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在姨婆生病之初,舅舅和舅妈们还表现得很孝顺,昏定晨省,嘘寒问暖。可渐渐地,他们的问候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漫不经心。到了后来,便成了早晚在门外站一会儿,说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姨婆说不要他们侍疾,舅舅舅妈们居然就坦然接受了?他们是不是以为,有了姨婆这句话,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自己的良心?”

“大舅为姨婆倒过一次便盆么?二舅妈为姨婆洗过一次小衣么?谁清理过姨婆呕吐后的残迹?谁在姨婆疼得彻夜难眠的时候陪伴她?”

“如果、如果他们有谁做过一次这样的事,就不会觉得姨婆的病情‘大有好转’?他们亲眼看见了,就不会相信郎中的话!”

阿岁急促地喘着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而丰笑已经被她的话惊呆了,犹如木雕泥塑。

待得喘息渐渐低下去,阿岁继续道:“虽则姨婆从未说过一个字,可我晓得,她心里必定极为难过。她总是说,舅舅们都很辛苦,要赚钱养家,舅妈们要照顾孩子们,要操持家务,也忙不开身。她为他们找理由,同时也在安慰自己。舅舅舅妈们嘴上时时刻刻把‘孝顺’二字挂在嘴边,可他们真得做到了么?还有你——姨妈!”

“我!我?”乍然被点到的丰笑像是大梦初醒般,蹴然悚然。

“是,就是你——姨妈!”阿岁嘴边噙着鲜明的冷意,“自姨婆生病,你可回来看望过她一回?”

“我、我、我……”丰笑一脸惊慌,不知所措。

“你想说,你写了信,一个月一封信,每封信里都详细问候姨婆的病情,写了好些叮嘱的话,是不是?”

“……”丰笑想点头,却不知为什么,喉中仿佛梗着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噎得她点不下去。

“姨婆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旁人家嫁出去的闺女,多少年都难得回一次娘家。能托人捎个口信,都算是有孝心。而姨妈却能做到一月一封信,已强过那些人百倍。可是,姨妈,你知道么——信里再多的话,也抵不过你握着姨婆的手在她身旁陪她片刻。”

阿岁的声音并不大,然,这些话飘入丰笑耳中,却如隆隆巨雷,震得她心神欲裂。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孝顺母亲的那个孩子。即便她出嫁了,可还是不放心娘家,总担心弟弟们不够孝顺。她每次回娘家,总是大包小包塞满一整车,吃穿用度无所不有,色色样样都是她花了心思细细挑选的。她总以为,母亲前半生受了那么多的辛苦,到了后半生,就该好好享受一下儿孙的孝敬——而体现孝敬的方式,不就是舍得给娘花钱么?

但是,阿岁的那句话却如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扇得她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你们以为的孝顺,并不是姨婆真正想要的孝顺。她说,身着不过五尺衫,充腹不过三两饭。就算在她面前堆起金山银山,又怎及你们拿出一点真心实意?姨婆从来不会为难人!她舍不得为难你们,而只有我才晓得姨婆的一声声叹气里藏着的是什么。”

丰笑的肩膀抖得如筛子般,只闻喉中哽咽断续。

“因为害怕‘久病床前无孝子’,因为害怕她最珍惜的这份感情会因着病魔而消磨殆尽,更因为害怕这份感情会在日积月累无休无止的辛劳和怨怼中变质,变成两相生厌,所以,姨婆做出了选择。”

“可是、可是……”丰笑拼命摇头,显然还是无法接受。

“嘁!”阿岁不屑地低低冷笑一声,略略提高了嗓门,“我说过,姨婆从来不会为难人,同样,她也不会为难自己。她说,自己这辈子吃的苦够多得了,她不想在再苦了。生病太苦,太痛,而她老了,没有力气再与天争命。她只想任性一回,顺从自己的内心,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姨婆喜欢笑,讨厌哭哭啼啼。她不愿意看见儿女们围着自己面露悲戚流眼泪。她说,这一辈子,她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们,所以,当她想要放手时,她就放手了。”

“不——”丰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我不想啊!我还没有握着娘的手陪她说话——我还没有……”

这一刻,丰笑骤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过,很多话没有说过。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云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内心却如海潮翻涌,久久难以平息。

母子亲情如坚实的城墙,牢不可破,可以抵御任何刀剑的劈砍。然而,它却难以抵挡风霜的消磨。任何事最怕“日积月累”,再厚重的城墙也会在日复一日风霜雪雨的侵蚀下,变得斑驳、破旧、脆弱,直至垮塌。而亲情亦如此——做一日两日的床前孝子容易,做一年两年的床前孝子却难!当“孝子”这个名头成了压在他身上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时,他看向母亲的眼中不再有孺慕之情,取而代之的将会是深深的厌恶和怨恨。

两相生厌,多可怕的四个字啊!

丰笑哀泣不已。

云端怔怔地望着门槛外渐渐发白发亮的庭院地面,直至觉着白得刺眼了,才收回视线。她走到丰笑身边,安慰道:“令慈是什么脾性,你应该晓得。我听说,她宁可在城外另选墓穴也不肯葬回乡下,想必是不欲与丰家人搅在一起。但她又不许下一辈与丰家人交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这说明令慈爱憎分明,同时又思虑长远。她这般个性,定然在决定之前反复思量。她决定放手,就说明她对你们都很放心,也相信你们将来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云端轻轻拍了拍丰笑的肩膀,叹息道:“令慈不是任性,而是真性情。她不为难自己,也保全了这份珍贵的亲情。她的一番苦心安排,你阖该领会才是。不要令她老人家失望!”

