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正言顺

我干脆装作没听见,钉在原地半步不动。满殿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凭什么?他叫我过去我就得过去?我又不是他养的猫猫狗狗,招招手就要摇着尾巴凑上前。

就在我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一道人影,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后腰,稍稍用力推了我一把。

“哎呀公主,快上前去吧,别让大王等太久。”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个狗吃屎。回头一看,紫苏就站在我身后,笑得一脸灿烂,脸上两个酒窝愈发明显。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进大殿的时候根本没看见她。来不及多想,我已经被她推着走到大案跟前。

妖王坐在案后抬眼看向我,金色瞳孔在灯火下亮得刺眼。他静静打量我片刻,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在案边腾出一个空位。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桌边,坐也不是,站也尴尬。紫苏在我身后小声催:“公主快坐下。”

我咬咬牙,一屁股坐了下去。

屁股刚挨到软垫,底下轰的一声响动,几百只妖齐齐举起酒碗。有人扯着嗓子高喊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紧接着满殿的人跟着附和。喊声撞在殿顶再反弹下来,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喧闹落定,陆续有人上前敬酒。

头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秀,一身青袍,走路带风。袍角扬起,露出一截脚踝,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细鳞,被灯光映出淡淡的青光。他端着酒碗走上前,先扫了我一眼,又望向妖王,咧嘴一笑。

“属下恭喜大王。我活了八百年,见过不少容貌出众之辈,可大王与娘娘这般坐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我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

移不开目光?我偷偷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人。蓝皮肤,獠牙外露,金色竖瞳,银发散乱。再转回头看向面前的青年,他神色无比真诚,半分讽刺的意味都没有。

妖王神色毫无波澜,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接过酒碗抿了一口。

青年退下,紧跟着上来一位姑娘。年纪不大,杏眼桃腮,头发松松挽起,鬓角别着一朵白花。她走到案前,来回看了看我和妖王,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生得实在太美,方才我在下面望着,只觉得娘娘一双眼眸水润透亮。和大王的眼睛相配,一个清亮,一个深邃,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我捏着酒杯,心里一阵无语。什么一明一深?他那双眼是实打实会发光的金色,正常人眼睛哪能这样。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大王这么多年一直孑然一身,原来是在等娘娘这样的佳人。”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笑着举杯。

我坐在原位,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警钟大作。一口一个娘娘,说得好像我真的是他的妻子。我悄悄瞄向身侧的蓝脸妖王,他端着酒杯神色淡然,仿佛这些赞美本就理所应当。

接着上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素净,皮肤白净,唯独眼尾挑得格外张扬。他捧着一只木匣放到案上,朝我拱手。

“娘娘,属下没有什么贵重物件,送娘娘一面镜子。”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面铜镜,镜背雕刻着细腻的花枝。这份礼物我倒是挺喜欢,虽说比不上现代的玻璃镜,但好歹能照清模样。

“这镜子成像不会失真。”少年笑道,“往后娘娘要是觉得大王不好,照照镜子,就知道自己嫁得有多划算。”

大殿又是一阵哄笑,我差点直接把镜子砸他脸上。

可指尖攥紧木匣,念头转瞬就压下去。算了,人家是妖,我就是个普通人,打不过,属实打不过。

礼物一件一件往上送,酒一碗一碗往下灌。我坐在席位上,浑身燥热,酒意渐渐翻涌上来,脑袋开始发沉。耳边反反复复循环着娘娘、貌美、天作之合这几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

一名红衣女子上前敬酒,打量我许久,转头对身旁人感慨:“你们看娘娘这眉眼,简直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大王真是好福气。”

我心底暗自得意,这才是实话,我爱听这种评价。

又一名蓝袍男子走上前,将一对玉镯摆在案几,后退两步拱手:“我原本以为大王不近女色,怕是终生不会娶妻。如今见到娘娘,才明白缘分来了谁也挡不住。”

我听得浑身不适。他近不近女色我不知道,但这帮妖难道都看不见他那张脸?果然妖怪和人类的审美,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我又扭头看了一眼妖王。依旧是那副模样,蓝脸、金瞳、獠牙、银发,坐在灯火重重的大殿之中,像刚从幽深寒潭捞出来的异物。

