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云端一脚踏入时间长河中,她还有些走神。在那个世界里,她似乎丢掉了什么东西。
棺材里,丰老太太略带愁郁的遗容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眼前。这令云端总会忍不住去想:老太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结局,可她真得解脱了么?
这么一走神,她险些被时间长河水面下的暗流冲倒,吓得金子紧紧咬住她的袖袍——时间长河里有无数时光碎片,万一不小心坠入碎片,很可能就会迷失在幻境中难以自拔。
云端抱歉地轻轻摸了摸金子的脑门,提神敛息,小心翼翼地行进在时间长河中。
而今,她外无血肉之躯,内非鬼魂幽魄,只是个不知所云的怪物。像她这样的存在,无法修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真气和修为。她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这身聚而成形、散而无物的古怪“躯体”。
这些年来,她渐渐学会了掌握“躯体”——既有无数次的练习,也经历过无数次的厮杀。而今,她依然未能彻底堪透 “身躯”的秘密,但运用起来,却是极为纯熟了。
一人一鹿行进在时间长河里,无数时光碎片在身边闪烁不定,呈现出那些久远的、此刻的,甚至是未来的画面。有的画面模糊不清,有的画面残缺不堪。时间长河的粼粼波光映照在这些画面上,或明或暗,令其愈发神秘缥缈,吸引着过客忍不住低头细看。
不过,曾经吃过一次亏的金子再也不敢大意。就算那些碎片再闪烁变幻,它也绝不碰一下!人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吃一堑长一智”?对,就是这个!它可是最聪明的鹿宝宝,却不会犯傻狍子才会干的蠢事!
忽然,金子似有所感,抬起头向远方眺望。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一片巨大如山峦的阴影出现了,顺着时间长河渐渐靠近。
金子欢呼一声,飞快地向着阴影的方向奔过去。那阴影似乎也觉察到了有什么在靠近,停顿了一瞬,仿佛想要后退。然而,还来不及转身,便见金子一个飞越蹦到它面前,欢快地打招呼:“嗨!大块头,又见面啦!你好么?”
阴影默然相对。
“喂!你好没礼貌呀!人家在跟你说话呢!你这么没礼貌,不会有人喜欢你!”
阴影紧闭双唇。
“没人喜欢你,你就会没朋友!没朋友就会孤单,可难受了呢!啊——”金子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恍然大悟道:“难怪你总独来独往,原来是没有朋友啊!那你一定很孤单罢?唉,怪不得你脾气这么坏!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你得有朋友!有朋友就可以说话,还可以一起玩耍,就会很开心!开心了,就不会难过,脾气就不会像你这么坏!脾气好,就会有人喜欢,就会有更多的朋友,就可以说更多的话……”
金子乍见久别的“老友”,难免有些激动,一时之间收不住,巴拉巴拉个没完。起先,那阴影宛若一座沉默的巨山,一动不动。可金子完全不在意“老友”的感受,絮叨个没完。阴影终于忍无可忍了,低吼道:“我不需要朋友,我也不要跟任何人玩耍!还有,我就这脾气,关你什么事儿!”
“哎呀!”金子受惊般往后轻轻一跳,歪着脑袋不满道:“你还不高兴了?我这可是一番好心呐!你可真没礼貌!”
它气呼呼地喷着鼻息,等身高的庞大鹿角上乌云密布,小风嗖嗖地刮过,暗示着金子生气了。
阴影也很生气,同样气呼呼地反驳:“我没有不礼貌!我就是不想理睬你——你个烦人精!小气鬼!叨叨怪!你才是最没礼貌的家伙!喂——”它烦死了眼前的小话话唠,转头去找家长,“管不管你家小孩儿?”
一旁抄着手看了好半会儿热闹的云端哑然失笑。
每次都这样!
每次吵不过金子就吼她“管管孩子”!
也不知这鲲鹏残魂在时间长河里待久了变呆呢,还是魂魄残缺导致脑筋缺根弦?总之,每次吵架,都是以大块头忿忿然飞快离去而结束,有时候金子还意犹未尽地嘟嘟囔囔:“真是的,我还没说完呢!云姨,我跟你说啊——”
每每这个时候,云端就急忙动手掐住它的嘴巴,“不,不必了!我说的我都懂!我们之间无需语言,一切都在心领神会中!”
