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黑暗中,一轮火红的圆球熊熊燃烧。
腾腾火苗如同张牙舞爪的触手,竭力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然而,在黑暗的严密包围下,这个过程进行地极为艰难。
火苗时而如剑戟,时而如长蛇,尝试着各种方法,想要穿透黑暗的围困。光芒是火苗对黑暗的试探,或四射,或收敛,带着冰冷的气息。
这是一场抵死角力。它们像两个绝不相容的死敌,竭尽全力地要将对方绞杀。
从势力范围来看,黑暗远远超过火球。广袤无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除了这个火球。
火球无声悬浮在黑暗中,像是受到无尽的压制,每一次升腾,每一缕光芒,都在拼尽所有的力气。相较无边无际幽邃无比的黑暗,它明明那么弱小,那么孤单,却偏偏倔强得要命,不肯有半点儿示弱。它已经坚持很久很久了,而且会继续很久很久地坚持下去
而面对火球的每一分膨胀,黑暗如绷紧的藤蔓,重重叠叠,密密麻麻,丝毫不给火球任何得逞的可能。
鹿死谁手,为未可知。
云端远远遥望着这一幕,觉察出这无声厮杀的危险。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想要用最短的时间离开这个凶险万分的地方。
或许,很多年后,她会再次经过这个世界。不知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沉沦于暗黑永夜?还是为血色业火所主宰?
时间长河的神奇之处,在于它用时间规则浸润着流域里的所有世界,却又不干涉其中任何一个。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规则,有人称之为“天道”,有人称之为“法”。“天道”也好,“法”也罢,各有各自的不同,或严苛,或宽容,或无为;但不管怎样的规则,都会接纳时间规则的浸染。
云端不晓得是否有哪个世界拒绝时间规则,却知道如果将时间轨迹拒之门外,那也就意味着另一种“死亡”——在时间规则之下,万物皆有始有终;若拒绝时间规则,一切将陷入停滞。
所以,她在选择可以进入的世界时,格外谨慎。一旦进入拒绝时间规则的世界,那么,她将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存在一样,都会被“封冻”——万年即一瞬,一瞬即永久。她依旧可以行动,却永远无法抵达终点。她照样可以思考,但脑海中只有当下这一瞬。她似乎可以无穷无尽地存在下去,却只活在这比呼吸还要短促的一瞬中。
太可怕啦!
云端只要想一想,都只觉着毛骨悚然。
于云端而言,有始有终的生命是无法触及的奢望。旁人的生命是个圆圈,而她的生命则是一条射线——只有起点,却无终点。如她这样的怪物,生死已无意义,唯有记忆中的、经历着的、所期望的,才是弥足珍贵的宝物。
她有无尽的生命可以挥霍,可以自如地穿梭于各个世界。但她固执地坚信,她并非流浪,而是在寻找回家的路。只不过,这条路,漫长又缥缈,走得不大容易罢了。
她不愿用“不幸”或“幸”去思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过往的一切已经教会了她:无论遭遇到什么,只要向前看,就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旁人只当她是个无处可依的可怜人,却不知她只是不肯忘却来处。她穿梭在一个个时空中,寻找着归家的路。她打开一扇又一扇不同的时空之门,期待着门后是自己久违的家。
尽管到目前为止,次次都希望落空,可她的心里,依然希望不灭。
那一扇扇门后,有悲伤,有欢喜,有痛号,有笑语。她倾听他们的歌声,也曾抚慰他们的哀愁。她给予他们不要放弃的勇气,也从中汲取着自我存在的意义。
在她心底,有一轮日,一轮月。
太阳照亮她奔波的方向,月光安抚她悽徨的灵魂。
镇公所的礼堂里,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舞会。
与会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摩肩接踵,仿佛整个镇子的人都聚集在礼堂里。
他们笑语晏然,或兴奋地交谈,或欢快地歌舞。小孩子们在大人的腿弯间窜来窜去,嘴里叼着香喷喷的肉干,有的孩子还企图偷偷去尝酒杯里殷红的美酒。
“噢,不,薇薇——别、别喝!”酒杯的主人发觉了,赶紧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维克叔叔,就让我尝一口嘛!就一小口!”偷喝失败的小家伙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厚着脸皮央求起来,“今天可是终结日!大人要庆祝,小孩子也要庆祝嘛!”
