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临仙江,一行人乘坐的船便挂上了“顺风邮所”的旗子。邮船拐入乌沙江,行驶了十多天后,又转向沅水,一路折东而去。
时节已入冬,江水虽未封冻,但两岸的风光却大失颜色,唯有光秃秃的树木,委实没什么好看的。冬日的天气远不如秋色明亮,日头像是泄了元气般,透着几许虚弱的苍白。总有几块灰蒙蒙的云在天边挂着,仿佛随时准备着要来一场寒风冻雪。
这样的天气,正阖该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吃着热乎乎的锅子,就着家酿的米酒。
然,现实是——在这样的农闲季节,依然又不少人在河岸旁讨生活。
冬日寒风凛冽。尤其是水岸旁,阴冷潮湿的水汽更是刺得痛到骨头里。可纤夫们却挽起裤脚,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腿,在低低的号子声中,动作整齐划一地缓缓前行。粗大的纤绳深深勒紧他们的皮肉里,他们的腰弯得比虾米还要低——从船上望去,云端只看到一步一耸的肩背。
冬天的江河,水浅难行船,都得靠纤夫拉船。于是,农闲在家的男人们便靠着拉纤赚几个辛苦钱,略微补贴生计——因为冬天不做农活,就得少吃;可吃得少了,又不抗冻。若能赚点钱,多少能让家里的老人小儿吃饱些,不至于冻饿生病。
一个时辰后,纤夫们换了一批。船速并未降低,只有纤绳从一个人的肩上换到了另一个人的肩上。他们无暇彼此打招呼,只相□□了点头,便完成了交接。
这是经年熟习的老规矩了。一个乡的纤夫拉一段船,到了下一截河段,便由另一乡的纤夫接手。如此,大家都有钱赚——赚得的钱,刨去要交给官府的抽成,剩下的只够每人分得十几二十文罢了。虽说官府一不出人,二不出力,可任何赚钱的买卖,哪有不过一手的呢?这规矩已经通行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或许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已经成为此地人人认可并遵守的规矩。
云端的视线落在一个松开纤绳的男人身上。在同伴的帮助下,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垫在肩背上的厚布垫。垫子上纫了一圈又一圈的针脚,密密麻麻,边角已经磨出了碎絮,颜色也暗腻,不晓得用了多久。当它被揭起后,那男人痛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而垫子下,是一片血肉模糊。
云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李销古走到她身边,道:“怎么?不忍心看了?”
“……太……辛苦了……”云端不自觉地想错开视线,却又不愿承认李销古的话正中心事。
“论说你游历多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又岂止这些?何至如此呢!”李销古的话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戏谑的意味。
然,云端哑口无言。
的确,她入凡游历的时间不算短,见过不少人,经过不少事,可说到底,都不过是浮光掠影。她就像一只鸟儿,飞过了千里万里,自诩阅尽千帆,其实却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圈圈涟漪,却看不到水面下的暗流。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一次“受邀”同行,云端所见所得,远胜于以往她独自游历时。她不经意地惊鸿一瞥,以为看到的是悲欢离愁。然而,在李销古一针见血地点破后,她才恍然大悟,在其之后还有更深的一层。
原来,世情百态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她先前所依仗着的两辈子的人生经验,自以为的眼界高深,在李销古的三言两语下,却暴露出令人尴尬的肤浅。
而李销古就像目光深邃的鹰,总能看透表象,并且以一种冷冽的姿态,将深藏着的真相粗暴地亮出来。
这令云端感到气愤的同时,也愈发羞愧。她开始意识到,一直以来她自以为是的“磨砺道心”,其实还差得很远。
不见血肉,何为磨砺?
