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越过一条河,便是平坦的原野。平地行路易,云端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直至在微薄的晨曦中远远望见一座小镇的影子。
待进入夜莺小镇,已是天光大白。
云端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困惑地东张西望。怎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店铺门前的铜铃随风轻轻晃动,断断续续地“叮当”“叮当”。被丢弃在街角的酒瓶里还残留着酒液,在日光的照耀下宛若暗红的水晶。窗台上含苞欲放的鲜花、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趴在剩饭前狼吞虎咽的野狗……
眼前的一切,无疑表明这是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小镇。然而,身处其中,仿佛步入白昼下的鬼域,令人心头生寒。
直至暮色降临,黑暗笼罩在小镇上空,伴随着一声悠扬的钟声,家家户户仿佛约好了似地,齐齐开门启窗。
欢声笑语与灯火的光亮同时从门窗后倾泻而出,犹如激流的瀑布,片刻间便淹没了整个小镇。
在这一刻,夜莺小镇又活过来了。
云端随着人流往镇公所走去。
盛装打扮的人们,在庆祝,在狂欢。人们或三五成群地高谈阔论,或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时不时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喊着“致敬”,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切,是多么令人愉悦啊!欢声笑语吸引着每个人都忍不住要投身其中。这样的小镇,无处不在,朴实又平凡,充满了烟火的热烈气息,与云端见过的其它任何一个小镇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气太明显了,明显得云端想刻意忽视都做不到!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在状似冷漠的外表下,是一阵又一阵的心惊。这个小镇看似平和安宁,但无端地,云端却感到丝丝杀意。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初来乍到,夜莺小镇是她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站。她不认识任何人,也不会有谁认得她。那么,谁会对她生出杀意呢?
云端略一思忖,不由想起那几个山贼。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大可能——倘若山贼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当山贼么?
就在云端一边暗暗戒备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啊,可爱的女士,在这个全民狂欢的日子,您怎么能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呢?哦,您还双手空空?这可真是——”胡须花白的慈祥长老拦下身边匆匆走过的侍者,从托盘中取出一杯沁凉的冰酒。他将冰酒递给云端,有些难为情地抱歉道:“请原谅我们的失礼。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家伙儿都太高兴了。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该忽略夜莺小镇的客人。可爱的女士,请您接受我的歉意——”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云端一起举杯共饮美酒。
云端僵住了。
被硬塞到手中的酒杯冰凉光滑,殷红的酒液在灯光下宛若艳丽的红宝石。如果不是刺鼻的血腥气,云端或许就从善如流了。然而,此时,她却怎么也举不起酒杯,甚至于,她想把酒杯丢得远远的,能丢多远就丢多远。
云端的迟疑落在老者眼中,越发加重了他的猜疑。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身为夜莺小镇的镇长,他很快就发现来到镇公所礼堂的人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这原本不算什么稀奇事——虽说夜莺小镇并非毗邻交通要道,没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旅客,但偶尔也有途经者路过这里。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个陌生人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既不喝酒,也不与周围的人聊天,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有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然后将消息递送给镇长。而镇长也是在暗中打量了她好一阵儿后,才走了过来。
这位陌生的女士虽则身着没有家族徽章的黑袍,但发髻中的红宝石发簪却比星星还璀璨耀眼。在他的记忆中,还是一百多年前参观一处博物馆时,他曾见到过类似的红宝石。那时候,他正值盛年,充满了雄心壮志,发誓要送给妻子同样美丽高贵的红宝石。而今,他已暮年,昔日的誓言早已化为记忆中模糊的轻烟。此刻,却又被红宝石那比最纯正的鲜血还要美丽的光泽又勾起了回忆。
见云端迟迟不肯举杯,几步外偷看的年轻侍者已经忍不住面露愠色。然而,镇长似乎毫不在意客人的无礼和傲慢,依然彬彬有礼地继续说话。
“可爱的女士,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来到夜莺小镇,是途经此处,还是探亲访友?”
