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驱车到待改造的商业街时,天光微亮,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程峥刚下车替林素开了车门,王思源便拿着文件远远迎来上来,对程峥点头示意问好,转而便去和林素汇报工作。
他打量两人看了一会儿,虽然心里不爽,也知道他们忙得是正事儿,掏出根烟夹在嘴边,转身就要走。
林素抬起头,远远喊着他:“你今天,店里面忙吗?”
程峥一愣,回答说:“还行,有店员顾店。”
她对他笑了笑:“那便留下来看会儿吧,好歹也算是家乡的大事儿。”
他静了一会儿,回之一笑,说“行”。
原本有些许杂乱的街道被提前打扫的干干净净,那些习惯于占道经营的摊位也被提前清理干净,狭窄的道路经过规整,倒是显得宽敞多了。
这里许多都是老建筑,不少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有的从最开始设计时便外表平庸,几十年风吹雨打,墙皮剥落,显得更加萧索。有些建筑却带有那个年代的设计风格,或红砖垒成,或仿照欧式风格,若没有那些狗皮膏药似的广告、海报,其实看起来倒有些怀旧式的好看。
其中有一个较大的门面房便是红砖模样,最早是用作备用的仓库,近几年被人盘了去,成了一个较大的菜市场集散处。各式广告和门头下,依稀能见到建筑最早的面貌。
红砖厂棚的杂物也早就被清干净了,前头的场地整齐地摆着几排椅子。程峥眯着眼望去,见已经有人带着摄像机和话筒落座,看起来像是从外地请来的记者。
“峥子。”有人远远喊他。
来的人是在这条街开酒吧的朋友,前几天刚刚举家搬到市里。
程峥笑着给他递根烟,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朋友对他笑,说:“我好歹也在这块儿地盘上干了那么多年,遇到这种大事儿,怎么能不跑回来看看?”
又问他:“你呢?怎么过来的?”
程峥下巴微扬,冲林素的方向指了指,说:“给人当司机来的。”
“呦呵,你这进展挺快啊!都给人开上车了。”阴阳怪气又调侃的语气。
程峥眯着眼抽烟,笑骂他一句:“滚一边儿去。”
他俩笑着闲聊几句,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人群中央的林素吸引。她今天穿着半身西装裙,配淡紫色丝质上衣,优雅而干练。正带着王思源四处游走,一会儿与工作人员交流沟通,一会儿和前来的投资人、记者们攀谈,笑容温柔可亲又得体。
朋友在一旁忍不住感慨:“几年没见,她变化可真大。当时她虽然长得也漂亮,但脾气古怪得很,班上除了你,没几个人真正瞧得上她的。”
接着又叹口气:“如今长大了,才发现人家从来都是人中龙凤,离开咱们这滩泥水,现在多像个成功干练的富商呢。”
程峥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淡淡,只轻轻地回了一句:“嗯。”
等天光大亮,活动正式开始,林素作为发言人,站在红砖厂棚前临时搭的台子上,一一介绍项目规划,现场搭建的大荧幕上,放着她昨天展示给他的效果图。接着便是答记者问、剪彩。
她说:“本次项目,将会以修复改造和重建的方式相结合,在保留老建筑特色的基础上,对一些陈旧的建筑,按照相应风格进行重建。这里将来便会是承担游客和本地居民的娱乐集散地。”
庞大的挖机在她的指令下开进来,在一栋指定拆除的门面房上,挥下第一铲。
砖土飞坠,灰尘轻扬。伴着雷动的故障欢呼声,钟城县这座老旧小的煤城,正式开启改造。
程峥盯着人群簇拥中的她,目光柔和,心神却发沉发涩。
余光中看见不远处涌起的骚动,他循着动静看过去,几个人被工作人员拦在场外,纠缠着说些什么。
一旁的朋友也看过去,目光中露出些许鄙夷,说:“这也是这条街的商户,别人都谈好拆迁的事儿了,就他们几个临时反悔,说什么也要抬价。现在又挑这样的场合来闹,肚子里就没憋好屁!也不想想,等这块儿地方都拆了,他们几个商户夹在中间,能好吗?今天跑来闹,真把场子闹臭了,岂不是拉着大家跟他们一起不好过?”
