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的养殖场?”云端斜睨着店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不知怎地,店员有些心虚,点头回应,“可不是?就是郊外,是西朗最大的养殖场,管理得特别好,每个月都做检查。听我们老板说,这个养殖场里出产的真血,因为品质好,都能卖到帝都去。所以啊,您看,这价格贵也有贵的道理是不是?成本摆在那里嘛!标着‘真血’,就一定是百分比真血,不掺一滴合成血……”
“有没有冷冻真血?”云端冷不防打断他的话。
店员一愣,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养殖场是本地的,当天产出当天就送到工厂里,最是新鲜不过了。”说着,他似乎意识到云端话里隐藏的意思,又自作聪明地补充道:“冷冻真血颜色暗沉,调配出来不好看,卖不出去。您如果要调酒或者饮料,也可以选这种冻干粉,速溶,香味和营养一点儿都没损耗,溶解后跟新鲜真血一模一样……”
店员喋喋不休地推销着货柜里的东西,殊不知云端心底已掀起重重惊涛。对真血的加工和使用已经发展到了这等地步——这意味着吸血鬼对真血的使用和消耗达到了相当的程度。
这一刻,云端恨不能立时飞到那座所谓的“养殖场”,去看看何为“真血”。
在店员失望的眼神中,云端走出了商店。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因为厌恶,甚至还有隐隐的恐惧——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恐惧。论说今时今日的自己,鬼不鬼怪不怪,完全没必要害怕吸血鬼。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如丝如缕,始终萦绕在内心深处。
远远地,云端便望见了道路尽头的厂房。厂房占地很大,围着高高的石墙,铁灰色的石面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碎光,仿佛中世纪的城堡。两扇硕大的铁门紧紧关闭,铁门左右两边还设置了观察哨。观察哨是封闭式的,像个小铁盒子,只在上方开了小小的瞭望孔。云端猜这大概是为了避免白夜的阳光灼伤守卫——当然,也就意味着此刻观察哨里必然有值守的吸血鬼。
她不免有些诧异——如果这就是店员口中的养殖场的话,如此程度的戒备,未免有些严格了罢?
周围静悄悄的,而厂房里也静悄悄的,只有观察哨里偶尔传出一点动静。云端散开身形,如一缕风飘起来,飘过高高的观察哨,飘向厂区。
白夜是吸血鬼的休眠时段。空荡荡的厂区里不见一个人影,遮阳棚下停着几辆全封闭的卡车。无论是办公楼、宿舍,还是什么其它楼宇,统统拉着黑色的窗帘。
如果说厂区的外围建的像个大城堡,厂区里的建筑就都像一座座小城堡。云端如鬼魅般飘过高高低低的小城堡,时不时趴到窗口前向内探望。黑色的窗帘又大又厚重,将窗后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云端放开灵识,灵识像看不见的雾弥漫开来,从一个房间飘向另一个房间。
办公楼里空无一人,有的桌子上凌乱一片,有的则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极了人类下班后的办公室。宿舍楼里的几个房间里有人在打呼噜,高一声低一声,偶尔还发出咯吱吱磨牙的声音。仓库里有值守的人,不过这会儿也躺在简易床上休息。不远处的堆货区里整齐地垒着几十个大箱子,贴着“一等真血”的标签。
云端飘来飘去,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这实在不像是一座养殖场。
云端大概数了数,厂区里有十二三个大型探照灯,足以将这一大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更勿论在许多角落里还有各式小型灯、路灯等。
吸血鬼是不能见阳光的生物,只能在黑夜里活动。但他们又不具备夜视能力,所以需要各种各样的灯具来照明。云端很难想象像这样的生物,是怎样打败人类统治世界的?
他们对食物很挑剔,以血为食,不像人类是杂食动物。他们的繁衍能力弱,从某种角度而言,堪比大熊猫。他们畏惧阳光,却又不能脱离照明,并不能像真正的夜行野兽那样在黑暗中生存。这样的族群,既不在人数上占优势,也不拥有科技方面的上风,凭什么就能把人类打得灭族亡种?
难道就像上辈子电影里看的那样,吸血鬼用尖锐锋利的犬齿戳进人族的脖颈里,吮血,然后将人族变异成吸血鬼?
这也太扯淡了罢!