好罢——甩着头挣脱了云端手钳的金子虽有些不尽兴,可它很喜欢“心领神会”四个字,仿佛暗示着它与云姨之间有着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亲密。
这一次,鲲鹏残魂没有一说完话掉头就跑,令云端有些诧异。鲲鹏残魂轻轻甩着尾巴,将时间长河搅动起串串漩涡,卷入了无数时光碎片,又一一绞碎,化作细碎的微晶,转瞬即逝。
它似乎不曾觉察到云端的打量,神在在地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它忽然张开大嘴,吐出一团东西,“送你的。”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到金子脚下。金子后退了好几步,直至那东西一动不动了,才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子,凑上去细看。
这东西乍一看仿佛是个煤球,乌黑无光,表面坑坑洼洼,其貌不扬。然,金子却不敢小觑——它应该很重,重得即便是时间长河里的暗流都无法撼动半分;它似乎又很轻,悬浮在河水中,不沉不坠。
金子紧张地绕着这黑漆漆的怪东西走了好几圈,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云端,又瞥了一眼大块头,抻长脖颈探头去嗅。
这一嗅,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怪东西的气息有些熟悉。是什么呢?它歪着脑袋反复琢磨,鹿角间花开花落,缤纷如雨。
忽然,它尖叫一声,嫌弃似地连连倒退,就差举起前蹄捂着鼻孔,“是怪虫子!怪虫子!噫——好恶心啊!”
很显然,金子对所谓的“怪虫子”极其厌恶,稍带着对吐出这玩意儿的大块头也嫌弃起来,仿佛重新认识它似地上下打量着:“啧啧!你居然……呕,好恶心啊!”
金子夸张的表演立时激怒了鲲鹏残魂。它气得发出一声长啸,激得时间长河浪卷涛涌,洪流滚滚。好在它还算有分寸,将激荡完全控制在身后,并未影响到对面的一人一鹿。
“不识货的笨蛋!”鲲鹏残魂怒骂道。
“有话不能好好说么?骂人做甚?”金子怼了一句后,又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说嘛说嘛——”
鲲鹏残魂对金子的厚脸皮也真是服了。它轻轻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才换了个轻飘飘的语气道:“这是从那虫子老巢里发现的,大概是母精之类的东西。”
“母精啊?!”金子左看右看,大大的眼睛闪动着好奇的光芒,却没有如鲲鹏残魂设想中那般激动,更不曾一口吞下去。
“你知不知道母精是什么?”鲲鹏残魂看不下去金子的蠢样儿了,决定发发好心提醒它。
“知道啊!”金子一点儿也没觉着自己被鄙视了,自言自语道:“不是说母精很稀罕么?噫——长得这么丑,难怪那些怪虫子生得惨不忍睹……”
鲲鹏残魂的额头突突直跳。
未免这家伙情绪失控,云端赶紧插话:“听尊驾的意思,您是抄了虫子的老巢?”
鲲鹏残魂眼皮一翻,傲然抬起了下巴。它虽不应声,可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
“您可是要将这块母精送给金子?”云端继续猜测。
鲲鹏残魂从牙缝里挤出个“哼”。
云端心里有点吃不准了。单说“母精”,其蕴藏的力量磅礴厚重,于修行的生灵而言,是极其珍稀罕见的宝物。但要是跟时间长河里的怪虫子扯上关系,那就不得不慎重了。
乎看出了云端的担虑,鲲鹏残魂不耐烦地解释道:“那虫子老巢里的母精不止这点儿。我自己用了一大半,还剩这点儿残渣,送你们了。”言外之意就是,我都用过了,还不是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端莞尔一笑,很久之前的一幕似乎又发生在眼前。
时间长河从来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平静安宁,而是充斥着重重杀机。除了能吞噬一切的暗流漩涡,以及会迷惑神智的时光碎片等等,还有潜藏着一些极其可怕的怪物。
其中之一,便是金子口中的“怪虫子”。
怪虫子,是一群黑色的虫子。乍看之下每只虫子都不过指肚大小,却是成群出动。但凡有什么被它们盯上,便会群起而攻之。怪虫子生性凶残,有着锋利的口器和脚爪。一旦陷入虫群的包围之中,绝难脱身,无论是肉身还是魂魄都会被撕扯吞噬殆尽。
——当然,这都是鲲鹏残魂说的。它在时间长河里徜徉了亿万年,什么没见过?不知与怪虫子打过多少次架?所以,对怪虫子甚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