最后,她低低补充了一句,“老太太不过是挑了个自己喜欢的结局。”只是,这一句她说得既低且轻,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日头渐高,门外传来阵阵动静,夹杂着丰家兄弟与执事商议的低低交谈,又有知宾向主家讨茶、以及月兰高声吩咐周嫂子赶紧将热茶备上。

月落日升,昨日已矣,今日又是新的一天。人们总在朝前走,为了脚步轻快些,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过往的、沉重的、不愿再回想的负担丢弃。只是,会有人知道,这些被丢弃的东西,在将来某日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遗憾么?

丰笑犹在怔怔发呆,似乎依然沉浸在阿岁的那番话里,脸上涕泪纵横而不自知。阿岁则如一尊沉默的雕像,面庞被孝帽的阴影完全遮挡住。

云端侧身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碗碟打碎了、小孩子尖利的叫嚷声还没喊出口就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打断、二房媳妇玉桂的各种抱怨:从抱怨天冷得要命,一直抱怨到抬棺的八仙胃口太好……嘈杂的声音就如这清晨的烟火,此起彼伏,袅袅不绝。

云端的视线不由扫向灵堂深处的棺材上。充满生机的喧嚣也好,日复一日的琐碎也罢,都与躺在棺材里的人无关了。她就像红尘里的过客,来时当来,去时便去。

高擎三柱香在手,云端敬这位果断勇敢、通达知“舍”的老人!

伴随着执事一声高亢的“起”,唢呐声、哭声像是事先约好似地,齐齐响了起来。纸钱如雪,漫天飘散,飞飞扬扬。

白花花的人群,在飘散着的白花花的纸钱中,簇拥着乌亮沉重的棺材,走出喜鹊胡同,向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听到动静出屋看热闹的人们,望着队伍里身着重孝的丰家人,啧啧赞叹:“这家人可真是兴旺啊!老太太有福啦!”

云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深觉着这个世界真是冷酷又温情——冷酷,催生了成熟和强大,温情,则令人心有牵绊。

云端没有跟去坟地看热闹。

这是别人的热闹,而她只觉得伤感。

金子头回见此情形,深觉着大开眼界。只可惜无论它如何软磨硬泡,云端就是不肯带它去。它只得悻悻然地缩在云端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也不知道丰家人知道老太太真正的死因后,会怎么想?”

“丰笑不会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因为老太太不想。”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会对不起老太太的一番苦心。”

“……”云端沉默了一顿,略带夸张地惊讶道:“哎呦喂,你长大啦?”

金子登时恼羞成怒,“人家本来就不是小宝宝!”

“霍霍!也不知是谁一张口就是‘我还小呢,吹了冷风会生病,生病就会不能长高高了’?”云端口气极其轻佻,臊得金子恨不能缩成一团变成个红球。可它心里还有疑问,忍了半晌终究没忍住,只能厚着脸皮继续问:“那为什么阿岁要向丰娘子暗示老太太的死有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回,云端是真得惊讶。金子立马得意起来,鹿角上“噗噗噗”开出了一整排鲜花。它故作淡定地撇嘴道:“这有什么难的?丰娘子请你帮忙查找真相,不就是因为阿岁给她的那叠药方么?那可是她主动给丰娘子的。若非那叠有问题的药方,此事只怕不会这么容易揭开。”

“……”云端低低叹息一声,“是啊,所有的疑点,都是从一叠药方开始。而阿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什么呢?”金子满心困惑,“她不是最听老太太的话么?老太太要她瞒着这事,可她没做到啊!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甘心老太太的苦心无人知晓罢!又或许,她为老太太的付出觉得不值!谁知道呢!”

“唉!明明是个小妖怪,偏生心思那么复杂!可见,和人待久了就是不好,简单问题复杂化——啊!我不是说你!云姨,你又不是人,啊不——云姨,你最好了,我最喜欢跟云姨待在一起了——”金子越说越混乱,脸上拼命挤出的谄媚笑容都来不及描补它的胡言乱语。

云端晓得,老太太下葬后,阿岁不会再返回丰家。她将彻底消失在丰家人面前。虽则她修为低下,在经此红尘一程,想必她的修行之路将会有不同。

阿岁走了。同时,她也带走了许多谜团。落霜汤药方从何而来?她又是如何采到那些药?……等等问题,丰笑将再无可能得到答案。而这些未解之谜,是否又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注:

**笔者的话:“生”与“死”,从来都是无法回避的命题——既是哲学的,也是现实的。有人“贵生”,有人“轻死”,但因为“为人不易”,所以就显得“生”格外难得可贵。而“死”,代表着永别、悲哀、恐惧、痛苦……,因其神秘,而总会被有意无意地回避。但是,真得能回避吗?任何人,都有死的那一刻,不会因为恋恋不舍、百般不愿而延迟一分半秒。世上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被动死亡”——因病痛、饥寒,或者其它种种意外伤害而死亡。即便是寿终正寝,其实也是一种“被动”——活得太久了,太老了,老得精气都耗光了,没有力气呼吸,器官不得不放弃工作。但是,也有极少数人选择“主动死亡”。且不论“主动死亡”的原因是什么,这个决定意味着一种逆行的选择。绝大部分人既不能选择生,也无法选择死。而能够主动地选择死,其实是非常勇敢的。当我在医院里看见那些全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病人时,我总在想:他们是不是很痛苦?他们是不是愿意承受这种痛苦?如果能有选择,他们是会选择承受这种看不到头的痛苦,还是选择放弃生命?人不能选择生,但如果有选择死的权利,也是一种进步吧!(“求死”所涉及的伦理、犯罪等方面的问题,交由专家去考虑。笔者仅在此处表达个人观点,毫无挑唆之意,更没有跟谁对着干的意思。至少在笔者看来,有质量的人生远比苟苟且且的勉强存活,重要也有意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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