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绪平平,王思源又是个闷着不爱说话的性子。
王思源只揣度着程峥与林素的关系,默不作声地打量他几眼,一路无言。
等轿车驶停在酒店门口,程峥摇下车窗,对人扬了扬下巴,说:“走了。”
“等一下。”王思源喊住他。
他走上前,将手里的折叠伞递给程峥,说:“林总习惯在车上备一把伞,只不过今天伞骨撞在门上给撞坏了。你先拿这把伞顶上。”
程峥扬起眉看他,说:“雨早就停了,有必要?”
王思源抬头看了看天,说:“一会儿还会下的。”
他闻言,不屑地笑了声,“你当你自己是雨童,还会观天象呢?”
说完,也不搭理人家。一踩油门就走,车轮碾过水坑,泥花子四溅。
路上车辆稀少,行人更是寥寥,一路畅通无阻。程峥盯着路面,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自顾自地嘀咕一句:
“‘林总习惯在车上备伞’……伞坏了也让人知道得清清楚楚,真行。”
也不知道跟得有多紧,什么生活上的小事儿都不错过。
他又掀眼望天。
夏季多暴雨,一场浇透了也就罢了。那天上的乌云都散了不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雨会去而复返。
等车快开回写字楼,一滴、两滴、三滴,又晃晃悠悠地砸在车窗上,溅开小小的印子,像是打脸前的预热。
没一会儿,雨像是有人从天上拿澡盆子浇下来似的,哗啦啦地泼下,遮掩住车窗,形成一片水幕。
程峥暗骂了一句,连忙打开了雨刷。
“不是雨童,压根是个乌鸦嘴吧…一咒一个准。”
等他一路跑进了写字楼,像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鬼似的。一楼值守的门卫看着他湿哒哒地走进来,瞠目结舌地盯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一路走,一路留下一串水印子。尤其是年久失修的电梯,电梯轿厢的地面是金属板,表面铺的厚木板因经年踩踏和受潮,边缘早已磨损起翘。他站在上面,留下一滩水,为其加速破败又添了一份力。
他走出电梯,长叹一口气,走到办公室的玻璃大门外,脚步一顿,对着刷脸机照了照镜子,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刷脸机发出回应:
【人脸未登记,请先登记。】
【人脸未登记,请先登记。】
【人脸未登记,请先登记。】
……
冰冷的机械音在昏暗的楼道中回荡。
林素拿出手机,调出门口的监控。一个身影杵在门口,如果不是那一米九几的个头,一眼就瞧得出是谁。再大胆的人也要在心里嘀咕一句,现在是不是要上演什么雨夜入室杀人的戏码。
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拨通程峥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门没关,进来。”
她手里还有文件没处理完,虽然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儿,但总归不喜欢工作留尾巴。
林素低着头,笔尖在纸张上沙沙地游走,抬起头时,不知道程峥倚在办公室门口看了自己多久。
他身上的雨水已经微干,但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发丝湿润,眉眼沉静。
她神色一顿,问:“杵在那儿做什么?”
程峥瞧着她,也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生出点近乎疲惫的情绪来,轻笑一声回:“看工作狂办公呢。”
他眼神挪移,目光在她办公桌上的粉色饭盒上扫过,开口就是夹酸的风凉话:“我还以为你那个小助理像保姆似的事无巨细呢,催人吃饭这种事儿都能忘啊。”
话说完就有点后悔——他刚从自己店里回来时,正好碰上她带着人从外面回来,也许两人是出去吃饭了也说不准。
他目光移开,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林素没等他说话,静静看着他,回呛:“他是助理,工作职责里没有这一项。”
说完又垂眼,语气冷硬地补了四个字:
“倒打一耙。”
程峥皱着眉看她,有点不解,又有点莫名其妙的闷火,问:“我怎么就倒打一耙了?”
林素写完几个字,叹口气,抬头。
“我等过你,你没来。”
程峥神色一顿,一时没弄懂她的意思,但心脏因为这句话猛地一缩,催命的锤子一样在胸腔里小幅度地砸。
“……什么意思。”他嗓子有些滞涩。
林素看着他,手里的笔随手在饭盒上敲了敲,罕见地耐心解释:
“你这饭盒里装着两人餐的分量,难道不是打算跟我一起吃的吗?”
“我那会儿突然有客人,等会客完出来,你人却不见了,等你半天也没见人回来。”
那会儿,她从前台那里见着餐盒,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饿,又想起这些天自己作为领导的疏忽,竟然忘了给公司加班的职工管饭。
为此特地站在那宣布,跟加班的员工说:“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等今天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看大家的意愿,如果觉得公司请客聚餐太浪费时间,我们也可以提前发放奖金做替代,弥补这些天没给大家的犒劳。”
公司里静了一会儿,有人期期艾艾地问:“这算是加班费吗?”
林素笑了笑答:“不算,加班费会另给。”
又有人问:“那算是这次项目的奖金吗?”
