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把证物袋放到桌上，谢海国瞥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搞艺术的家里发现的。”林骁把那半瓶染膏拿了出来，“和这个颜色一样，现场还有点焦糊味，你得帮我测一下成分。”
“哦，我还以为草灰呢。”谢海国戴上手套，把证物袋拿起来掂了掂：“就这点？”
“嗯。”
“行吧。”谢海国把粉末刮进消解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我还当听个乐子，怎么今天一下就十三起了，这凶手怎么进去的？总不能穿墙吧。”
“既然能进去，可能锁不是问题。”林骁说，“但我想不通，凶手只剪尾毛，别的什么也不拿，是为什么。”
“说不定是那群尾巴造假团伙，收集真毛呢。”
“那直接去尾发店收多省事。”
“也是。”
“我这两个受害者，都少了一块方形尾毛，大小几乎一样。”
“嘶。”谢海国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人什么癖好。”
仪器嘀了一声，他划了两下鼠标，“这案子存到哪？”
“陆择许若。”
“查不到啊，尾环编号是啥？”
“哦，陆国强，尾环上的名字是陆国强。”
“什么情况？”
“他说是他爸起的，嫌土，要改。”
“原来如此。”谢海国摇摇头，“他爹品味可真差劲，还国强，怎么不叫国柱呢？”
“你自己名字不也带个‘国’。”
“你不懂。”谢海国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找半仙算过的，我带个‘国’字能发财。”
“但你现在也没……”
“旺的是事业运。”谢海国面不改色，点了两下鼠标：“出来了。”
林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成分杂得很啊。”谢海国揉揉眉心，“确实是角蛋白分解物，还有重金属，跟染发膏里那些对得上。”
“陆择许若说他的染料进口的，不含重金属。”
“不可能，进口的屎也是屎。”谢海国咂咂嘴，一脸嫌弃，“他们这种搞艺术的买东西就光会看包装洋不洋气，肯定是被忽悠了。”
他眯着眼看电脑：“有硅……还有这个，这啥？信号这么弱，库里对不上啊。”
鼠标悬上去，系统自动弹出了元素参数，谢海国凑近一看，惊讶道，“怎么有铷，什么情况？”
林骁：“铷？”
“是啊，这东西可不常见，遇空气自燃……你说的焦糊味，该不会是它烧着了吧？”
“所以尾毛有可能不是被偷了，而是被烧掉了？”
“有可能。”
“那硅呢？”林骁问。
“硅……感觉像什么电子元件。”谢海国摇摇头，点了支烟，“我也不太懂，不搞这方面。”
林骁盯了半天电脑屏幕，突然说：“电子元件能给每个人剪出同样的方块吗？”
谢海国一愣：“啥意思？”
“这十几个人尾巴缺口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剪刀剪不了这么精确，但机器可以啊。”
“机器？”谢海国抓抓脑袋，“你是说机器剪完尾毛……自己从门缝跑出去了？”
“或者被铷烧干净了。”林骁压低声音，“但什么人能做出来这种东西？”
谢海国皱着眉看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我在哪儿见过。”
他拉过键盘，在电脑上翻起来。
“还真有。”谢海国指着屏幕，“你看，这仪器十五年前就分析过铷。”
“这是什么案子？”
“我不清楚，我那会儿还没来呢。”
“那能调出来看看吗？”
“这我可管不了，你得找方队申请去。”
林骁叹了口气，拿起陆择许若的尾套，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打印了一张单子，推开了方队办公室的门。
“方队，我想看这个案子的卷宗。”
方队看着林骁手里的单子，疑惑道：“这跟你现在查的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案子也发现了铷的残留。”
“铷？当年那案子，就是因为涉及铷，查了一半交给了市局，而且——”方队犹豫了一下，“卷宗调阅权在总尾厅信息部手里。”
“总尾厅？”林骁心里一沉，“那我能申请吗？”
“可以递条子，但批不批，难说。”方队语气缓了缓，“你先把手头材料整理齐了，我帮你递上去试试。”
第三日，整个洛林又接到二十五起报警，林骁坐在那里研究了一上午。每个人的尾巴都得到了一个方形缺口，却再没有受害者能像陆择许若那样，在现场留下带颜色的粉末。
林骁犹豫片刻，拨通了陆择许若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才被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阵喧闹的鼓点，和酒吧里的嘈杂人声。
“喂，你好？”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不像陆择许若那么张扬。
“您好，我是南区分局林骁。”
“稍等……陆择，电话。”
背景音远了些。
“林警官！”陆择许若声音很大，“你这么快找到凶手了？”
“还在查，有几个细节想问问你——”
