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电影放映结束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此刻的圣彼得堡刚刚迈入黄昏。
沈纺也是在这一时刻迈进了家门。
刚走进院子,她就听到二楼阳台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耳语,温温柔柔的,裹着一层浓浓的笑意。她倍感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才慢慢穿过前院小径,往客厅走去。
刚一打开门,就听到沈珍的声音:“回来了。”
“嗯。”
“正好,电影频道要放《无声》,我刚才看介绍,是【无界】专项光明基金扶持的一个纪录片,也是光明影院的模式,你要不要坐下来听听?”
“好啊。”
“那你先听着,我去洗个澡。”
“嗯,去吧。”
纪录片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很快便过去。
乔琛刚开完一个电话会,就看到沈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想了想,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想着陪她聊聊天,哪怕一起看看电视也好。
这会儿的电影已经播映完毕,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在圣彼得堡举行的中俄电影交流周活动,本次交流周以【AI筑梦,幻影之城】为主题,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爱好者。
“琛琛。”两个人之间是沈纺先行开了口。
“诶,阿姨。”
“启安跟橙子在一起,和你心意吗?”沈纺很认真,甚至是有些严肃地在问这个问题。
乔琛没想到她是在担心这个,顿了下,笑着说:“和。”
“那我就放心了。”沈纺笑着说,“也请你们家人放心,我们都很爱橙子,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二人交谈间,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也换了又换。
乔琛偶一抬眸,便认出屏幕中央的人竟然是他前几天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看过的一张面孔,新锐青年导演,陆婷。
在此次电影交流周斩获大奖的她,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露天的采访间里,主持人问了一个司空见惯的问题:“拍这样一部纪录片电影的契机是什么?”
问创作者创作动机,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但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陆婷,却在今夜,罕见的眸光一顿。
其实她对这样的提问早已见怪不怪,《无声》又落地在现实议题,所以,她大可以长篇大论,并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些有着宏大架构的漂亮话。
可她最后的答案,落点却极其简单。
她说:“想致敬一些人。”
致敬那些被镜头忽视的普通人。
致敬那些被命运挑衅却依然昂首、永不屈服的人。
当然,也致敬那些愿意让渡一些个人利益,推动人类福祉、捍卫人类尊严的人。
想到这儿,她心尖微微一颤,一个名字就这样潜入她的脑海。
这一刻,她想,如果顾启安不是陆新竹的学长多好,那样她就不会认识他,更不会了解他。
那样她就不会被他吸引,自然也不会因爱而不得、辗转反侧。
他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沉沦了。优越身段、俊美面容、对待感情始终如一,除此之外,还有聪明的大脑、稳健的行事风格、非凡的专业魅力,以及,最珍贵的,通透如玉的品性。
命运对他也曾苛刻,也曾拖着他,让他在黑暗中穿行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当黑暗过去,他珍贵的品性并没有被磨损,目光依然温柔澄澈,如同他的傲骨与人格。
此刻的陆婷怎么不会想到,她的心思竟然和她情敌的哥哥在某种程度上同频了那么一瞬。
乔琛看着坐在身边的沈纺,忽然想起他之前看过的顾启安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高大笔挺的肩背应该是随了父亲,五官却更像母亲,清晰立体,俊朗标致。
他真的有一个英雄的母亲,给他的灵魂上了一层干净坚韧的底色。
现在的他早已实现阶级跨越,财富疯狂增长,但他始终没忘记,自己该去往何方。
就像陆婷,她偶尔抱怨这份遇见。
可也正是这份遇见,赋予了她新的机会和视角,让她的镜头学会了下沉,投向被社会惯性遗落的那些角落。
当下的《无声》只是一个开口,她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听到盲人的呼救,理解盲人的呼救,关注到盲道挤占问题,对整个视障群体、甚至导盲犬都多些理解与宽容,最终助力整个社会为视障者提供便利。
