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被一把扯掉，我仰着脑袋，一句“太子你个狗东西”都已经冲到嘴边。
可看清眼前这人的瞬间，那句话直接卡在嗓子里，半点儿吐不出来。
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他。眉骨高高凸起，眉毛硬得跟鬃毛一样；鼻梁骨架异常突兀，骨节向外翻凸。一双巨大的吊梢眼，金色瞳孔从眼底透出幽幽冷光。嘴唇外翻，嘴里露出来两根粗壮的虎獠牙，泛着惨白的寒光。下颌轮廓粗犷宽厚，皮肉绷得很紧。整张脸是诡异的蓝色，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肩膀上。
我愣了整整三秒，眼睛瞪得老大，愣是没直接吓晕。大概平时恐怖片科幻片看多了，我脑子里居然冒出离谱想法，恨不得掏出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
“我的妈呀，这到底是什么品种，也太丑了！”
话蹦出来我才反应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对面的妖王微微眯起双眼，眉头一皱，金色瞳孔里的光瞬间沉下去。
我脑袋嗡的一响。完了，我这张管不住的嘴。
我赶紧从床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硬地面，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痛呼。
“大仙！”我声音都在发抖，“我刚刚是吓傻了才胡说八道，真不是真心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都怪我这破嘴，回头我自己抽自己。您千万别发火，更别吃我。我肉一点都不好吃，真的！我平时挑食，浑身全是骨头，您咬一口都得吐三口。”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快喘不上气。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能看见脚上那双黑靴子，靴面绣着金色纹样，一动不动。
沉默好久，他低哑的声音响起：“我欠你一世。”
我抬起头。
欠我一世？
我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之前司仪说过，上辈子我求过一世姻缘。姻缘本该是双向的，可他说的是“欠”，是还债。这不是谈情，是他要偿还一笔旧债。
我抬眼，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凭什么确定我就是那个债主？”
他语气平平淡淡：“一周前，我去过荣光国，你的长相和她一模一样，应当就是她的转世。”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辩解：“长得相像的人到处都有，你怎么就笃定是我？大仙肯定抓错人了，求你放我回去，我绝不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往外说半个字。”
听完，他扫了我一眼，眼神混杂着说不清的情绪，带着几分不耐，好像不想在这多耗时间。随后转身出门，房门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原来他就是之前皇宫那道黑影。难怪皇宫之内来去自由，原来是妖，还是一只丑到分不清品类的妖怪。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膝盖疼，心里更慌。正胡思乱想，窗边忽然传来动静。
一道人影直接翻窗跳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椅子，椅子脚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是个少女，一身紫色罗裙，杏眼桃腮，年纪不大，笑起来脸颊有两个酒窝。她站稳，拍了拍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看见跪在地上的我，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哎呀公主殿下，您怎么跪在地上，奴婢可受不起。”
她快步上前，攥住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拽起来，手劲大得惊人。
“公主金贵身子，地上凉。”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我手上绳索，还有嫁衣系带，“这身嫁衣太重，穿着遭罪，我帮你脱了。”
大红嫁衣顺着肩膀滑落，她伸手接住，叠好放到床边。我顺势坐到椅子上。
我打量着她，心里不停盘算。这人翻窗进出，身手利落，还知道我的身份。
“敢问姑娘是什么来头？”我往后退半步，小心问道，“你也是被掳过来的？”
她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才不是，我是心甘情愿跟着大王的。大王样貌出众，我一眼就动心。而且大王护着整座妖谷，还救过我的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我内心疯狂吐槽：怕不是眼神出问题。就那张蓝脸獠牙，跟样貌出众哪沾得上边。
我清了清嗓子：“咳咳，救了你？这么说你也不是人类？”
“公主好眼力，我确实不是人，我是果子精，叫紫苏。”
我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合着整个妖谷，就我一个普通人？
