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阅权批下来比想象中快得多,方队说信息部开了绿灯,但附加了两个条件。第一,案卷不可以带出市局的档案室,只能在工作时间内查阅;第二,查阅时,必须有信息部专员全程陪同。
市局接待室里,林骁看着墙上挂着大面的集体荣誉、标兵锦旗,心里感叹市局不愧是市局。正当他沉迷于一面“年度先进单位”无法自拔,那位在分局尴尬见过一面的长尾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林警官。”
两人一同进了档案室,林骁规矩坐好,拆开了一份档案袋。
报案记录里写着,6111年,一个13岁的铜环男孩,手里握着一条机械尾巴,疯疯癫癫地跑来分局,嘴里一直念叨着“李医生……李医生是假的……”
面对警察问话,那男孩只一味摇头,神志不清,根本没办法正常对话。
机械尾巴?会和如今的尾毛案有关吗?李医生又是谁?
他拿起记录本,刚想偷偷摸摸记两笔关键信息,一旁的陈墨看了过来,盯着报案记录,神情不悦。
他悻悻放下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后翻,看到了谢海国所说的那份分析报告。原来机械尾内部装着含铷的光电装置,警员推测是用来维持尾巴的感光和运动。
这份卷宗到这里就结束了,林骁并没看出它和尾毛案之间的关联。
陈墨指着面前摊开的另一本卷宗,说:“之后市局联合总尾厅协查,他们根据尾环信息,在葫州找到了孩子父亲。”
林骁凑上去看。
卷宗里描述十分详细,警察去的时候那男人正躺在床边抽洋烟,头顶堆着发黄的被子,屋内一股冲天的脚臭味。见警察带着孩子进来,他竟是十分惊恐,指着男孩骂你这个脑残是怎么找回来的。随后,他推开警察冲了出去,待警察跟上,只见他面前一团火苗,手中的纸只烧剩下半张。警察匆忙控制住男人,一张纸只抢回一个边角。
陈墨往后翻了一页,看到那半边角的复印件,只剩几个模糊不清的手写字,他凑近看了半天,“华……什么……儿?”
林骁却在另一个字、或者说半个字上,停下了目光。
“糸。”
他脑子里闪现一个人名,但又不敢确定,昨天打回访电话的时候,她的态度就十分奇怪。
林骁拿过警用本,做贼般扫了眼陈墨,偷偷把那纸上残余的笔迹原模原样抄了下来。
只说不能带卷宗出去,又没说不准带笔,这哪能怪他。
谁知原本坐在身旁、正认真看卷宗的陈墨,突然对自己身后一台落灰的打印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转身而去,不再看林骁一眼。
这长尾竟是个战略性眼盲。
林骁默不作声,拿起整份卷宗,更加肆意起来。不过片刻,他就得到了一份“全新”的旧案。
就在这时,陈墨碰巧看够了那台打印机,坐了回来,“后来男孩的父亲逃走了,男孩也脑炎去世,没查出那条机械尾的来头,案子就一直悬着。”
林骁“嗯”了一声,默默收好他的旧案,认真分析起来:“这个机械尾,应该是那个所谓李医生的作品,而男孩的爸爸,和李医生之间有什么秘密,就在他烧掉的那张纸上。”
陈墨:“李医生也是葫州人。”
“有可能。”林骁再次拿起那张被烧掉的纸,歪着头看了半天,心里的怀疑更甚。
转眼就到了中午,值班人员敲了敲门,“两位,该走了啊!”
陈墨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问道:“下午还需要来吗?”
“下午就不用了……”林骁挺胸抬头,用尾巴朝陈墨鞠了一躬,“谢谢你,陈专员。”
“有进展及时告诉我。”陈墨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还有,我们年龄应该差不多,总尾厅的人不吃人。”
没等林骁回答,那快拖地的长尾在门缝里一闪,离开了。
林骁换了身常服,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陈素知新换的密码门前,心里想着这次不是回访,而是来“关心爱护”一下受害者。
陈素知见到来人,也没太大表情,只让开了门。她似乎刚下班,工装都没换,尾巴上还套着一条厚实的皮质尾套,那古早的款式,林骁只记得他大姨前几年在山上养蜜蜂那阵,怕被马蜂蜇,才天天穿着。
“陈女士,”林骁干咳一声,拎着牛奶放到桌上,“这是警局送您的……慰问品。”
陈素知看着林骁一进门就伸长的脖子、四处乱瞟的眼神,把牛奶往外侧推了推,“谢谢好意,你留着喝吧。”
“不用不用。”林骁急忙摆摆手,“我今天就是来看看您,看到屋里换了门锁,我就放心了。”
他站在那里,还想再说点客气话,脑子里却没有一句好台词。
看着陈素知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干脆放弃了,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进入正题:“陈女士,你这个案子,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陈素知打断他:“林警官,我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些复杂的事,我不想参与。”
“可是——”
“到此为止吧。”陈素知已经站起身赶客,“我不查,也不想你再问。”
没想到进了屋还要吃一碗闭门羹。
林骁悻悻起身,又不甘心,最后问:“你认识李医生吗?”