更远的未来,是无界大爱。
不知不觉间,夜渐渐深了,沈纺回了卧室休息,乔琛拿起遥控器,正要关电视,突然听到玄关处的风铃响。
一转身,便看到顾启安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乔橙。
公主抱的姿势,乔橙抬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怀里睡得很香。
而此时,陆婷的采访已经接近尾声,她捧着金光闪闪的奖杯,说着感谢语:“感谢无界的技术帮助与资金支持,祝福你——”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用词不对,好在她有足够的应对经验,淡淡笑了一下,无缝衔接地改口道:“祝福所有赶路人,前程似锦,不负此生光阴。”
有些人真的太好了。
好到哪怕你只是远远注视,哪怕你最终也未曾拥有,但你依然想祝福他。
祝福他前程似锦,不负此生光阴。
-
抱人下来的顾启安,没想到以这样的姿势和乔琛撞了面。
两个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有说话。
看对面人没有任何挪开目光的意思,顾启安只能在乔琛的注视里,把人抱进了卧室。
出来时,就看到乔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笑。
顾启安觉得他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乔琛嘴一弯,开口挺损:“笑你万人迷。”
顾启安想起刚才的电视画面:“少来,我跟她的关系,比你跟林蔷的关系都清白。”
乔琛:“......”
那是真清白。
但顾启安还是解释了句:“整个环节我只负责技术支持,宣发和拨款由专门的市场部和财务部负责,还有,我之前并不知道她是陆新竹的表姐,也不知道她对我的那份心意,知道后便果断说清楚拒绝了。”
乔琛:“用不着解释。”
他的人品他比谁都清楚。
说着,乔琛朝卧室看了一眼,眼神询问:“睡着了?”
顾启安点头:“嗯。”
乔琛:“你困吗?”
顾启安:“嗯?”
乔琛:“上去聊聊。”
这会儿的夜比刚才更沉,星星也比刚才更清透明亮。
乔琛就坐在刚才乔橙坐着的位置,长驱直入地问:“跟我妹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本想着随便问问“破破冰”,结果,谁曾想这一个问题,直接把顾启安问脸红了。
乔琛:“......”
“想知道我跟她说你要追她那晚,她是什么反应吗?”他索性不铺垫了,直接切入正题。
“什么?”听到这句话的顾启安格外不可思议,“你是说,我要追她这件事,是你告诉她的?”
乔琛:“不然呢。”
顾启安:“......”他一直以为,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呼伦贝尔那一晚,听到了他对陆婷说话那句:我之前单身,是因为我在等她;现在单身,是因为我在追她。
以此推算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顾启安不解。
乔琛:“因为我这人贪心,既想让我妹幸福,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是想着,如果乔橙对顾启安没这个意思,那他就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处理好。
如果喜欢,那他能让顾启安走点捷径。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顾启安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在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虽然那天在塞罕坝开了这个口,但他想到的,其实都是不怎么乐观的回答。
可没想到的是,乔琛仅用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她当时是怎么说的?”顾启安有些紧张地问。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顺其自然。”
乔琛笑了:“她说的就是顺其自然。”
但他的妹妹他了解,说是顺其自然,其实背后一定有一定程度的喜欢。
“行了,不说这事,”乔琛突然话锋一转,“聊点别的。”
“什么?”
“刚才点餐的时候,笙笙给长赢介绍我们的相识,说到你的时候——”他语气缓慢悠然,故意显得高深莫测,“我突然感觉,我之前忽略了一些细节,例如,把很多刻意安排,当成了缘分使然。”
顾启安:“......”
“因数学竞赛获奖被保送到最高学府的大学霸,速成扫雷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嗯?——”乔琛故意拖长尾音,拿乔道,“顾博士,我怎么感觉,我跟你的相遇,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呢?”