“哦,我只是个无聊的旅游者,走到哪儿算哪儿。”
“啊!您能莅临夜莺小镇,可真是我们的荣幸!夜莺小镇虽然不大,却拥有着最正直热情的居民。您看,他们是多么诚实!多么快乐!我敢说,夜莺小镇一定是您旅途上所见过的最安全的地方了!您大可以放心地加入这个美好难忘的狂欢夜!”
镇长再度发出的热情邀请,似乎并没有打动来客。她依然板着脸,更不要提小小抿口酒做个样子了。
偷听了好一会儿的侍者更加生气了。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傲慢粗鲁的家伙!要知道,站在她面前的可是镇长诶!一镇之长!她敢对镇长如此无礼,就等于蔑视整个夜莺小镇!
这该死的女人,真想揍她!
云端将对面侍者的神情变化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心念翻转,很快就明白了原由。然而,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镇长的脑瓜子后面并没有长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到几步外的显眼包正在吹眉毛瞪眼。甭管他心里怎么想,做了这么多年的镇长,还是修炼出了几分定力。
“可爱的女士,我们的庆祝活动会将持续到天白。如果您不着急的话,我衷心地建议您在这里多停留几日。要知道,夜莺小镇的熏兔肉可是有着将近两百年的历史呢!哦,我们这儿的蔷薇风铃也很有名——只可惜现在还不到蔷薇花盛开的季节,不然,您一定会看到比干花风铃美丽一千倍的鲜花风铃!”
“……”沉默了片刻,云端略带着几分为难道:“可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这里有旅店?”
——她在小镇上逛了一整个白天,几乎走遍了角角落落。
“哦,这样——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诚挚地邀请您来寒舍做客。我妻子非常热情,有一手出色的厨艺。她烘的甜血蛋糕能令每一个尝过的人念念不忘。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品尝一二呢?”
镇长的眼皮轻轻跳跃,略带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终于,对面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要打扰您了。”
镇长长舒一口气,微微躬了躬腰,“这是鄙人的荣幸!”当他再抬起头时,便看见一柄小巧伶俐的折扇从云端袖口滑出。她“唰”地打开,轻轻扇了扇。镇长眼捷地发现扇柄处小小的徽章标记。
这一刻,他忽然心如擂鼓——他敢以自己三十多年的镇长宝座发誓,徽章图案是一条金色的蛇缠绕在红色的剑穗上。
果然如此!
镇长的唇角终于诚实地翘了起来。他不免有些洋洋得意——倒底姜还是老的辣啊!这个女人,看似不打眼,实则来历不凡。如果能借由她攀上她身后的家族,说不定自己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狗屁小镇,换个富庶的地方当镇长——啊不,或许,还能当上市长呢!
云端当然不晓得镇长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只是此刻,她需要手中拿点儿什么装装样子。她暗暗传语给袖袍里的金子。很快,金子就从那一堆箱子里翻出一柄漂亮的折扇,却不知折扇上的徽章标记无意之中为云端套上了个意想不到的马甲。
以镇长多年来与上级官僚打交道的经验,出身贵族的人士的确不愿意接近平民,更勿论参加平民的活动了。所以,这位贵族女士看不上庆祝活动的冰酒,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上等人,想必平时喝的都是最新鲜的真血,哪里看得上这等廉价的合成血!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女士发簪上的红宝石,心里暗暗喟叹。同时,视线又忍不住在折扇上的徽章标记打了个旋儿,打算活动一结束就去查一查这是哪个家族的徽章?这个家族又是什么来历?
云端轻轻晃着折扇,在这个还带着几分寒意的初春。她貌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镇长的寒暄,而内心已然掀起了惊天巨浪。
这个世界,竟然是吸血鬼统治的世界!
云端有点儿难以接受,可空气中弥漫的血气却证明了这就是事实。这一刻,她顿时恍然大悟先前感到的隐隐杀意从何而来了——这杀意,是来自吸血鬼灵魂深处的对人族的嗜血!这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是不可控制也无需控制的**,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是对生命延续的基本保障的**。
这时候,她也终于明白先前处置山贼时无端感觉到的不对劲儿是怎么回事了——吸血鬼,只能生活在黑夜中的生物。在黑夜里,他们如鱼得水,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