“不认识。”陈素知答得飞快,可那条藏在皮质尾套里的尾巴,却无意识向内蜷缩了一下。
林骁把一切看在眼里,留下一句“打扰了”就转身离开。
问不出来,那就自己查。
林骁回到分局,打开警务通,输了陈素知的名字。
陈素知,洛林本地人,普通银环,入职总尾厅第二年,有个女儿,但已经在数年前去世。
难怪家里会有个贴满老旧卡通贴纸的卧室。
6112年,她以笔名“鱼跃”创建非法刊物《觉醒》,并大量印制和传播,情节严重,入狱八年。
林骁的鼠标停住了。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竟有这样的过去。
《觉醒》,这本杂志他熟得不能再熟,在他刚进入警校还不适应、对未来迷茫失眠的夜里,他搜过无数次。在他印象里,《觉醒》是孟澄在大学时期一手创办起来的,谈个人的成长、尾巴的历史文化、边缘群体的权益……
他关注了官方账号,每期推送都看,如今已经快六年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本杂志可能还有另一个创办人。
他立刻掏出手机,输入“觉醒”两个字。
铺天盖地都是孟澄相关的内容,昨天晚上新发的一期关于“尾巴心理学”的文章,林骁还没来得及看。
他想了想,在输入框里加上了“鱼跃”两个字。
这一次,终于有几条旧帖子跳了出来,6112年的帖子,在讨论《觉醒》为什么不继续出版了,底下有一条回复:“别瞎猜了,听说鱼跃进去了。”
陈素知进去的时间,和那个机械尾巴案只差了一年,而孟澄应该跟这些事没有关系。她创办《觉醒》的时候,鱼跃已经消失了,跟陈素知、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不沾边。林骁吸了口气,关掉了孟澄的网页。
他想起在陈素知家看到的那个老掉牙的尾套,那可能是她屋里唯一一件,和过去沾边的实物。
他登录内部电商协查平台,用“尾套老式皮质”搜了一批旧商品,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棕色包边,侧边缀着三颗扣子,和陈素知那条一模一样。
店铺叫“灵美尾饰”,注册地在葫州,6109年开业,6114年关店注销。
批量的购买记录里,“陈素知”或“鱼跃”两个名字都没有出现。
也是,毕竟没有人会用真名或者干坏事的笔名去买东西。
林骁试着输入陈素知的现住址,回车。
这一下,还真让他发现了东西。
收货人:沉肃。
收货地址:洛林市青石区桦林道翠湖小区106室。
购买时间:6112年。
商品:手工皮质尾套,一只。
这个“沉肃”在灵美尾饰不止买过一次,6109到6112,前后买了三单,都是类似的尾套。而6109年第一单的地址栏里写着:葫州市文澜区南华里103号。
林骁猛然想起什么,他拉开抽屉,翻出在市局档案室抄下来的那半页被烧掉的线索。
纸面上,笔迹歪扭写着“华…儿…”。
不,不是“儿”。
是“10”,0被烧掉了半圈,才看起来像个“儿”。
林骁后背沁出一层凉汗。
沉肃,或者说陈素知,是洛林人,却在葫州有一个和李医生案一样的收货地址。
陈素知在6109年,用“沉肃”这个化名,在灵美尾饰买了第一条尾套,三年后她才因《觉醒》入狱。也就是说,她和李医生之间的联系,在她入狱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她根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墨的号码。
“陈专员,那张纸上的线索,是葫州南华里103号。”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明天下午,我打算去现场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跟你去。”
“啊?”林骁一顿,“那我去总尾厅大楼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