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被她噎得哑口无言。
他一路上觑着她的脸色。想起那人在车站说的那句‘连着几天加班,回家连晚饭都不吃’。
这几天办公楼底下送外卖的进进出出,他本能地以为她是吃了饭才下班的。倒是忘了,她这人,应该是宁愿饿着都不乐意吃外卖的性格。
他试探着开口问:“难得今天下班早,去吃点什么?”
林素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养神,摇了摇头,说:“不吃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回去多补会儿觉。”
程峥闻言,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再去,他干脆是直接拎着饭盒去的。
等到下午七点钟,落日渐斜,他才给她发了个短信,说:“给你带了饭,让你们前台送给你?”
过了一会儿,林素才回:“不用,今天应该可以早下班,你稍等我一会儿。”
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
店里,徐天给他打电话,兴致冲冲:“峥哥,有个大客户过来,想置换一批车,需要你来验一验车。”
程峥抬头看了眼写字楼上亮着的灯光,沉吟片刻,皱着眉问:“怎么大晚上过来验车?你张蕾姐不在吗?”
徐天‘嗐’了一声:“都这个点儿了,蕾姐回去顾孩子了。人家客户也忙,抽时间过来而已。说是原本打算拉去市里做置换,听熟人介绍说你靠谱,才专程拐到咱们这儿来的。”
程峥在犹豫中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对赚钱这事儿倒始终是随意的态度,但店里的流水也关系到店员们每个月的奖金数额。送上门的大生意,没有开口拒绝的道理。
“行,你跟他说,等我十五分钟。”
徐天乐着答应:“好嘞!”
他坐着电梯上了写字楼,林素的公司里还有不少员工没有下班。程峥一米九的个子,穿得休闲帅气,手里拎着个粉红色的保温饭盒,人高马大地走进来,往前台一杵,低头办公的人纷纷仰头看过来。
“您好,您找哪位?”前台接待的男生礼貌地询问——他当然也在楼底下见过程峥,但按规矩也得问上这么一嘴。
程峥冲他点头示意,问:“你们老板呢?”
“您说林总?”男生怔了一瞬,答:“她在忙,您有会面的预约吗?”
公事公办的语气,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程峥干脆不再废话,将饭盒往桌子上一搁,说:“先在你这儿搁会儿,半个小时后我如果没回来拿,等你们老板忙完了,就直接把这东西给她。麻烦了。”
说完,他也不给人反问推脱的机会,转身就走。
他做事干脆利索,一路骑着机车,十分钟就到了店里,见面先给人递烟打招呼,谈笑几句,就跟人一块儿去看车。
对方只开来三辆样车,程峥做完车辆评估以后,就地跟人谈定价的事儿,他为人活泛,说话油滑,但在车这事儿上,车况如何,定价如何,从来不藏着掖着,也不恶意压价。对方笑着点烟,说:“就按你给的价格,这批车状况都相近,过几天我们再约时间谈置换的事儿,只不过有些车搁在临市,你看是我带你跑一趟,还是差人把车开回来?”
人家这么问是出于礼貌,自然没有生意还没做成就让人开长途车的道理。程峥笑了笑说:“用不着那么麻烦,你定个时间,回头我跑一趟就是了。”
男人扬眉,满意地笑了声:“程老板果然是个敞亮人。”
之后就是谈置换和进车订车的事,对方要求多、问题也多,程峥耐心地陪人聊,等终于把人聊得满意了,对方也挺干脆,当场就付了一笔定金。
等把顾客送出门,徐天在一旁惊喜地感叹,说:“没想到这人挺鸡毛,给钱倒是大方,这么大笔定金说付就付了。”
徐天挥着pos机跟程峥嘚瑟。他看都没看一眼,丢下一句“走的时候记得关门”,人就又拎着车钥匙走了。
回到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
他急匆匆的,一路飙车,晚风吹着,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上了楼,呼吸都还没平复,却发现公司的玻璃门锁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片,连个灯也没有。
程峥扒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抬起手机看了看,别说未接电话,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他垂眼笑了一声。心想,她这是真没把他当回事儿啊,走之前,都没觉得有必要跟他招呼一声?