更何况,从血族所继承的文明发展程度来看,彼时的人族文明已超越了冷兵器时代,没道理被血族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啊?
云端越想越困惑。
在一栋小楼前,云端停下脚步。
说是小楼,其实只是一间非常高的平房,乍看像个粮仓,除了大门,连窗户都没有。厂区里的建筑大多都是这种风格——这大概就是吸血鬼的审美,高大、幽暗、空旷。
平房里没有人,角落里放着几架小推车,以及一排空桶。地面当中是一大片黑漆漆的铁皮,挂着大大的锁,貌似是地库的入口。
不知怎地,云端忽然觉着有点儿心慌。
灵识如无形的触角,穿过厚重的地库铁门,沿着狭长的坡道,向下蔓延开去。
地道里很黑,没有一丝光亮。也很安静,静得好像死寂的坟场。坡道的尽头,是个岔路口,分别标着不同方向的箭头,箭头上写着从“一”到“五”。
云端想了想,决定从“五”开始。
五号岔路深入没多远,就是一扇厚重的大铁门。铁门之后,寒意袭人——竟是个冷库。
冷库里白茫茫一片,一时之间,竟看不清那白花花的是雾气还是什么其它东西。
云端紧张极了。她害怕看到什么不敢看的东西。
以她而今的阅历,她还有什么不敢看的呢?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把灵识收回来。
她到底,还是个人啊!
灵识穿行在冷库里。越过几排货柜,眼前豁然开朗。在一个巨大的冰池里,无序地摆放着几只无盖箱子,箱子里堆着高高的肉块样的东西。肉块上挂着白霜,泛着令人心悸的惨淡白光。
灵识绕着冰池转了一圈,似乎在观察这些白花花的肉块是什么。老实说,这些肉块被切得很凌乱,大的大,小的小,只是被冻成了一坨,才显得特别大。也正因为如此,乍眼望去,并不大容易看得出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云端心里揣着猜度,却又不愿相信。所幸灵识并非真正的触角,至多凑近细看,却不能“动手”翻检。片刻后,躲在仓库外的云端,不为觉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见”了一坨极似禽类胸肉的肉块。
发现了一处异样,再看其它的,就有迹可循了。另一只箱子里的肉块里,有细细的腿骨,只是看不出是鸡还是鸭子的腿骨。在其它的箱子里,冻肉坨中夹杂着几块禽类内脏。
无端地,云端的眼眶微微发热。
灵识退出了五号通道,探入四号通道。
四号通道尽头也是个冷库,但里面气温正常,货柜上铺着薄薄一层灰,看样子是有段时间没有启用了。三号通道的尽头是储藏室,地上推了很多饲料袋。二号通道与三号通道里的储藏室相连,里面堆放的东西更多更乱。而不出意外的,在一号通道的尽头,是占地广阔的禽笼。
黑暗中,禽笼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仿佛梦呓的“咕咕”——于鸡鸭而言,这个时间段,也是它们睡觉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禽类特有的气息,有点儿臭。
靠墙的几排禽笼里装的是鸡,而隔断后的另一间里则是鸭笼。在最后的房间里,则是屠宰区。飘着碎毛的水池、带血的刀案、墙角垃圾桶里的碎肉……一切证据都显示,这个所谓的养殖场,似乎徒有其名啊!
云端猜测,这里的鸡鸭极有可能是从其它地方收来的,然后在这里屠宰、分块、冷冻。结合先前所见,仓库里那些贴着“一等真血”的箱子里,十有**装的就是这些鸡血鸭血。
她松了一口气,可高悬的心却不敢落到实处——太简单了,是不是?她并不确定是否这个世界的吸血鬼是以鸡血鸭血为口粮,但扪心而论,养鸡养鸭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儿。如果说昂贵珍稀的“真血”就是鸡血鸭血,那合成血又是什么?
这一刻,在云端心里,很难说是个什么滋味。
她既希望吸血鬼口中的“真血”就是鸡血鸭血,同时,又觉得未免荒唐。如果于吸血鬼而言,养鸡养鸡都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那么,他们又是凭借着什么打败了人族呢?
云端很怀疑以当下吸血鬼的社会发展水平,会将鸡血鸭血当作宝贵的食物。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养殖场,是个假冒伪劣产品的生产基地?而所谓的“一等真血”,其实是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