗?不行就走。”
林素只问他:“怎么找到这么偏的地方的?”
他笑了笑,回:“这儿的老板曾经是店里的顾客,所以熟悉。你别看环境简陋,他家的海鲜生腌味道好,关键是干净。比你们聚餐的那个饭店干净多了。”
店门口,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托盘忙进忙出。
程峥看了他一眼,又跟林素解释:“只不过这老板太热情,每次来反而像打扰他一样。所以之前没带你来这儿。”
他没跟她说,其实他与这老板的渊源更深一些。
早年间对方在他店里买过一辆二手货车。
一次晚上喝了酒,带着自己老婆开车回家,出了车祸。他老婆伤的比较重,虽然抢救回来了,但颅脑损伤,后续治疗恢复的费用不菲。且因为是酒驾,保险覆盖的赔偿完全是杯水车薪。
对方许是走投无路,选择讹诈程峥。说他卖的车有问题,刹车失灵,这才导致了车祸。
程峥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没怕过谁。该拿证据拿证据,该走流程走流程。
胜诉之后,到了医院,见到他媳妇儿瘫在床上的样子。
又给人一张银行卡,说:“自己做了浑事儿,自己担起责任来。把你老婆的病看好,钱慢慢还。没什么坎儿过不去的。”
那时候,张蕾还埋怨他,说他以德报怨,是个蠢货。
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嗤她:“老子要不是个蠢货,你现在能站在这儿?”
她一怔,眼里蓄满泪,骂他:“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特伟大、特无私?谁要你管了?怎么不先管好你自己?要不也不至于被你那个宝贝林素丢在这个地方,烂一辈子!”
那时候,他觉得还是女人狠,心狠嘴也狠,最知道往哪些痛处戳。
他不是没犹豫后悔过,也许自己该自私一点。一早就自私地谁也不管,只顾自己。
如果那样,也不至于所有愿望都一一落空。
后来,这老板的妻子出了院,两个人卖掉旧的早餐店,新开了一家大排档。那时候这店里的生意还没那么好,对方还没完全把钱还上。
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收拾店面,又觉得算了吧,他这人注定是个蠢货,彻底蠢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程峥带着林素下了车,老板远远看见人,神色一喜,迎了上来:“程老板!多久没来了!”
目光一顿,看到旁边的林素,又神色暧昧地笑了笑:“难得,今天还带了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