不过也是应该的,算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他低头搓了搓眉心,抬脚要走。电梯“叮”得一声开门,林素从电梯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她那个助理王思源。
程峥瞧见她,唇边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扬起,看到她身后的王思源,脸色就又淡下来了。
二十岁出头的小男孩,鼻梁上架着个黑框眼镜,拎着她的手提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他在她耳朵边说些什么,林素听得专注,时不时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跟前才发现门口的程峥。
“怎么在这儿站着?”
林素淡声问了一句,却好像压根没需要他回话,走到他身边,摁开大门边的指纹锁,就目不斜视地带着王思源往里进,顿步扭头问他:“我还要晚一会儿才行,你是进来等我,还是先回去?”
程峥顶着腮看她,一言不发地跟着推门进去,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往那一坐。
王思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默不作声地跟着林素走进她的办公室,颇有眼色地把门一关,将那位大高个关在了外面。
公司里没来得及重新装潢,许多设施都是上一家公司留下的。
总经理的办公室是玻璃墙、玻璃门,灯一开,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程峥瞧见那个粉色的饭盒放在林素的桌子上,明显还没动过。而她和王思源就在屋里开始办公。
一开始,他还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但屋里两个人的身影实在太让人分心。
程峥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看王思源拿着文件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旁边说些什么,两个人挨得那么近,大热天的,也不嫌难受。
见林素的茶杯空了,那人又巴巴地站起来,连忙去给她倒水添茶。
许是空调温度打得低吧,林素打了个喷嚏,他也要连忙站起身,一会儿去调空调的温度,一会儿去拿会客沙发上的毯子,递给她,让她搭在腿上。
程峥这辈子也没给人当过助理,也没见过正常的助理和总裁应该是什么关系。
总之,人家两个在那里正常办公时,他是没怎么正儿八经地注意。就那寥寥几次‘亲密’互动,他倒是一点不拉地全看眼里了。
越看眼神越淡,越看脸色越臭。
这是请了个助理,还是雇了个保姆?
他程峥跟人比起来,也就是充当个临时司机,接送她上下班而已。倒是显得怪没用的。
等两个人终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才状似漫不经心地从手里屏幕里抬起头,慢悠悠地抬眼看向林素和他。
王思源接触到程峥凉嗖嗖的目光,脚步不明所以地一顿,冲他点了点头,礼貌地打招呼:“程先生。”
先生个屁先生,谁是你先生。
林素瞄了一眼程峥的表情,默默挪开目光,对王思源道:“今天辛苦了,回去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一早到场地。”
说到这,慢悠悠地转过头,对程峥说:“思源今天没有开车来,劳烦你先把他送回酒店?”
程峥支着头看她,原本心情就不好,闻言燥火往嗓子眼里窜,笑了一声:“真把我当司机啊?”
林素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回话。
王思源颇有眼色地在两人之间打量几番,思索片刻,‘高情商’地打圆场:“程先生是您的朋友,时间也晚了,不劳动他了。我打车回去就是。”
林素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这几天又是多雨的时候,屋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她沉吟片刻,转身从包里拿出车钥匙,递给王思源:“钟城县晚上出租车不多,何况还下着雨。不如你开我的车回去,节省点时间。”
程峥见她跟他一来一去地对话,脸色压得更加阴沉。
也不知是她如今变得温柔体贴了,还是做老板时就这么讲良心。怎么她助理晚上回去,她就担心人家打不着车。每次大半夜对他呼来唤去的时候,就没担心过他的便利和安全呢?
王思源心里揣着各种工作,他也不多推拒,接过林素手里的车钥匙,说:“行。那明天一早,我开车过来接您。”
程峥没等林素回话,翘着的二郎腿往地上重重一落,站起身,长指一勾就从人手心里拿回那串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别废话了,走吧。”
林总裁和王小助理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好在两个人都不是爱纠结琐事的性格。王思源见状,眼神询问林素,得到她点头首肯后,便安安静静地跟了上去。
王思源撑着伞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程峥正倚着车门抽烟,小雨星星点点地打在他眉眼上,看人的目光都冷沉沉的。
也不知究竟是谁把他给得罪了。
为表尊敬,王思源主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等他抽完那根烟。
程峥走过去,弯下腰在车窗上曲指敲了敲,对人痞气地咧嘴一笑:“嘛呢?坐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