她好像看穿我的心思，笑着凑过来：“没错公主，谷里全是妖，只有你是人。不过大王娶了你，你就是妖谷的一份子。是人是妖无所谓，我不在意，别的妖怪也不会在意。”
我神经绷得紧紧的。你们不在意，我很在意啊。万一哪天哪个妖饿了，我这不就是现成口粮。一想到那张蓝脸、獠牙、金色眼睛，一阵寒意爬上后背。
我面上不动，扯出个笑：“我问下，你们大王平时都吃什么？”
“大王不吃血肉。”她歪头回想，“平时就吃果子，喝露水，偶尔喝点酒。”
我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谷里别的妖……”她故意拖长调子，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的心又瞬间提起来。
“别的妖吃什么？”
“这个看心情。有的吃虫子，有的捕食野兽，还有的……”她又看我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决定不再追问。再聊这个，今晚我根本别想睡觉。
之后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紫苏在谷里待了几百年，在她口中大王是最好的主上。我问大王什么来历，她摇头，说她来的时候大王就已经在这里。我问谷里多少妖，她掰手指算，说大概几十个。
几十个妖，就我一个人类。我深吸一口气，压力直接拉满。
天黑透紫苏才准备走，照旧翻窗户。临走回头冲我笑：“公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看你。”
“等等！你就不能走门吗！”
话音未落，窗户“咔哒”关上。
屋里只剩我，红烛已经烧了一半。我起身翻遍房间，在床板底下摸到一块东西，硬硬凉凉，是块木牌。我抽出来凑到烛光下细看。
上面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古字，但这个字的笔画，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正盯着木牌出神，屋外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鼓声咚咚，节奏不紧不慢，紧跟着锣声咣咣响，和鼓声混在一起。人声吵吵嚷嚷，一大堆生灵好像聚集在外。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月洞门外的湖面飘起一盏盏灯火，把水面照得红绿交错。竹林里也一团团火光，在树叶之间晃来晃去。
我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灯火顺着竹林一路延伸，连成一条光河。远处传来粗犷的歌声，听不清歌词，调子却特别欢快。
大殿的琉璃屋顶被火光映得金红一片，像是把天边晚霞撕下来铺在房顶上。晚风裹着酒香和笑声吹过来，暖融融的。
我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这妖谷，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这时房门被推开。
进来一个灰衣仆役，低头躬身行礼，开口说话。方才一路上他全程沉默，我还以为他不会说话。
“公主，大王请您出去会见宾客。”
我愣了两秒。
我心里来回掂量。见宾客？叫我过去算什么？新娘子？压寨夫人？还是供大家围观的稀罕物件。
我本能不想去。可脑海闪过妖王那张吓人的脸，耳边的锣鼓喧嚣，再想想谷里成百上千的妖怪。
我应下：“行，我去。”
灰衣仆役再行一礼，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身后出门。
湖面灯火依旧，风穿过竹林，带着淡淡的酒气。我跟在仆役身后，绕过池塘，穿过竹林。路面越来越开阔，灯火越来越密，鼓声也越来越近。
走出竹林，我脚步顿住。
眼前一座巨大的大殿，规模比皇宫金銮殿还要宏大。石柱粗壮，两三个人都抱不住，柱身刻满看不懂的古老纹路。殿顶极高，月光下琉璃瓦泛着冷光。殿门大开，里面灯火冲天，半边夜空都被染红。
殿前广场站满了妖。
粗一看和普通人没两样，长袍短衫各式各样，喝酒说笑。可仔细瞧就不对劲。
有妖靠在柱子上，下巴覆着一层薄青鳞，火光下闪闪发亮；端酒碗的妖长着尖尖长耳朵；还有几只蹲在台阶上，指甲又尖又弯，像小钩子。
他们完全不在乎，这些异类特征就跟普通配饰一样，大大方方露在外边。
我站在竹林边，腿有点发软。
紫苏说的几十个明显往少了说，这广场少说几百只妖。
带路的仆役回头看我一眼，示意我继续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向前。
广场上的妖看见我，喧闹声瞬间压低。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有人打量，有人笑着举杯示意。
我目不斜视跟着仆役。青石地面被灯火照得发亮，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窸窣声响，我走得很慢。
走到殿门口，仆役停下，退到一旁。
殿内比外面还要亮。灯挂满梁柱房梁，摆放在案几上，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大殿中间摆着宽大案台，妖王坐在后面。
还是那张蓝色怪脸，獠牙外露，金色竖瞳。一只手搭在案上，一只手端着酒盏。看见我进来，身子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满殿的妖来回打量我和他。
我站在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放下酒盏，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