程峥问他:“既然之前已经谈好了,怎么又临时反悔?”
朋友叹了口气,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程峥目光沉沉地在那几个闹事的人身上一扫而过,什么话也没说。
散场。
林素带着王思源送完人回来,安排工作人员整理场地。
程峥倚在车边等她。
“怎么不找个遮阳的地方待着?”她走过来,微笑着问。
他远远见她过来时,就已经提前将手里的烟掐了。等她走到近前,程峥也跟着笑一声,说:“恭喜啊,林老板,好大排场。”
她撑起遮阳伞走过来,和他一起并肩站着,随口回:“你大可以等这里都建好了,再来恭喜我。”
程峥随手接过她手中的伞,神色自然地替她撑着。他垂眸看她脸上柔和而愉快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问她:
“这么大一个工程,你自己一个人撑着,就没遇见什么麻烦事儿?”
林素莫名其妙地扫他一眼,笑道:“手底下那么多辛苦干活的人,怎么叫一个人撑着?”
避重就轻,避而不答——虽然她上学时就是这种作风,但如今再这样被她搪塞,则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手里的遮阳伞完完全全为她举着,烈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眉眼上,刺得眼底酸涩,连语气也生硬了些。
他说:“其实我这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垮,即便是对于你……我多少也是能抗些事儿的。”
林素神色一顿,微微偏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唇角勾了勾,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红砖厂棚上,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程峥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说:“作为普通店铺来说,大了点儿。作为菜市场来说,小了点儿。不过建筑本身的样子还是看得过去的。”
她今天似乎在兴头上,话也比平时多一些,林素顺着他的话说:“我们打算将这个地方改成酒吧。”
程峥扬眉,说:“也行,虽说场地大了些,如果客流量跟得上,反而是个优点。”
她“嗯”了一声,转头看他,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生意?”
程峥一顿,低头看她,问:“什么意思?”
林素转过头,笑容里是志在必得,她说:“这个地方会是钟城县消费繁荣的地方,虽然到时候必然会招商一些连锁品牌,但更多是需要本地生活的人来经营。”
他静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觉得我合适?”
她盯着砖瓦间的或轻过重的颜色,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林素开口道:“前几年,我偶尔会好奇你在做什么。”
程峥半垂的眼掀起,垂在身边的手指也本能地微微合拢,他问:“嗯,然后呢?”
她轻笑,“你这个人重视责任,钟城县有太多牵绊你的东西,你大概率不会远走。而这个地方又没什么正经的产业。我那时候想,你大概率会盘一家店做生意吧…你不喜欢拘束,又跟人相处得好,总觉得你会成为酒吧老板。”
他在她那句‘不会远走’上顿了几秒,仿佛这些日子的不踏实、怅然,都与她这句话同频共振。
何况她觉得他适合在这儿开酒吧,本身也是觉得,即便是在一切未知的未来,他也会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吧。
重要的是,她好像对这样一件事,全然接受,毫不在意。
程峥状似漫不经心地笑,说:“开酒吧是比给人修车听起来帅点儿。”
周遭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收拾完东西,本想上来汇报工作,远远看见他们俩肩并肩站着,不敢上前打扰,只和王思源说了一声,便陆陆续续地离开。
她和他沉默地驻足在这间红砖房前。
林素率先打破沉默,说:“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的租金可不便宜。”
他微微皱眉,又顶着腮笑了:“你真把我当穷光蛋啊?”
她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她像是终于放松了似的,头微微枕在车门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程峥看她一眼,将车速降得一缓再缓,连刹车都踩得轻飘飘的。时不时侧脸看她一眼,生怕把人给颠着了。
林素的车本身就是豪车,又在慢车道龟速爬行,不少后面的车耐不住性子超车,路过时都得好奇地偏头看一眼。伸头看见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又怎么都想不通这人怎么能把车开成这样。
轿车在红灯前慢悠悠地刹停,车身在惯性下轻轻晃悠了两下。林素的头跟着往前一点,慢慢掀开了眼。
他看向她,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要么去后面睡呢?”
