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生结束后,日子又落回到原本平缓的轨道里。
余君则依旧是画室与家两点一线,偶尔和苏晚出去小坐,更多时候,她会抱着画板绕经梧桐巷,脚步不自觉地慢上几分,目光也会轻轻扫过那家复印店的方向。
她没有刻意去找过梁兆。
心里那份刚刚冒头的在意,还藏在羞怯与克制之下,连她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只是每次路过,若能透过玻璃门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一整天的心情都会莫名安稳;若是碰巧遇上店门关闭,心底便会浮起一丝浅浅的失落。
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小世界,画画,看书,发呆,应付父亲偶尔提起的应酬与见面,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悄悄揉进线条与色彩里。
只是画纸上,梧桐巷的影子越来越多。
青石板路,浓密的香樟,门口开着茉莉的小店,暖黄的灯光,还有一道站在风里的清瘦轮廓,模糊又安静。
梁兆的生活,依旧是规律而沉默的。
看店,整理文件,偶尔接一些零散的文案兼职,大部分时间,他都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有人进店复印打印,他便起身做事,话少利落,从不多寒暄;无人打扰时,他便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从没有主动靠近过余君则。
只是在她抱着画纸路过门口时,会淡淡抬眼,点一下头,算作招呼;
只是在她雨天又一次忘记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时,会把伞放在门口的台面上,不言不语,等她自己发现;
只是在她偶尔进店买一瓶水,或是复印几张零散画稿时,会轻声报出价格,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探究。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令人窘迫;
不少一分,让人疏离。
这种不远不近的相处方式,恰恰戳中了余君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见过太多带着目的蜂拥而至的热情,也见过太多因家世而生出的敬畏与疏远,唯独梁兆,始终把她当成一个最普通的路人,一个寻常的熟客,不讨好,不仰望,不窥探。
这份“平等”,对她而言,太过珍贵。
入了秋,江城的天气渐渐转凉。
梧桐巷的叶子开始一片片泛黄,风一吹,便慢悠悠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多了几分温柔的诗意。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暖而不烈,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晃动,温柔得让人舍不得挪步。
余君则在画室画到傍晚,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天色还亮着。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落满黄叶的巷子慢慢走,脚步轻软,像怕打碎这秋日独有的安静。
走到复印店门口时,她下意识顿住脚步。
门开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落在门口的落叶上,柔和得不像话。
梁兆正站在门口,弯腰收拾摆在外面的绿植。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衬得身姿愈发清挺,袖口随意挽着,露出干净的手腕。夕阳落在他身上,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连平日里那份淡淡的疏离,都被柔化了不少。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直起身,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局促,只有一种相识已久的自然。
余君则先弯了弯眼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被秋风润得格外软。
“还在忙吗?”
梁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板上,又轻轻移回她的脸上,淡淡开口:“收拾一下。”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在秋日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沉稳安心。
余君则脚步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目光轻轻扫过门口那盆长势依旧很好的茉莉。
“秋天了,它还开得这么好。”
“耐阴。”梁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不用费心打理。”
“真好。”余君则轻声说,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喜欢,“我养不好花,总是没多久就枯了。”
梁兆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把最后一盆小绿植搬回店里,动作沉稳利落。
等他再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片完整的、金黄的梧桐叶。
叶脉清晰,颜色透亮,被秋风晒得干燥轻盈。
他抬手,轻轻递到她面前。
一片落叶。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廉价得不值一提。
纯粹,干净。
余君则低下头,伸手轻轻接过那片梧桐叶。
叶片干燥,带着阳光与秋风的味道,触感温柔。
“谢谢。”
梁兆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一瞬便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凉,早点回去。”
“嗯。”余君则握紧手里的梧桐叶,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抱着画板,攥着那片金黄的落叶,一步步沿着巷子往前走。
脚步轻快,心里像揣了一小团暖烘烘的光,连秋风拂在脸上,都变得温柔无比。
她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看见,身后那道一直望着她背影的目光。
梁兆站在门口,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转过巷口,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落叶,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一片落叶。
对她而言,是难得的真诚与温柔;
对他而言,只是收网路上,微不足道的一步。
他太清楚她的软肋。
不贪钱,不贪势,只贪一点点不被算计的真心。
而他,最擅长扮演这个“真心人”。
许绵当年,也是被这样一点点细碎的温柔,一步步拉进他的世界里。
最后,却被余振邦亲手推入地狱。
一想到那个名字,梁兆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白。
余振邦。
你给的痛,我会让你的女儿,加倍感受。
你视若珍宝的干净与纯粹,我会亲手,一点点碾碎。
他缓缓转身,走回店里,轻轻关上了门。
暖黄的灯光被隔在门内,梧桐巷的秋风,渐渐凉了下来。
余君则一路攥着那片梧桐叶回了家。
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了一本干净厚重的画册,小心翼翼地将叶子夹进最中间的一页,压得平整,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画册,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落叶,可她就是觉得,无比珍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周末要不要出来逛街?新开了一家画廊,超好看。”
余君则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句:“好啊,一起去。”
她收起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画册上,心里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如果下次,再遇见梁兆。
她是不是,可以,再多跟他说几句话?
心里那粒早已发了芽的种子,在秋日的暖阳里,在一片落叶的温柔里,正悄悄抽出细细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一无所知。
只当这是寻常日子里,一场悄悄到来的心动。
秋风再柔,也吹不散暗处的寒意。
心动再真,也抵不过早已布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