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滚雷经过的地方,大部分都被织梦娘覆盖,很难发现什么。死过人的几处,除了地面比周遭更硬一些,也看不出其它异常。

面对主上的询问,严虎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虽则他的职责是监管村民,不放一人出村,也不许一人进村,但并不会亲自盯着村民种植织梦娘。而几次滚雷事件,恰好发生在田里,他都不在场。弟弟严豹反应略快些,赶紧跪下请罪。

曲息风气不打一处来地狠狠剜了两个不成器的属下一眼,满头大汗地恭声道:“以属下愚见,何不将当时在场的村民唤来?他们亲眼目睹,阖该更清楚些。”见主上冷冷“唔”了一声,曲息风赶紧挥手让手下去找村民。

片刻后,**个神情惶惶的村民被驱赶着,出现在田边。不知去寻他们的大汉说了什么,这几人甫一被带到李销古面前,便“噗通”跪下,连连磕头,“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曲息风不敢去看自家主上的脸色,赶紧解释:“山民愚钝,不识主上威名,还请主上莫怪。他们都是只会种地的蠢人,没见过世面……”

云端听着这话,愈发奇怪。她打量着那几个村民,见他们有男有女,一概低着头,衣衫倒还齐整。

“主上问话,不得有任何欺瞒!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一字不漏地说清楚,听到么?”曲息风沉着脸呵斥道。

村民们乱七八糟地点头,唯唯诺诺。有那胆子大点儿的村民,抬眼偷觑,不妨视线正与云端对上,吓得赶紧又低下头。

云端神色微微一动。

“第一次滚雷出现,是何时?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们又在做什么?”

村民们彼此对望了几眼后,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上前一步,恭声道:“第一次发生在三个月前——”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肯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三个月前,八月二十——那日,刚好是牛阿公的周年祭,我瞧见牛大哥阖家拎着酒菜去上坟。他还叫我晚上去他家吃酒咧——”

“有事说事,不相干的不要乱扯!”严豹喝道。

“是!是!不乱扯,不乱扯!”那人赶紧低下头,口气中却透出隐隐的不服气。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那日一大早,天色就不大好。到了晌午,便起了乌云,开始下起雨来。雨下得极大。我担心下大雨会冲了田垄,便带着家伙什儿赶到这里。天上突然打起雷来!那雷声大极了,轰隆隆,就好像在头上滚过一般。就在那时候——”他忽然眼露惊恐,面色泛白,嗓音中也带着颤抖,“那时候,一道雷在耳边炸起,我吓一大跳,便瞧见……瞧见……”他似乎被回忆带出的恐惧紧紧包围,嘴巴一张一阖,却只发出牙关打架的“咯咯”声。

他翻起眼白,颤抖的身子如秋叶般瑟瑟欲倒,似乎立时就要惊厥过去。曲息风见状,一步踏前,指尖亮出一枚亮闪闪的银针。手起针落,闪电般扎在那人颈侧。他微捻银针,片刻后,方见那人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渐渐平稳。

李销古并没有催促,反而示意侍从递过去一碗温水。那人一饮而尽后,缓了缓神,方道:“田里飘着一个黄色的球,亮得能晃瞎人眼。”

“球?”李销古忽然出声,“多大?什么样子?”

“嗯,我记得——又这么大……”那人抬起双臂比划着,“圆的,但也不是十分圆……那个球就在田里飘着,飘着,直至,直至——”

他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这一回,曲息风索性一巴掌拍上他后心。

“那球在……田里飘着。起初只是瞧着……古怪。飘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它停的地方正是二木头家种的那块地。二木头一见那球不走了,便着急起来,举起木铲就要捅那球。岂料,那球往前一动,霎时便将二木头裹住。我只听见二木头‘啊啊’惨叫两声。很快,那球消失了,可二木头也不见了。他站的地方只剩一撮灰……”

李销古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约莫一盏茶后,他又问道:“二木头烧死时,可有异样?”

“……”村民沉默了片刻,低声回答:“只有他被烧死了,周遭的仙草都好好的,连片叶子都不曾焦枯……”

“之后呢?”