我盯着那面铜镜,心里暗想,要是这是照妖镜就好了,直接照出他的本体,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想归想,现实终究只是空想。

几轮敬酒送礼全部结束,案上堆满各色贺礼。酒意一阵阵往上冲,脑袋有些昏沉,我心里反复拉扯。

硬撑留下来,指不定还要应付一轮又一轮的应酬;可我方才还当众跟他闹过别扭,现在主动开口退席,等于低头示软。自尊上过不去,可满殿都是他的属下,我若是硬扛,万一惹得他不快,吃亏的只会是我。

几番权衡,我压下心底那点别扭,侧过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放软语调,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

“大王,我实在有些醉了,头晕得厉害,身子撑不住,想先行回住处歇息。”

妖王金色眼眸落在我的脸上,静静看了我片刻,静默几秒,淡淡应声。

“紫苏,送娘娘回去。”

她立刻躬身领命。

我不再久留,起身离席,跟着紫苏往外走。身后大殿依旧灯火喧嚣,欢笑声不绝于耳。

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大半酒意。皓月悬在殿顶上空,月光铺洒,把整片广场染成白茫茫一片。湖面还有零星灯火漂浮,像撒了一地碎金。

我站在台阶上观望片刻。这地方确实很美,夜晚比白日更动人。白天谷内仙气缭绕,草木蓬勃鲜活,如同误入仙境;夜幕降临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满谷灯火齐亮,月光倾泻,繁华又安静。

紫苏搀扶着我,绕过池塘,穿过竹林,把我送回住处。我坐到床边脱掉鞋子,脚底酸麻发胀。她把方才宴席收下的一众礼物挨个摆到桌上,又将嫁衣抖开叠整齐收进柜子。

“娘娘早些歇息。”她吹灭两盏蜡烛,只留了靠床的一盏,“有什么事随时传唤奴婢。”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身。

“刚刚宴会上,大家都说我们登对般配。”我看着她,“你们是真心觉得,大王和我很合适?”

“当然是真心的。”她眨眨眼睛,“大王容貌绝世,娘娘又生得这般好看。大王的样貌,在一众妖里一眼便能脱颖而出,娘娘也是万里挑一,两个人在一起,可不就是天造地设。”

我定定看了她几秒,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边,回头冲我笑了笑,窗子轻响,人已经消失不见。

我属实无语,到底正门是埋了地雷,还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爱翻窗户进出。

屋内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别忘了,今天是新婚夜。上一回他丢下我直接离开,可现在情况不一样。方才大殿之上,他当众让我坐在他身侧,所有人都喊我娘娘,认定我们是夫妻。按小说里的套路,就算我提前退席,他今晚若是过来,也理所应当。我必须时刻警惕。

一想到他有可能推门而入,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我坐在床边,把被子叠好堆在床尾,鞋子穿上又脱掉。坐一会儿就起身走到门边,贴着门板仔细听,外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再折回来坐下,没过一会儿,又挪到窗边,掀开一丝缝隙向外张望。院子空空荡荡,只剩月光与树影。

我重新坐回床上,死死盯着房门。

我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双黑色靴子踏进来,等着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对策。他要是进来,我就先装睡;装睡没用,我就缩到床角;还不行,被子全都丢给他,我自己睡地板。

我就这么干等着。

蜡烛烧短一截,烛泪一滴滴堆积在烛台。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树梢滑落到树干中段。竹林晚风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鸟鸣。

我抱膝坐在床上,始终不敢躺下。眼睛酸了就眨几下,脖子僵了就扭一扭。一旦躺下睡着,万一他突然过来,我毫无防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光线越来越昏暗,屋内影子被拉得老长。我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不停往下点。我抬手使劲掐胳膊,疼得瞬间清醒几秒,困意很快又卷土重来。又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我龇牙咧嘴,也只换来片刻清醒。

我继续熬着。

房门依旧安安静静,院子里毫无动静。月亮已经沉到树下,只露出小半轮。

我实在撑不住了。

身子往床上一歪,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残存一丝清明还在脑子里打转:听见动静立刻醒,实在不行就装死……

念头还没转完,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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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