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向镇长索要睡前书,不仅仅是要了解血族的历史,还想知道这些书的来处。
此刻,天光大白,正是血族蛰伏休眠的时间——在血族统治了这个世界后,一日之间便被划分为“白夜”和“黑昼”两个时间段。阳光是血族的克星,故而在白夜时分,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而只有当太阳西沉后,血族才会走出家门,开启一天之中的忙碌。
云端望向窗外,只见街面上空荡荡,宛若鬼城。然而,于云端而言,却是行动的最好时机。她身形一抖,便四散开来,循着镇长去拿《帝国史》的路线,向着夜莺小镇的图书室方向而去。
图书室不大,只有四五个书架。云端翻得很仔细,只可惜,有用的书不多。有几本历史教科书,里面的内容与《帝国史》里的差不多,明白浅显的文字下很难看出深藏的东西。还有一些所谓的历史小说——野史这玩意儿,说不好几分真几分假,主题都是围绕着“恩怨情仇”打转转,没几个字是正经的内容。
云端看了一脑门子俊男美女的狗血,深深怀疑这些作者大有抄袭人族作品之嫌——当然,前提是血族对此类小说的口味与人族相似,就目前而言,好像确是这个样子。
在这些小说里,有一本名为《归去来兮》,讲的是一对恋人的故事。男的是贵族大家族的私生子,英俊、忠诚、勇敢;女的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美貌、善良、柔弱。由于身份悬殊,他们的相爱困难重重。然而,他们却依然深爱着对方。男的接到剿匪的命令,在出发的前一夜私会恋人,缠绵悱恻之后,毅然决然地奔赴战场。女的唱着歌目送男友远去,珠泪涟涟。战争结束后,战友返回家乡,将男的遗物交给女的。女的悲痛欲绝。然而她已珠胎暗结,为了纪念深爱的恋人,她决定生下孩子。由于血族的繁衍能力弱,孩子极为宝贵。为了争夺对孩子的抚养权,男女双方两个家族大打出手,险没打成烂狗头。女的一边思念着战死的恋人,一边抚养着孩子。直至有一日,家门外来了个丑陋的残疾老男人,手中捧着一枚残缺的戒指。当女的看到那枚戒指后,飞奔冲出家门,扑进老男人的怀里——原来,恋人没有死,而是在战争中负伤,成为人族的俘虏。他靠在聪明智慧与人族周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保下性命。后来,他逃了出去,并带着血族军队彻底消灭了那伙残存的人族。他故意装扮成残疾老男人,是想试探恋人是否变心。最后的结果呢,当然是男的功成名就,成为家族的继承人,然后左手搂着妻子,右手抱着孩子,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云端被这狗血剧情酸得直倒牙,一目十行,飞快地略过。然而,当讲述男的负伤后落在人族叛军的手里的情节,她却读得很仔细,时而停下来陷入深思。
在小说情节中,男的所参加的剿匪战斗正是“终结日”战斗——剿灭最后的人族。依着小说内容,在“终结日”战斗结束后,人族依然还有残存叛军。直至十年后,才被男的带着军队完全剿灭。
这部分内容与《帝国史》所述有所出入。当然,于一本狗血小说而言,来点儿胡编乱造的内容,并不算什么。但是,若不是胡编的呢?——云端的视线在这段文字上反复逡巡,仿佛想要穿透这片迷雾看清历史的真相。
云端心里藏着无数疑问,可要想找到答案——很显然,夜莺小镇的图书室无法满足她的要求。除非去更大的城市,那里有更大的图书室,说不定还有大学、研究所什么的。在那里,她找到真相的可能性会更大。
但是,一个声音从心底慢慢渗出来,悄悄地问她:“一定要这样做么?”
她不过是偶经这个世界的过客,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有必要去追根究底么?然而,尽管如今的云端已变成个怪物,但她依然将自己视为人——不仅仅是坚守着人的道德和观念,也天然地对其他世界的“人”存有亲近感。
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吸血鬼,所了解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但有一点,似乎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吸血鬼的确以血为食。且不论他们所嗜好的是不是人血,但单就“以血为食”这一点,就足够令云端憎恶了。
没有人会对嗜血的生物有好感!