“之后?哦,之后,雷也不打了,雨也停了,就……只少了二木头一人……”

第二次滚雷发生的情形与第一次情况类似,只区别在于那骤然出现的球不大一样了。

——最初出现的是个白色的亮球,扁圆的,在仙草上方飘着。之后,亮球一分为二,分别朝着两个方向飘去。守在田边的村民惊叫着纷纷逃窜。一只球追着柱子他娘去了,很快便将柱子他娘包裹起来。另一只球却从窗户外飘进了小山家里。小山家里只有腿脚不便的阿婆。

待着雷息雨停后,众人才发现柱子他娘和小山的阿婆都不见了,惟余一小撮灰。最奇怪的是,柱子他娘的衣衫鞋袜都在,完好无损,独独一个大活人没了。而小山家也是只不见了他阿婆,屋里的一切都安然无恙。便是阿婆躺着的床榻上,被褥都好好的,连个火燎的黑印子都没有。

这可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从第一次发生至今,滚雷相继出现过五次。除了其中两次没有死人,已经有八人死于非命。

这八人死因极其相似,不同之处仅在于亮球的颜色、形状略有不同。死者中,仅有栓子他娘留下了衣衫鞋袜。不论死的是谁,死在哪里,都只有活人变成灰,周遭的一切——便是最易燃的草木被褥,完全不受影响。

所以,村民们一致认为:烧死他们的,不是寻常雷火,而是鬼火!

“鬼火”二字一出口,在场村民齐齐一哆嗦,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严虎严豹两兄弟。

“怎么回事儿?”云端不解。

“没……没什么……”村民同时垂下头。

“你也认为是鬼火?”李销古怀疑地望向云端。

云端摇了摇头,并不出声。

“可是妖孽作祟?”李销古继续追问。

“何以见得?”云端反问道。

“若是死于雷劈,不算少见。可这分明就不是天雷——死状又是那样古怪,确是闻所未闻。鬼火?我是不信的。可妖孽——你是修行者,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妖会施展这等妖术?”

“自来妖孽最怕雷火。天雷滚动时,他们躲都躲不及,又怎会顶着天雷出来作孽?”云端一口否决了“妖孽作祟”的判断。

李销古不是修行者,但他见识广博,晓得云端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但若不是妖孽,又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古怪呢?

忽然,云端转向村民,问道:“方才你说最近一次滚雷发生在半个月前。可现如今已是冬季,怎会还下大雨?”

那村民道:“贵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方不同于他处,冬日里不下雪,倒是会下雨。每年立冬后也就零零星星下上四五次,每次不过半日而已。所幸雨下得不多,不然,雨水寒冷,冬天很难熬的。”

“这三个月来的雨水可算正常?”

村民摇头,“不大正常。一来是雨水比往年多,二来雨也变大不少。非但雨大,下雨的时间也比往年久。”他又摆着指头算了起来。好半晌,方回应道:“单就今年立冬后,我们这里已经下了六七次雨了。”他指着地面道:“贵人请看——前儿还下过一阵雨,地上还没干透哩。”

说罢,他又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亏得这次我们都没敢出门,不然,说不定又得出人命!”

被驱来的这几个村民,经过反反复复地询问,直至口干舌燥,才被放了回去。临走前,最先答话的村民冲着李销古又跪了下来,哀求道:“大人,求您赏点儿粮食罢!家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孩儿饿得直哭……”

严虎怒骂道:“不肯下地做活,倒还想要粮食?你给我听着,什么时候出来做活,什么时候领粮食!不然,就饿着罢!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肚子硬?”

若依着严虎一贯的做法,他早就想一脚上去踹翻村民了。只是,眼下主上和堂主都在,他只得忍下怒气,恶狠狠地瞪着村民。

那村民又急又气,却不敢反抗,只得默默饮泣。云端问:“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严虎瞅了瞅云端,迟疑着没有开腔。他弟弟严豹机灵些,早已看出主上似乎颇为看重这女人,又听得主上称她是“修行者”,赶紧上前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刁民,又懒又馋,成天价不好好做活,只想懒在屋里吃现成的。他们素来奸猾得很——”话音未落,便被那村民高喊着打断了。

“不是——不是!”他转向云端,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贵人呐——求您开恩,赏口吃的罢!”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当日,严爷与我们约好,大家伙儿在这块地上种仙草,而严爷用粮食和银钱补偿给我们。这一年来,我们日日辛苦,从无松懈。您看看,其它农家到了秋天打下粮食后,还能歇息个把月。我们却没有啊——这仙草,一年四季都得精心伺候着,一天都不能少。自打种了仙草,大家伙儿从天亮忙到天黑,真真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起先,严爷还算公道,依着约定,每个月都会送粮食、柴火和银钱来。可是……可是,自打出事儿后,就再也不见粮食了。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靠着送来的粮食过活。就算吃得再俭省,如今,也尽了呀!我们想去山里打猎,可严爷又不许我们出村子。如今天寒地冻,阖家人连口稀粥都喝不上,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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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