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很喜欢这种打家劫舍、劫富济贫(除自己之外的都是“富”,当然是济自己这个“贫”啦)的感觉,尤其喜欢看对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啊——狗仗人势,啊不,狐假虎威——的感觉,真是太好啦!
成功敲诈二十斤松子仁儿后,金子自觉功成名就,便悄然身退了——嗖地窜进云端袖中,还甩下两个大大的喷嚏。
而阿岁还没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独立于夜风中。她缓缓收起脸上讨好的笑容,轻声道:“云娘子,我从未害过人。姨婆过世了,我也不该再留在丰家。”
“你说的没错。”云端颔首表示赞同,可语气又随即一转,“可丰老太太‘头七’未过,你这样离开,并不妥当罢?”
“我……我,”阿岁低下头,似有愧疚,“可是我、我可以保证,灵堂的香烛一定不会熄灭,姨婆在‘头七’回家时,不会迷路……”
“只是,她若见不到你,会不会难过呢?”
“会难过么?”阿岁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呀——”
“你既然都舍得抽出妖息护住香烛,为何不肯再多留半日?再过几个时辰,丰老太太就要入葬了。你大可以周周全全地送走她,却为何要连夜离开?”云端亮出食指,抵在阿岁圆滚滚的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告诉我,为什么呢?”
云端深邃的眸光中似有火焰,却冰冷异常,刺得阿岁双眼生痛,不由流下泪来。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朦胧中,云端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既不是妖,亦非捉妖师,此来,不过是为了寻找真正的答案。”
阿岁头皮一紧,微微抬起下巴,轻声道:“你问罢!”
“阿岁,你如何管丰老太太唤作‘姨婆’?”
阿岁是个松鼠精。
在广袤的群山中,百族竟生,成精成怪的也不少。虽则阿岁是个妖,却是个是个无助、弱小,又可怜的小妖怪。她在山里努力修炼,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年冬天都能将自己辛苦囤积的粮仓牢牢护住,而不会被那些凶恶的左邻右舍们打劫殆尽。
看,即便她成精了,可面对山魈、猞猁,甚至阖家出动凶神恶煞的麻雀们,依然一筹莫展。她打架打不过猴子山猫,吵架吵不过麻雀,见了老虎长虫更是只能逃之夭夭。
唉,她就是这么逊!
终于,熬过了漫长的修炼岁月,阿岁熬到了化形的那一天。
于这等不入流的小妖,天道素来不放在眼里。即便是逆天化形,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打个小雷,劈几道小小的闪电,意思意思罢了。
然而,天道的“意思意思”,于阿岁,却是生死大劫。
如果不是章婆婆去山里挖草药躲进山洞避雨,阿岁十有**躲不过这场大劫。
章婆婆进山采药,捡了个女娃回来!
一时间,章家的茅舍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村人。
于女娃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定是被爹娘嫌弃抛弃的。也有人说,“这女娃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咋舍得丢掉?说不定是被拐子拐了去。”
阿岁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只觉着这些人叽叽喳喳竟比麻雀一家还要聒噪。
终于,章婆婆劝走了村人。阿岁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来,喝点儿粥罢!”章婆婆端来一小碗菜粥,“可怜见儿的,好好的孩子,险些成了焦炭。”
阿岁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半晌,方启唇轻声道:“婆婆,谢谢您!”
章婆婆是个苦命人。丈夫在一次山洪中被卷走了。几年后,独养女儿也病故。至此,她便孤身一人独栖茅舍,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村里人同情章婆婆,时有接济。却不料她孤苦半生,临到老了,竟收养了个小丫头做孙女。
自打多了一张吃饭的嘴,章婆婆愈发忙碌起来,可她佝偻的腰背却也肉眼可见地挺拔了不少。小丫头机灵得很,嘴巴甜,手脚麻利,小小年岁就帮着章婆婆做家务。村里有人悄悄打探阿岁的来历,阿岁却一问三不知,“不记得”、“不晓得”、“不知道”。她还装模作样地指着自个儿脑袋,示意这里受了伤,谁想甭想套她的话!