当然,李销古点拨她这些,并不是纯粹好心。一方面,他想试探出云端的态度;而另一方面,的确云端是个比较不错的交谈对象。
——在她身上,有着其他女人身上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她对一些事情的剖析和解读,角度虽则奇怪,却令人耳目一新,既没有令人可笑的妇人之仁,亦非老生常谈。
李销古望向云端的眼神越来越亮,像一个独行许久的旅人,终于在风雪中找到了可以交谈的同伴。在他傲慢的皮囊下,其实掩藏着一颗绝不会承认孤独的心。而他眸底的睥睨,已然将云端视为囊中之物。
沿着沅水往东,行船半个月后,一行人终于上岸了。在燕城,他们停留了四日。再出发时,他们弃舟策马,一路往西北而去。
数日后,一干人抵达娄下村。
娄下村是七牯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村民们守着山里难得的一块平地,春来种麦,秋来打猎。虽则生计辛苦,可在外人眼中,倒似乎是一处清静的世外桃源。
才到山脚,便有数人迎了上来。为首的那人冲着李销古深深施礼,口称“主上”。云端顿时心下一凛。
“曲堂主辛苦了。”李销古略一点头。
“能为主上效命,乃是属下的荣幸。”曲息风一脸惶恐。他是李销古麾下“七堂”之一白焰堂的堂主,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本不阖出现在这山沟沟里。然,此事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引魂丸”能否继续产出。倘若无法顺利解决,轻则白焰堂要被其他“六堂”死死压住,再难翻身;重则他曲息风要被活剥一层皮。
进山的路并不好走,弯弯绕绕,有的地方甚至只有一人宽。众人只得下了马,徒步前行。一行人从晌午走到黄昏,方遥遥望见蒙蒙暮色中的村口。
村口也有人相迎,都是彪形大汉,手臂上筋骨刚硬,一看便知定然身怀强横的外家功夫。那两人一脸惶恐地施礼,道:“村里还算平静。只是……”他们头也不敢抬,只瞧得见颌下喉结耸动不已,泄露出其紧张不安。
“说!”
“是!”两人索性“噗通”跪下,惶恐道:“只是村民们怎么都不肯出来种地。他们整日躲在屋里,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出门。小人也试过一些法子,只是……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出门,更不要说去种地了?而你又不能真得杀了他们,否则,谁去种地?”李销古望着手下,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是,主上明鉴。”两人吓得够呛,匍匐于地,后背微颤。
云端听得一头雾水。种地?李销古居然管人家种地?不过——她抬头望了望四周落尽叶片的树木,心道:就算种地,也不该在这个季节呀?她偷觑了一眼李销古,心想不晓得这人又在抽什么风。
进了村口,云端立时察觉到整个村子的气氛格外异常。家家门户紧闭,悄然无声。然而,她却感觉到门户后偷偷向外窥伺的视线,以及紧张的呼吸声。每个路口都立着彪形大汉,手持钢刀棍棒,一派严加看守的姿态。
穿过村东头,是一片平整的土地。碧草茵茵,缀满白色的小小花苞。
这片土地并不算大,于这个仅有二十多户百来口人的小山村,显然不足以维持生计。好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勤快,山里的各色产出尽由着他们收获。
只奇怪的是,大冬天的,这里却一派春天花苞满枝的景象,委实罕见。
云端走到田垄旁,蹲下来细细观察田里的植物。
绿油油的叶片有二指宽,如倒立的伞状散开。居中抽出一根逾尺长的粗茎,在靠近顶端处分裂成七八枝细茎,每支细茎上缀着三四个花苞。
她没种过田,却也晓得无论是麦子还是稻,都不是这个样子。
“主上请看——”曲息风指着土地中一处,道:“这便是第一次滚雷落下之处。当时烧死了一个人。”然后,他又指着另一处,“那是第二次滚雷落下之处。第二次滚雷与第一次相隔半个月。这次——” 他顿了顿,低声道:“烧死了两个人。”
云端倏地抬起头,循着曲息风手指的方向望去。
李销古脚尖一点,纵身跃起,越过一片碧草,落在第二个地点。他俯身细看,又按了按地面,忽然直起身,冲着云端招手。云端犹豫了一瞬,随即提气飞身,一眨眼便站在李销古身边。
曲息风见状,不由暗暗吃惊。先前,他在山下乍见云端,便生诧异,不明白主上怎会带个女人来。只是,好奇归好奇,他却不敢问——自追随主上已有近二十年,他很清楚主上是什么脾性。他便将好奇摁了下去。哪承想,此刻,主上竟还要这女人一同查看——这这这,这使得么?
他不禁望向几步外的二凤,却见二凤见怪不怪,毫无异色。曲息风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猜想,却把自己都给吓一大跳。抬眼再望,便见碧草白花围绕着的两人,靠得极近,似乎在交谈什么。主上的神情很难描述,而那女人时而摇头,时而沉吟,也不知看出点儿啥没有。
这一刻,曲息风心如擂鼓。他既希望主上能解开谜团,又怕听到令人生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