乔琛的父亲乔希伦是某知名外企的中国区掌门人,他从小耳濡目染,最是擅长看清人心、谋划布局。
再错综的局面,他也鲜少失手。却没想到,唯一的跟头栽在了这里。
“跟我遇见之前,你跟乔橙见过,是吗?”事情推理至此,无需再拐弯抹角,所以乔琛很直接地问。
顾启安:“是。”
乔琛:“什么时候?”
这一问,让顾启安拽着自己的回忆,翻飞回了过去。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新学期开学没多久,他在周五放学的时候,接到了沈纺的电话。
那时候他们一家还没有搬来长春,他一个人在长春读书。
所以,当时顾启安接到这个电话,是又惊喜又害怕,惊喜的是他妈妈靠着自己的力量来到了学校看他,害怕的是她双眼看不到,是如何通过路上的层层关卡。
可沈纺做到了。
她有着一颗极为强大的心脏,她失去了光明,依然可以前行。
她是打不垮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一路波折、一路闯关、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抵达他的学校门口,挑战却在此刻袭来。
从地铁下来到校门口还有一段人行道要走,但好在这一路都有盲道,虽然很多盲道上停满了自行车,但她磕磕绊绊,走得还算顺利。直到一个男人,没有任何避让盲人的自觉,骑着自行车径直撞上了她的盲杖。
她习惯性道歉:“不好意思。”
虽然这一切并非她的错,她走的,是属于她的路。
但那个中年男人没一点自觉,破口大骂了起来:“你打着我的脚了知道么!”
“不好.....”
那句道歉的话没说完,沈纺便感觉到有个人把她拦在了身后,开口的声音青涩、明亮、掷地有声:“你干什么!你占盲道你还有理了!”
“是她碰的我,她把我碰疼我还没说什么呢!”
“人家走人家的盲道,你非要撞上来算怎么回事!你有没有点素质!”
“谁非要撞上来,这盲道正常人就走不得了是吗?再说,这盲道上都是车,有种你把所有车都搬起来啊,”那男人不仅不知悔改,看着眼前人是个小姑娘,还得寸进尺道,“以后盲人别轻易出门,少给社会添麻烦。”
“那你也别出门,你一个脑子都没有的残疾人出什么门!”
被这么一骂,男人瞬间到了气头上,但他没办法发作,因为此时的身边围上了不少的人,而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他。
他没办法,只能丢了句“真晦气!”,说完就要离开。
但此刻的人群已经不可能就这么放他走了,纷纷拦住他道:“你走什么走,道歉懂不懂,不道歉我们现在就报警。”
众人施压下,虽然不一定出自真心,但沈纺还是收到了一句道歉。
而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顾启安正在天桥上,一边目睹着妈妈的窘迫,一边一路狂奔。
这一刻,他恨不得能立刻从桥上面跳下去。
等他跑到沈纺身边,人群已经悉数散去。
他还没来得及道声谢,就看到那个女孩已经在催促声中跑远。
“快点啦,一车老师都在等你一个人呢。”
“我来啦,外婆。”说着,顾启安看到那个女孩上了一辆停在校门口的大巴车。
但顾启安这会儿没办法兼顾两头,只能先关心他的妈妈:“妈,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纺说道,“刚才有个小姑娘保护了我,她人呢?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声谢谢。”
“她走远了,之后有机会我再替您说。”
“之后?你认识她啊?”
“不认识,但我找找吧。”
还好,那辆大巴车从他们面前这条路匆匆驶过,让他看出来这应该是教育局派过来的车。
学生时代,成绩好的人自然是香饽饽,于是,顾启安稍加打听,就打听出了这辆车的来意。
“哦,那车里都是北京F大的教授,准备下个月过来支教,所以提前过来沟通一下。”
“支教,去哪里支教?”
“具体哪个县还没定,但应该就是在临市的周边县,这不,八个县呢。”
顾启安看着那八个县的范围,闷闷地“哦”了一声。紧接着,语气一转,一个好点子在他心中浮现开来:“老师,我上次去中学分享学习经验是不是反馈挺好的?”
