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寅时将至。赵莹雪自夜半惊醒后,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将屋内红烛逐一点亮。
莲儿闻声入内,轻声道:“小姐,天色尚早,怎的不睡了?”
“睡不着了。”赵莹雪目光投向窗外,“卫九他们,还未回来?”
莲儿递上一杯温水,温言宽慰:“还不曾回。小姐宽心,凭九侍卫与六侍卫的武功,定不会有事。”
“我只怕他们暴露了行迹。”她微蹙眉头。那可是工部员外郎张忠文的府邸,京城守卫森严,若非万不得已,她实不愿行此刺杀的险招。
“小姐放心,九侍卫轻功卓绝,且您再三叮嘱过,一击不中即刻撤离,定不会失手的。”
赵莹雪沉默不语。
莲儿见状,迟疑片刻,轻声道:“小姐,我今日去了烟雨楼,公子让奴婢带句话给您。”
赵莹雪扫她一眼,冷声道:“说。”
“公子说,望您莫要与不相干的人动了情愫,误了三月的大事。”
她重重将茶盏搁在案上,冷笑一声:“公子的眼线倒是越来越长了,我做什么,他皆了如指掌。”
“小姐,公子也是为您着想。”
“为我着想?”她眼底掠过一抹寒光,“你替我回禀公子,卫九不过是我的试刃之芒,逢场作戏而已,与沈浔、长安王无异。三月之事,我定能让他满意。”
“是。”莲儿取来斗篷披在她身上,“小姐添件衣裳吧,今夜又冷了些,怕是快要落雪了。”
她转身拨了拨火盆中的木炭。窗外忽而掠过一阵寒风,将窗棂吹开一线,夜色深沉,几点碎雪随风飘入。
莲儿上前关窗,手触窗棂之际,忽而沉声喝道:“谁在外面?”
“属下卫九,前来复命。”
莲儿推开门,卫九闪身入内,在门槛处单膝跪地,将一册文书高举过头顶:“张忠文已死。”
赵莹雪起身走到他身侧,接过文书。
他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一身黑衣已被夜露浸透大半,肩头一处暗红的血痕分外刺目。
“你受伤了?”她伸出右手,欲触碰他肩头伤处。
他却猛然侧身避开,声音冷硬:“小姐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她微微一怔,硬生生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他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她一眼。
她静静凝视着他消失在沉沉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才转身走回火盆边。展开那册文书,草草扫过几眼,便冷冷掷入火中。火苗骤然腾起,犹如这漆黑的寒夜,将那册文书寸寸吞噬。
翌日清晨,朝野震动。工部员外郎张忠文深夜于府邸遇刺身亡,乃盛国开国以来首例京官遇刺案。太师大怒,令京兆尹彻查此案。
……
斜阳欲坠,余晖微醺,映得天际那抹绯色的烟霞愈加浓艳,院中红梅已凋谢大半,只剩零星花瓣矗立梢头在微风中袅袅娜娜。
赵莹雪微微偏头,眸中带着三分讥诮,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怎么,又想回来了?可我这里,从来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赵府的老规矩——”
她将手中长剑一转,指向身侧一名身着素青流沙锦缎的英姿侍卫:“你与他,生者留。”
那素青衣袍的侍卫,脸色瞬然灰白。
“用我这柄剑。”她挥手,将掌中之剑掷向他。
他神色微顿,仍伸手接住。那是一柄尚未开刃的轻质剑,徒有其表。
她后退数步,冷声道:“开始吧。”
剑光交错,剑影纷飞,两道身影在空中翻腾。残梅被剑气激荡,萦绕飞舞。两剑相交之际,卫九手中那柄未开刃的剑应声断为两截。他偏头闪避,卫二十的利剑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几缕断发飘落,白皙的面容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卫二十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此刻他却打得无比吃力。
最终,两人擦身而过。他反手一掷,断剑如闪电般精准刺入卫二十后心。卫二十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将他素青衣衫缓缓染尽。
数日前,她还与卫二十同习扶摇二十四式,衣裙翩跹间,她对卫二十也眉目含情。可如今,卫二十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骨。
他此前耗费八成内力驱除同心结之毒,这一战已是倾尽全力。此刻胸中血气翻腾,再也支撑不住,倒地之际强撑着半跪于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石板上。
她缓缓向他走来,似踏了祥云般清风霁月,落日的余晖和红霞染遍她白色衣裙,她俯身,垂手托起他的下巴,他唇角一抹鲜红映在苍白的面容上,平添七分妖娆。
那一夜,冷风潇潇,夜空无星无月。她将同心结的解药递到他面前:“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为赵府杀人。这是解药,你走吧。从此再无卫九,好好去做你的赵隐商。”
他迟迟不接,声音三分颤抖、七分讥讽:“我不过是小姐的试刃之芒,怎配得上这般贵重的赏赐?”
她偏头看他。刺杀张忠文那夜之后,他便以养伤为由刻意躲着她,她早已猜到,那日与莲儿的对话被他听了去。
“对,你说的没错。”
她走近他,将盛着黑色药丸的锦匣抵在他胸前,低声道:“可现在,我是真心想放你走。”
他忽然笑了,分不清是喜是悲。伸手取出那颗药丸,衣袖拂过,药丸已飞入不远处的水池中,扑通一声轻响。
她大惊失色,厉声斥道:“你疯了!这解药我费尽心机才讨来一次,只怕再难有第二次!”
“没有解药,我也照样能解。”他盯着她,目光决然,“我自渭城回来时,便已打算离开赵府。”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若当时便走,该多好。
他双手缓缓上提,引动周身内力,将毒素自心脉逼至左手。右手一挥,一片桂叶划过手腕,一股暗黑的血缓缓流出,滴落在杂草上,草叶瞬间枯黑。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身形踉跄。她一把扶住他,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声音冷然:“我不欠你的情,也不会再做你的试刃之芒。”
说罢,他缓缓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强撑着飞身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斜阳余晖尚暖。她依然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以袖口拭去他唇角的血迹,轻声叹道:“你都走了,却又要回来。你真是愚蠢至极,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她微微摇头,轻叹一声,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