“你随便问，我全力配合！”他走了两步，背景声音小了些。
“你在林茂街的哪家店买的尾套？”
“那个黑色的吗？叫尾艺，但她们店里主要是卖尾影的，就在林茂街，直走到尽头！店主是我朋友，林警官你要是去的话，我让她给你打折怎么样？”
林骁：“你买的尾套，是包装好的还是直接拿的？”
“直接拿的。”
“那你回想一下，买完尾套到报案之前，有没有人碰过你的尾套？”
“没有吧……我拿回家就扔沙发上了。”他说着说着，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该不会是我朋友干的吧？”
“应该没这么简——”
“但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陆择许若接话，“她既不嫉妒我的才华，也不欣赏我的美貌，没理由要剪我的尾毛，你觉得呢，林警官？”
“林警官？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问完了，谢谢你啊，有新情况会告诉你。”
“行吧！”陆择许若应得爽快，“那我等你消息！对了，我的尾环——”
“改名字的事去尾环登记中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改名字的事我问过了，登记中心说要两个月，你说这效率——”
林骁直接挂了电话。平息片刻，又按下另一个号码。
“陈女士，我是南区分局林骁。”
陈素知问：“你们查出来是谁干的了？”
林骁说：“暂时还没。”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传出声音：“哦，可能有人需要它吧。我的尾毛……最近重新长出来了一点，我的案子就这样吧，结束了。”
“什么？陈女士，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们还发现了其他受害者——”
“但我的案子，我不想查了。”陈素知打断他，“谢谢你，林警官。”
电话被挂断了。
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林骁心里想着，决定先跑一趟林茂街的“尾艺”，毕竟实物总比人靠谱，可方队却突然打来了电话。
“林骁，信息部要派人过来。”
“啊？我的那个申请吗？”
“对，人家要当面跟你了解情况，下午人就过来，你准备一下，别掉链子。”
林骁草草吃过午饭，备了些茶点，规规矩矩坐在分局的小会议室里，时不时看一眼整理好的材料，嘴里不停背着台词。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报案人安心、放心……因为铷不常见，十五年前存档过，两个案子可能有关联……”
下午两点，人准时到了。
来人比林骁想象中年轻得多，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看不出品牌，黑发遮住一小节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却锐利。而那条最引人注目的长尾，则妥帖地收在西装尾套中，只露出一枚亮闪闪的棘轮金环。
“你好，林骁？”
林骁从桌边站起来，尾巴不自觉贴紧了裤缝，“你好。”
“陈墨，总尾厅信息部。”他拉开椅子坐下，问得直接：“这个案子，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押对题了。
林骁喉结一动，拿出他刚刚准备好的一堆官话：“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最重要的事就是……呃，让报案人安心、放心。尾毛是身体的一部分，尾毛失窃是对人民利益的严重侵害。短短三天，全市已经近四十起案子……”他偷偷瞟了一眼桌上的稿子，“如果不及时遏制，犯罪分子就会越来越猖狂。”
陈墨没接话，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林骁一阵尴尬，只感觉自己被晾在台上。他垂下眼，生怕对方说“这个案子不合适继续查”之类的话。
可陈墨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开始翻林骁整理好的文件夹，直到看到绿色粉末的检测报告时，他的动作停滞了。
“铷？”
“是的，所以我怀疑这个案子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联。”
陈墨点点头，继续读完所有材料，安静了片刻。
“这些复印件，我需要带走。”
林骁一愣，他准备好的那些据理力争的话，还没来得及用上，不过正好，他扬起微笑：“没问题。”
陈墨突然问了一句：“你从霜港来的？”
林骁一怔，“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霜港人说话的时候，尾音下沉。”陈墨站起身，“调阅申请，我会推进，你愿意深入往下查，对总尾厅来说，是好事。”
“谢谢。”
陈墨转身走了。
林骁看了一眼时间，还没过十分钟，他松了口气，刚刚一直绷着的尾巴，也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