听到这话,老师还挺诧异,毕竟顾启安这学生在他眼中一直很谦逊,很少见他有这样讨要夸奖的时刻。
“那当然,后来还有好几个中学来邀约,我怕耽误你时间,就给回绝了。”
“那这样可不行啊!你看,人家大学教授都大老远跑来支教了,我们不也得紧跟一下首都脉搏!”
“嗯?”
“这样吧,我也去给周边县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吧。”
“那......也行吧,”看学生这样热情,老师自然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那你挑两个吧,我去跟那边对对时间。”
“不能顾此失彼啊,我都去吧。”
“?”
于是,那年金秋时节,他连着做了八次的学习经验分享。
终于,在第七次,遇见一个人。
不是那个女孩,但他和那个女孩的眉眼,有着几分神似。
不过,气质又截然不同,这个男孩看起来有些孤高冷傲。
他当时正在等过来支教的外婆下课,等得无聊,便拿起电脑玩起了游戏。
这个男孩,便是乔琛。
“当初接近你确实是有意为之,但那时候我对橙子绝无二心,这点你放心。”顾启安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坦诚道,“我当时没想太多,只是想谢谢这个小女孩,保护了我的妈妈。”
但和乔琛认识之后,顾启安并没有很快等来和那个小姑娘的见面,因为她去了国外留学。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启安只能从乔琛的口中,零星得到一些有关于她的信息。
顾启安:“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不想你认为我接近你是有意为之,但很无奈,确实是有意为之。”
他是动机不纯,但他一腔真心,同样天地可鉴。
“乔琛——”
“我很珍惜你们。”
是他们嘉年华的五人一起,共同走过了最深刻最动容的青春岁月。
这份真心,真挚可贵,千金难买。
就连沈纺都说:“妈妈真为你开心,有一群这样好的伙伴,与你在这人世间并肩行走。”
对这份情意,乔琛心中自是了然,但他说不出太肉麻的话,悄无声息地转了话题:“当初只是想感谢,这点我理解。那你真正动心是什么时候?”
顾启安无语地看着他:“这你也要知道?”
乔琛睨他一眼:“还不说?”
顾启安:“......给你兄弟留点**吧。”
“哦,对了,”他这么一说,倒是让乔琛想起一件事来,“我倒是提醒你一下,注意保护一下你自己的**。”
顾启安:“嗯?”
乔琛:“你现在可是社交媒体的红人了。”
顾启安这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事:“市场部已经在处理了。”
近日来,随着社交媒体的迅猛发展,盲人出行vlog成为自媒体的一个小众增长赛道。
他在此次旅行出发前,偶然帮助了一个女孩,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孩就是一位粉丝量不容小觑的自媒体制作博主。
她那一期参加MOON手机发布会的vlog里,一张令人惊艳的帅脸,就这样在社交媒体迅速发酵。
但这同样也是社交媒体迅速发展的一个弊端,一个人一旦被关注,**就无处可谈。
于是,他的姓名、经历、身价、公司都悉数被扒。
虽然那个女孩后来给所有人都打了码,包括他,但已经曝光的影响已经存在。
顾启安不习惯这样的关注,于是在得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让公司做了处理。
无界作为一家增势迅猛的新创公司,再加上背靠ZH这颗大树,一直都是求职者心中的香饽饽。它门槛是高,但待遇也很优厚,所以圈内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因此,之前无界的名声大多是圈内人了解,但这次曝光,将无界这家新创公司真正推到了台前。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不仅无界进入公众视野,视障守护计划、盲道优化公益行动、导盲犬、Be My Eyes等软件也陆续进入大众视线。
两个小时前,无界官方已经对此事做出了回应:
【无界通过这样的方式赢得关注,纯属无心插柳柳成荫。】
【愿科技向善之路,也能如无心的柳,落地生根,葳蕤繁茂。】
【这也是无界创办的初心——】
【科学不只是冲锋之地,更应是安身之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