“你说得没错!不过——”身形高大的维克叔叔一抬胳膊,就从几步外侍者托着的餐盘中捞出一杯鲜红的蜜水,“喏,无酒精的饮料。”他将饮料杯递给薇薇,“这才是小孩子应该喝的——去庆祝吧!”
薇薇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酒杯,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维克叔叔手中的酒杯上移开,叹气着道谢:“谢谢!”
——唉,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偷喝到了!真可惜!
薇薇捧着饮料杯,悻悻然地回到儿童区,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杯中的鲜红液体。
不同于提供给成年人的饮料是冰酒,小孩子的饮品都是热饮。蜜水散发香甜的血气,映得薇薇乌黑似漆的眼眸血色隐隐。
觥筹交错间,有人忍不住放声歌唱。唱着唱着,歌者竟激动地热泪纵横,不得不停了下来,哽咽着向周围的听众解释:“啊,很抱歉,我亲爱的朋友们——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只要一想起当年先辈们历经千难万险将敌人彻底消灭,而为我们这些后辈开创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我就会热泪盈眶。来,朋友们,让我共同举杯,向我们的先辈致敬!”
“致敬!”
“感谢先辈!”
周围的人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空中晃几晃,然后一饮而尽。空气中登时弥漫起浓厚的血腥气。冰酒入喉,像是一团火“蓬”地点燃了人们的神经。一杯又一杯冰酒被高擎在手,然后灌入喉中。
吧台后的侍者不停地调制冰酒,忙得不可开交。送酒的侍者如忙碌的蝴蝶来回穿梭,将越来越多的冰酒送入人们手中。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地几近实质,然而人们却一脸沉醉的样子,甚至无暇擦去顺着嘴角留下的鲜红的酒液。
参加庆祝活动的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不同之处只在于领口、胸前,或者肩膀上各个家族的徽章。
黑红色的徽章最为高级,意味着权贵之家,不但既富且贵,同时祖上还在剿灭敌人的战斗中建立过不菲的功勋。其次是纯黑色或纯红色的,代表着战功和仅次于权贵的门第。至于其它杂七杂八的颜色,则各有讲究,但在前三者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过,在夜莺小镇这样的小地方,是绝对不会出现前三者那样的家族成员。便是镇长胸前的家族徽章,也不过是以蓝色为主调,只有中心一点是红色。然,便是这一点红色,便足以彰显他傲视众人的背景。
——因为,红色,是血族的生命之色。
在一眼望去满目都是黑压压着装的人群中,云端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她原本就着一袭黑袍——尽管这身袍子的款式显得过时又老气,仿佛来自上个世纪,但夜莺小镇风气开放包容,并不会因此而被抛以白眼。
她盘着高高的发髻,簪着一支红宝石发簪,独自站在无人的角落里。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她——因为她的脸色不够苍白,但只要一瞄见她头上的发簪,便熄了怀疑。
发簪上的红宝石并不算大,但鲜红似血,行家一看就晓得是最顶级的“鸽血红”。在灯光的映照下,红宝石中仿佛有最纯正的鲜血在缓缓流动。而佩戴者顾盼之间的轻轻晃动,则令其宛若星光四射,熠熠生辉。
视线从红宝石悄然下滑,然后收回。这是张陌生的面孔,或许是途经小镇的旅客,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也加入了庆祝。虽则她的黑袍上没有任何家族徽章,但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发簪却有所暗示——不但暗示了她的富有,也暗示着她不好惹。
会堂而皇之地插着这样昂贵的发簪,不是有人暗中保护,就是她本身身手不凡。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夜莺小镇上的普通人能招惹得起的。
因着这点顾忌,即便云端两手空空,没有端着酒杯,侍者也不敢主动凑过去。
云端还不晓得这支“打劫”来的发簪,已为自己镀上一层保护色。她神情冷漠地望着礼堂中欢快的男男女女,眸光暗闪,像个微服出行的高傲妇人。然而,眼前一张张俊美苍白的面孔,张口闭口间露出的雪白锋利的犬齿,以及灵识察觉到的空气中无所不在的血腥气,已在她内心中却掀起了动人心魄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