阿岁从未向章婆婆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她总觉得,似乎婆婆并非一无所知。
她不记得那日在山洞中后来发生的事,印象中只有一道道可怕的电闪雷鸣,仿佛要将她的心魂震得粉碎。当一道天雷轰然降临时,她眼见躲不开了,只能侧身一滚,滚进一旁的山缝里。岂料那山缝竟是空的!在不知翻过多少个跟头之后,她只觉着身下一空,“吧唧”,结结实实摔倒地上。
阿岁跌得眼冒金星,全身剧痛欲裂。而更要命的是,她的尾巴被雷火燎到,只一下,便成了黑黢黢的焦炭。若非她在山缝里连滚带翻扑灭了尾巴上的火星,只怕她小命难保。
尾巴于妖族具有特殊意义,其重要性不啻于妖丹。阿岁的终极梦想是修成三尾大妖,然而,当她只剩下半截尾巴时,她还算是个妖么?
之后发生的事,她全无记忆。只知道再醒过来时,身下软软的、暖暖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乖乖,你可算醒了!”
阿岁渡过了化形大劫,终得人身,却伤得不轻。她偷偷摸摸身后,再摸摸头顶,又摸摸两颊,最后仔细看着自己五指分明的双手,怔了半晌,忽然就热泪盈眶了。
可把章婆婆吓得够呛,“乖乖,是不是疼啊?”她轻柔地将阿岁搂在怀里,安抚道:“婆婆给你上了药,很快就不疼了啊——”
其实,章婆婆的药并不怎么灵光,不过是些现采的药草罢了。可阿岁望着她一头白发下的慈祥笑容,不知怎地,就不觉得疼了。
在山洞待了一夜后,反复思量的阿岁拽着章婆婆的衣角,鼓足勇气道:“婆婆,你家缺小孩儿么?”
阿岁暂时不想回山里去。
她虽已化形,却受了伤。若给那些恶邻晓得,准保儿会欺负她!她原本就打不过它们啊!更何况她现在只剩下半截尾巴,简直没脸见人!
可她这样一个小小孩儿,又怎能独自一人在外流浪呢?
为今之计,只有求这位好心的婆婆收留自己啦!
阿岁想了想去年、前年,还有大前年被打劫的粮仓,眼中顿时涌出两泡热泪。她难过地抽噎着:“婆婆,我没有家了,也没有家人,我、我、我可以做你家的小孩儿么?”
阿岁不晓得小孩儿该如何成长。不过,村里有小孩儿,她照着学便是。
小孩儿要长个子,要换牙,要抽条儿,要跟小伙伴儿们招猫逗狗,还要揪了大公鸡尾巴上的长翎做毽子——呃,阿岁既不敢招猫逗狗,也替大公鸡心疼尾巴上的毛,所以,她是村人眼中最乖巧的小孩儿。
就这么着,阿岁渐渐长大了。
在她从小孩儿成长为小少女的几年间,她学到的东西比在山里一百年学到的都多。她学会了分辨人心善恶,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从满口称是中辨别真伪,懂得了泪水不都是咸涩的、笑容不都是甜蜜的。
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在说谎时面不改色?为什么人可以脸上堆着笑而眸底却是痛恨?为什么人会同时又哭又笑?为什么人在伤害最爱自己的人时,可以那么理直气壮?
阿岁在村子里待得越久,学得越多,心里的困惑就越多。困惑越多,她就愈发想要知道“为什么”。她时常在想:做人好难呀!难怪成妖要化人形!若学会了人的这些本事,待我回到山里时,岂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怎样便怎样?
村里的日子远不如山里自由,然,阿岁却过得分外快活。自打她记事时,便是茕茕一身,受过不少欺负,全靠自己一力扛着。而今,却有婆婆护着她。
被人呵护的感觉真好啊!
可是,正如人族常说的一句话,“烟花易逝,彩云易散”,快活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几年后,婆婆过世了。
弥留之际,婆婆抚着阿岁的头道:“好孩子,婆婆不能再照护你了,你可怎么办呢?要回到山里去么?”
阿岁拼命摇头,“我不想回去,我要和婆婆在一起。我还想做婆婆家的小孩儿!”
婆婆吃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只残旧的荷包,塞进阿岁手里,断断续续道:“你、你,若是,不想回、回山里,就去、寻、寻一个人。她是、是,婆婆的好、好姐妹。拿,荷包,给她,她、会、像婆婆、一样、照顾、你……”
章婆婆过世了。
村里有人觊觎她遗留下的两间草舍,也有人觊觎阿岁,想要她做自家的童养媳。村长是个厚道人,做不出逼迫幼女的恶事,却也不知该如何安置阿岁。阿岁冷漠地望着那些心存恶意的村人,大声道:“谁给婆婆一副好棺木,我就把那两间房给谁。”
村长忙劝:“没了这两间房,你去哪里?”
阿岁敛礼道:“您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