因着这一点,云端愈发觉得无法忍受“剿灭人族”这件事。她想知道,在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活在黑暗中的吸血鬼是如何消灭了数量庞大的、已经具有相当文明和工业水平的人族?在她心里,并不愿相信“人族被彻底剿灭”这种说法——地球上的人类,繁衍发展了数百万年,经历了无数的天灾**,依然坚韧不拔地主宰着那个世界。人类的韧性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云端也不相信这个世界的人族会荡然无存。
这些念头如冻土下的草籽,一旦萌生,便会无法遏制地蓬勃爆发,刺激地云端恨不能立时将答案攥入掌心。
图书室里没有地图册,好在镇长办公室里有。云端毫不客气地把地图收起来——就算镇长发现地图不见了也怀疑不到她身上。她可是秋原家族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会去偷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黑昼来临后,灯光将夜莺小镇映得亮晃晃。小饭馆的招牌上绕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假花,在灯光的照射下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效果。云端收回视线,打断了镇长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之后,我可能还会路过这里,到时候再安排。”
镇长一脸茫然,不明白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从何而来。他赶紧换上感激的口吻,殷勤地堆出一脸谄笑:“那可真是太好了!请您务必赏脸光临寒舍,我们一家将感到无比荣幸!”
谢绝了镇长热情安排的马车,云端再度独自上路。几日后,她达到了第一个目的地——伯克郡首府,西朗市。
相较于风气保守的夜莺小镇,西朗市繁华且开放。
华灯璀璨的街市上,行人往来如梭,穿着打扮也各式各样,既有身着庄重礼服的,也有袒胸露背的。穿着漂亮蓬蓬裙的小姑娘,一手举着圆圆的棒棒糖,一手拉着妈妈的手,腰间系着大大的粉红蝴蝶结,漂亮地像个天使——如果忽略她舔舐棒棒糖时露出的尖利犬牙。
站在这样的街市上,云端竟生出一丝恍惚。这真得是吸血鬼的世界么?与人类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酒馆里突然冒出的吵闹声打断了她的恍惚。很快,就有两个摇摇晃晃的酒鬼被膀大腰圆的服务生一手一个拎着丢出来。其中一个糊了满脸血,看样子被谁打断了鼻梁。
灵识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却无法判断出这是来自受伤者脸上的血,还是他手中的酒瓶。对于人类而言,这是令人作呕的气味。然而,在这里,却别有意味。
灯火辉煌的商店里,店员正在整理货架,顺手将空了的箱子丢到店外的角落里。云端眼力很好,一眼就看清了箱子上大大的字——“玫瑰血糕”。她想了想,走了过去。
货架上满满当当,略微有些凌乱。店员忙碌地往货架上填塞空缺,还不忘冲着云端吆喝一声“欢迎光临!我们店里有最全最新鲜的各色商品,请尽情选购哟!”
仗着自己没有体温,也没有人味儿,云端大摇大摆地肆意穿行在货架间,时不时地与对面的人擦肩而过。
诚如店员所言,这里的商品的确很全,吃的喝的一应俱全,从小孩子喜爱的各种口味的棒棒糖,到女人用的美容养颜滋补品,应有尽有。花里胡哨的包装上印着商品的图片,有的还显眼地标出了“真血”两个字,旁边用漫画手法画了几滴飞溅的液体,鲜红明艳,饱满诱人。当然,所有标出“真血”成分的食品都价格不菲,所以,这些食品都被放在带锁的透明货架里。
见云端在真血食品货架前停留的时间略有点长,身材高大的金发店员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喜欢哪件商品?需要拿出来看看么?”
云端迟疑了一瞬,指着货架道:“那个血粉,是真货么?”
店员瞟了一眼她指的东西,笑道:“那是冻干粉,材料是如假包换的真血,不掺一滴合成血。”见云端不做声,又补充道:“合成血和真血的味道不一样,一尝就能尝出来。我们是百年老店了,进货渠道有保障,绝对不会卖假货。”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云端。只可惜云端的装扮很普通,一袭黑袍中规中矩,无法判断出是不是有钱人,所以他也不敢主动将血粉取出来给她检看。
“听说现在有一种合成血,做得很像真血,你这不会是……”云端装模作样地皱紧眉头,仿佛想买又不放心的样子。
“啊?不可能!”店员断然否认,“我们店里绝不会有这种假货。我们老板的朋友是开养殖场的,店里卖的真血货都是他介绍的工厂生产的,假一罚十!”
云端露出怀疑的表情,冲着旁边开放货架上的标签呶呶嘴,“假一罚十?可合成血和真血的价格差了不止十倍呢!”
“……”英俊的店员当即被怼了个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