“也不算,项目奖金会按每个时间节点定期发放。这次的节点还要过段时间。”
那就是说,这笔钱就是除去加班费、项目奖金外额外的奖金了。
而且按公司以往发奖金时的大方做派,这次的钱也只会多不会少。
公司里静了一瞬,接着发出低声欢呼。
王思源及时出来安定情绪:“不管怎么样,今天的工作还是得先做完的。”
他说的话无异于林素本人说的话。于是公司又静了下来。
但是士气可见地高涨,许多人加快进度,陆陆续续地干完活离开了。
林素手里还有许多要决策安排的事,作为公司领导,反而成了最后留下的人。
王思源上来敲门,汇报:“大家很多结伴去吃饭了,您要休息会儿吗?”
林素虽然为人冷淡,但在公司里反而没什么官威架子,王思源跟她跟得近,基本上有什么话都能直说。
她看了看桌子上搁着的饭盒,又看了眼时间,犹豫了片刻。
作为领导,如果她不走,王思源作为助理,自然也不敢擅自出去吃饭。
林素对他点了点头,说:“走吧,咱们也先去吃饭。”
王思源看了一眼她办公桌上的饭盒,说了声“好”。
真出了办公楼,她却只点了一杯咖啡,坐在王思源对面盯着他吃,对人说:“我还不是太饿。”
也亏得王思源是个不容易被人干扰的性格,许是看她真没有要吃饭的意思,也能安心地在她的目光下吃完一顿饭。
等到两个人从饭店赶回来加班,很明显程峥也才回来不久。
那餐盒里的饭菜估计早就放凉了,倒是又不急于这一时了。
程峥在心里咂摸着她刚才说的这两句话,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句’我等过你,你没来‘,跟他本能所想到的那个意思,差的十万八千里。
心里那点慌乱与期待渐渐抚平,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微小的雀跃。
他眼神在饭盒上一扫而过,又清了清嗓子,故意云淡风轻地说:“…我没在就没在呗,吃饭还得等人陪…”
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过了一会儿,见人还在那里安静地站着等,她才生出点哭笑不得的心态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说:“公司楼下休息区里有一个微波炉。”
顿了顿又补充:“我手里的文件还差个尾巴,马上就好。”
程峥轻笑了一声,说“行”,走过来拎走饭盒出门,步履轻盈。林素微微抬眼看了他的背影,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也变得更加轻柔。
粉色饭盒里是玻璃材质的,一个个玻璃碗摞在一起。程峥也颇有耐心地一个个取出来,微波炉里的饭菜慢悠悠的旋转、加热,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盯着,竟然连掏出手机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明明之前也一起吃过饭,不知怎么的,这次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似的。
他回到办公室,林素头也没抬,轻声吩咐了一句:“在茶几那边吃吧,办公桌这里都是文件。”
平时拽上天的男人,闻言点头说了句“行”,依样照做。
茶几离会客的沙发有些距离,坐在沙发上吃一定会扯着腰。程铮盯着看了一会儿,将沙发上两个靠枕取下来垫在地板上,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的地板上。
林素整理完文件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他盘坐在茶几边的背影——弓着腰,垂着头,滑动着手里手机。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后颈,微碎的发尾下,后颈脊柱稍稍凸显,顺着肩颈望去,便是两侧肩峰,衣服架子一样撑起宽肩,又显得恰到好处的削薄。
其实多年未见,他的身量早比记忆中结实许多,薄肌和胳膊上的线条都带着成熟男人的张力和攻击性。
此刻抬眼一瞥,却从他肩颈处的轻盈模样看出几分记忆中的少年气。
青涩与成熟,过去与当下交织在一起。
她难得有些愣神。
程峥坐在空调的出风口,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林素移开眼,开口道:“我抽屉里备着一套男士正装。屋里空调凉,湿衣服没那么容易干,你去取了换上吧。”
程峥扭头看她,下意识地扬眉,开口问的却是:“男装?给谁备的?”
林素有些无语地移开目光,“王思源。”
意料之中的答案,难得的好心情都被污染。
程峥扭回头,继续垂眼看手机,随口嗤了一声:“我不爱穿别人的衣服。”
“新的。”她走过去在他腿上轻轻踢了踢,“去换,免得把喷嚏打在饭菜上。”
她轻踢他这一脚,跟多年前的习惯一模一样。重逢后倒是第一次做。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程峥爬起身,老老实实地去换衣服。
王思源身高只有一米七几,甚至比林素要低一些。他的衣服勉强套在程峥身上,滑稽的很。
衬衫套在他身上半敞着扣子,本应该是香艳的场面,又因为袖子太短,腋下的布料往上揪着,显得格外憋屈。
林素看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腰,眼神里也染上揶揄的笑意。
程峥本就心情一般,瞧见她竟然还敢悄摸嘲笑自己。顶着腮也笑了,跟着嘲讽道:“小林总怎么还雇佣童工呢。”
拐弯抹角地说人王思源个子低,还是小孩儿,营养不良,还在长身体。
林素面无表情地在垫子上坐下,随口回一句:“别总说人不好,显得你很小心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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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