林素睁了睁眼,轻轻摇头,说:“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他哼笑了一声,说“行。”
心道她还是这么爱装蒜。
几年前就在一张床上睡过,他连她睡着时是什么模样也早都摸透摸熟了。刚才她呼吸那么绵长,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没睡着。
睡着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非得让自己表现得像个不眠不休的铁人才过瘾似的。
走到半路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过两天…”
话说到一半,林素的手机嗡嗡嗡地响。
她垂眼看了看来电显示,神色淡了下去,对程峥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电话是林志远打来的,他知道今天钟城县的仪式,听说她竟然用自己的钱顶上撤资的窟窿,这样冒险且不专业的做法,自然让他很不认同。
此刻端起做父亲的架子,在电话那边将她教育了一通。
林素始终静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情绪,才回一句:“我心里都有数,您不用担心。”
林志远叹了口气,说:“别以为你妈妈给你留了些股份和财产,你就觉得自己后枕无忧了,可以这么任性的折腾!回头项目做不成是小事,如果把你自己的钱都套牢进去,你该怎么办!”
她笑了笑,说:“如果做不成,投资人的钱打了水漂,结果都一样的。”
“那不一样,好歹是公司的事,也是董事会决策同意过的。到时候即便不行,公司也会想办法给你兜底的。”林志远顿了顿,又说:“你遇见麻烦事,难道就不知道找我帮忙。”
林素神色淡淡,说:“不想麻烦您,同时也想证明自己而已。”
她这话也不知林志远信了几分,总之是三两句话将他给敷衍过去。
林志远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京海相亲?”
她目光微顿,不着痕迹地瞥了程峥一眼,平淡地回了一句:“都行,您看着安排吧。只是怕最近太忙,如果时间上有冲突,反而将人怠慢了。”
林志远怎么听不出她在搪塞自己,心里哼笑一声,也不打算逼她太紧,只说让她好好注意身体。
林素说:“行,您放心。”
接着又听了几句寒暄和嘱咐,才勉强挂了电话。
程峥大半天没吭声。
虽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但他也猜得出电话是谁打来的的,即便心里不踏实,也知道她不想讨论这件事。
“怎么哑巴了?”她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地看着路面。
“嗯?”他将将回过神来。
林素无奈地笑看他一眼,重复他之前没说完的话:“过两天?”
“哦…”他不自然地反手摸了摸耳后,说:“也没什么,就是过两天有单生意要跑趟外地,按快了算也得一两天才能回来。”
林素点点头,说:“我没当真把你当司机,只管忙你的,我这边没什么事儿。”
程峥“嗯”了一声,问:“陈叔家里怎么样了?”
林素神色平平,说:“没什么大碍了,只不过要规整一下,估计还要过段日子过来。”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诀窍在于真话假话掺着说。
她自然没跟他说,前几天陈平打电话说打算过来,是她主动说没事,让他在京海再待一段时间,多陪陪家人。
林素微微抬眼,从后视镜里打量程峥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不耐烦和不情愿来。
他只是舒了口气,说:“那就行,这些日子没消息,我还以为他家里的情况很严重呢。”
关注点在别人过得好不好,而不是自己当这司机当得劳累与否。
林素没回话,侧过头去看窗外,眼神却松弛柔和。林志远那通电话带来的坏心情,轻轻松松便一扫而空。
静了大半晌,他又忍不住问一句:“你就不好奇,我这趟去外地是做什么的?”
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刚才不是说去谈生意吗?”
程峥又被她这一句理所当然的话给噎了回去。
她看他沉默地盯着路面开车,忍不住笑一声,吊足了耐心问他:“那你要跟我说一说,具体是去做什么吗?”
程峥轻踩油门,随口回一句:“你要是不感兴趣,也没必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