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湿地公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
水汽沾在草叶上,风一吹便滚落在泥土里,混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漫得到处都是清爽的气息。天是淡蓝的,云很轻,远处的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偶尔有鸟雀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苏晚说的户外写生,比余君则想象中还要热闹。
二三十个爱好画画的人聚在一起,有学生,有上班族,有退休的老人,没人在意身份背景,没人谈论名利得失,所有人都背着画板,拎着工具,找一处自己喜欢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与眼前的风景相处。
余君则被苏晚拉着,在靠近湖边的一棵大樟树下坐下。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起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她支起画板,铺好画纸,指尖捏着铅笔,轻轻落在纸上,一点点勾勒出湖面的轮廓、树枝的线条、远处模糊的桥影。
没有催促,没有压力,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只是纯粹地,把眼前的美好,留在纸上。
苏晚坐在她旁边,一边画画一边时不时跟她搭两句话,语气轻快。
“你看你看,那边那个老师画得好好,等会儿我们去请教一下。”
“早知道带块小毯子来了,坐着舒服点。”
“哎,你说我们中午吃什么?我带了小饼干,你要不要?”
余君则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这样的时刻,对她而言太过珍贵。
不用端着姿态,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喜欢的事,身边有个不用设防的朋友。
她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画到中途,她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随意望向远处的人群。
阳光渐渐穿透薄雾,洒在湖面上,金光点点。有人在低声交流笔触,有人在安静调色,有人干脆放下画笔,只是坐着吹风。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T恤,深色休闲裤,身姿清挺,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手里没有画板,也没有画笔,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望着湖面,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发呆。
是梁兆。
余君则握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他。
不是梧桐巷的复印店,不是雨天的偶然相遇,而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烟火气、满是陌生人的郊外公园,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喜欢来这边散步吗?
还是只是刚好路过?
一连串细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苏晚身边缩了缩,像是怕被他看见,又隐隐有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她目光黏在他身上,悄悄打量着。
没有了柜台后的沉稳与规整,站在风里的他,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点松弛。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线条,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干净清晰的眉眼。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缓缓转过头。
目光,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与树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余君则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着画纸,脸颊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热了起来。
完了。
被看见了。
她紧张得指尖都有些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苏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偏过头看她,一脸疑惑。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热到了?”
“没、没有。”余君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有点晒。”
“哦,那我给你拿遮阳帽。”苏晚说着就要伸手去包里翻。
“不用不用。”余君则连忙拉住她,心跳依旧快得离谱,“我没事,就是歇一下。”
她不敢再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没有靠近,没有打量,只是安静地停留。
过了几秒,那道目光缓缓移开。
余君则才敢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此刻柳树下的梁兆,看着她慌乱低头、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
他不是偶然路过。
从她昨天在画室跟苏晚聊天,提起今天的写生时,他就已经知道。
梧桐巷本就不大,他的店离画室不过几十米,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落进他耳里。他不需要刻意打听,不需要刻意跟踪,只需要顺着她的轨迹,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
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
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像一个真正的路人,看风景,吹吹风,偶尔目光轻轻扫过她的方向。
不打扰,不越界,不留痕迹。
他很清楚。
对余君则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让她缩回壳里。
慢慢来,轻轻碰,一点点渗透,让她觉得“巧合”,觉得“有缘”,觉得“这个人总会不经意出现在我生活里”。
心动,都是从“频繁遇见”开始的。
他有的是耐心。
余君则再也没法安心画画了。
笔尖落在纸上,却总是画歪线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梁兆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平静,清淡,没有情绪,却偏偏让她心神不宁。
她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悄悄抬眼,往柳树下的方向看一眼。
他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站着,望着湖面,像一尊安静的剪影。
偶尔,他会往前走几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看手机,没有与人交谈,只是一个人,享受着安静的时光。
余君则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觉。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有朋友。
在梧桐巷,总是他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整理东西,一个人进出;
在这里,依旧是他一个人,散步,吹风,看风景。
他看起来,好像比她还要孤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她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莫名的、感同身受的孤单。
她住在宽敞华丽的房子里,被人围着,却依旧孤单;
他守着一间小小的店,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却也像是与世隔绝。
原来这世上,孤单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苏晚画完一幅小稿,伸了个懒腰,顺着余君则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柳树下独自坐着的梁兆。
男人身形清挺,气质干净,即使远远看着,也足够惹眼。
苏晚眼睛一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余君则,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哎,君则,你看那边那个男生,长得好好看哦,气质绝了。你认识?”
余君则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脸颊更热了,声音小小的。
“……嗯,认识。”
“真认识啊?”苏晚更兴奋了,眼睛亮晶晶的,“谁啊谁啊?介绍我认识一下?”
“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余君则小声解释,“就是梧桐巷复印店的老板,上次下雨借过我伞。”
“复印店老板?”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可以啊,现在复印店老板都这么有气质了?我还以为都是大叔呢。”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眼神暧昧地挤了挤眼。
“我说你刚才怎么不对劲,原来是看帅哥看入迷了。可以啊余君则,深藏不露啊。”
“你别乱说。”余君则连忙反驳,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就是……碰巧遇见。”
“碰巧?”苏晚挑眉,一脸不信,“这都能碰巧,说明有缘啊。”
有缘。
这两个字,轻轻砸在余君则的心口。
她下意识地,又往梁兆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好,他再一次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余君则没有立刻躲开。
她站在风里,他坐在树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变了质。
梁兆先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一个淡淡的招呼。
平静,礼貌,分寸刚好。
余君则也慢慢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像被风拂过的花,悄悄开了一小瓣。
她自己都没发现。
从遇见他开始,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中午休息时,大家聚在一起分享食物。
面包、饼干、水果、饮料,摆了一地,热热闹闹。
苏晚拉着余君则坐在人群里,叽叽喳喳跟身边的人聊天,气氛轻松愉快。余君则偶尔跟着笑一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四周飘。
她没再看见梁兆。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树下的长椅空了,人已经不在。
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像是什么东西悄悄被拿走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晚看她魂不守舍,笑着戳她:“又看什么呢?找你那个复印店老板?人家估计走啦。”
余君则收回目光,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小面包,味道淡淡的,没什么胃口。
“没找。”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还嘴硬。”苏晚撇撇嘴,却也没再打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喜欢就去认识一下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啊,就是太胆小了。”
喜欢。
这个词,让余君则的心,狠狠漏跳了一拍。
她喜欢梁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会很软;遇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他不在视线里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找;他给她一点点善意,她会记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她不敢确定,也不敢深想。
只是心里那粒安静的种子,在风里,在阳光下,在一场又一场恰到好处的遇见里,悄悄发了芽。
傍晚时分,写生结束。
大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湿地公园渐渐恢复了安静。
余君则和苏晚一起走到公交站,等车回城。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湖面波光粼粼,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苏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趣事,余君则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望着路口的方向。
她还是,没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来了,苏晚拉着她上车。
余君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的湿地公园,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早就走了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公园,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
余君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轻轻摩挲着画板的边缘。
画纸上,是未完成的湖景。
而她心里,却悄悄多了一道安静的身影。
余君则不知道的是。
在她乘坐的公交车驶离站台的那一刻。
路口的树荫下,梁兆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平静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上前打扰。
只是出现,只是遇见,只是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足够了。
今天这一场“偶遇”,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第二颗钩子。
鱼,正在慢慢靠近。
他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有人在黄昏里藏着心动,
有人在暮色里,布着余生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