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乔橙做了一个柔软至极的梦。
醒来时,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天边黄昏已然降临。
她望着室内稍显昏暗的光线,心底的失落正要凭借惯力浮起,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地被门外的欢腾热闹给压了下去。
竖起耳朵细细一听,她才听出来一群人是在聊晚餐去吃什么。
沈纺忙工作还没回来,但她仍不忘在工作间隙打了个电话叮嘱顾启安:“晚上带大家出去吃点我们的东北特色,也不枉大家过来一趟。”
顾启安欣然应下,然后就开始了这么一波讨论。
东北美食花样实在是多,林蔷一听直接拍板说要去吃烧烤,一行人自然依她,没什么意见。
最后,顾启安带他们来了一家本地人都颇为推荐的烧烤店。这家烧烤店生意很好,他们来的不算晚却已经排起了队,好在队伍不算长,然后,按照老规矩,男士排队点餐,女士坐下等待。
这个季节的东北最是舒坦,白天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傍晚一过,风就凉下来,不冷不热,刚刚好能穿一件薄外套坐得住。也是得益于金秋时节的不冷不热,店家在外面支起了好几张矮桌,她们一行人就在这儿落了座。
店外也放了一个烧烤炉子,专门用来烤肉串。铁签子串着大块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搁在案板上,师傅一手抓一大把,往炉架上一铺——“嗞啦”一声,油花子立刻爆开来,白烟裹着肉香腾地升起,被晚风一吹,满条街都是香味儿。马上要迎来客流高峰,烤肉师傅的手就没停过,翻面、撒料、刷酱,动作利落得像练了千百遍。辣椒面和孜然粒从指尖簌簌落下去,落在炭火上,“嗤”地冒一小簇火苗,又很快缩回去,肉串在火焰上方微微卷曲,边缘被烤出一层焦脆的褐边,油珠子沿着铁签往下淌,滴到炭上就“嗞”地一响,香气便又浓一层。
这样的场景,夏长赢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被这样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一烘烤,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变得温暖又踏实,浮现于脑海的,也都是些寻常小事。
趁着那一群男士点餐还没回来,夏长赢看着林蔷,问了一个她一直都很想知道但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诶,我一直都特好奇,你们五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林蔷正大口撸串,答话稍微有些模糊:“一句话总结,就是网友奔现。”
(画外音:解释一下为啥没点餐就有串吃,因为刚才排队的时候林蔷跟烤串师傅聊起来了,烤串师傅也是个性情中人,直接送了他们一大盘牛肉串,当然,最后他们都付钱了,是的,我蔷姐就是这样有人格魅力!)
夏长赢:“?”网友奔现?
林蔷:“具体的听笙笙给你讲,我给你讲的话容易丑化你男朋友。”
夏长赢:“......”
目光一转,她就看到笙笙会意的笑了下,才言简意赅道:“我妈妈跟琛哥的爸爸是大学同学,虽然我俩不在一个城市,但离得很近,他们那一群关系好的大学同学一直有联系,每年至少聚一次会,后来各自成家,聚会也经常带上自己的孩子。我记得我那时候上中学,第一次去,没特别熟悉的人,觉得无聊便玩起了扫雷,谁曾想,琛哥也特喜欢玩这个游戏,看到我玩就找我聊天,然后,我俩加了联系方式,慢慢就熟了。”
“时勉哥和琛哥是在雅思班认识的,应该是初中?”艾嘉笙大概回想了下,“启安哥也是琛哥的朋友,听说他俩也是通过扫雷这个游戏认识的。”
“蔷姐是我们当时在游戏贴吧认识的,我们当时都觉得这人特有意思,就在她的帖子下面留言,加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看大家年龄相仿,并且都是快要考大学的年纪,琛哥便在群里提议了一句,大家大学都考到北京来呗。最后大家如愿都考到了北京,我们就这样从线上网友便成了线下挚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夏长赢在心里琢磨着,然后,又悄悄问艾嘉笙:“那他俩从见面第一眼就这么不对付吗?”
鬼都知道,她说的他俩,是乔琛和林蔷。
艾嘉笙:“嗯......差不多吧。”
夏长赢好奇:“为什么呢?”
“磁场!”林蔷抢答道,但抢得太急,没忍住打了个嗝,才继续接上话,“磁场不合。”
“不合?”夏长赢更好奇了,“怎么个不合法?”
“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林蔷一听这来劲了,串也放下了,“我俩第一次见面,还真以为对方都不合法。”
夏长赢:“?”
林蔷:“这么跟你说吧,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以为对方是人贩子。”
夏长赢:“?”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之前只是网友,后来等我考到北京才终于奔现,”林蔷就这样有声有色地讲起了往事,“奔现第一面,我们约在五道口一家餐厅吃饭,结果,好家伙,我起得比上早八都早,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坐地铁从东五环千里迢迢的跑来,出了地铁站没走几步,你猜怎么着?”
夏长赢这会儿就像个女大学生一样,睁着大眼睛特别有探究欲地看着她。
“我看到一个小孩在哭,走过去一问原来是跟家长走散了,然后我就拿手机给那个小孩的家长和警察都打了电话,那打完电话,我肯定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等啊,万一被二次伤害了怎么办,然后我就陪他一起等家长和警察来,结果,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那眼神,就跟防贼一样。”
“你特么打开白纸里的东西就往人小孩嘴里倒,我不怀疑你怀疑谁?”点餐回来的乔琛听到她旧事重提,只觉得脑仁儿疼。
夏长赢:“......”
“小孩一直哭,哭得快晕过去了,我是怕他低血糖,”林蔷肯定不能让自己在口头上占下风,毫不留情地回呛道,“你懂个屁!”
夏长赢:“......”
看两人第N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夏长赢赶紧转了话题,看着乔琛问:“诶,对了,上次你们说的过生日是怎么回事来着?”
老婆发问,乔琛这才懒得继续跟林蔷掰扯,坐下跟她解释了起来:“我们四个的学校都在海淀,就她一个人的学校在朝阳,那是她在北京的第一个生日,笙笙便提议我们一起去给她过,不巧的是她生日那天正好是满课,从早八上到晚九,但谁让我们四个太善良,大早上的迎着早高峰跨越整整两个区去给她过生日。”
听到这里的林蔷,因为心虚罕见的沉默。
“然后呢?”夏长赢觉得真有意思,继续问道。
“然后——”乔琛冷笑一声,“我们到了教室在后排潜伏许久,生怕被她发现,结果上课了依然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打过去电话一问,人家正跟周公约会呢。”
林蔷:“......”
这时,知晓事情全貌的Scarlet又补了一刀:“但是也不白来哦,毕竟笙笙还替蔷姐答了个到呢。”
但正是这神补刀,让林蔷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只见她一改刚才的毒舌,看着乔琛端庄一笑,语气也故意做作了起来:“那次多谢琛哥——”
听到这个称呼,乔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林蔷一喊他尊称,准没好事。
果然,下一秒,后半句话便掷地有声的落了下来:“为朋友两肋插刀,男扮女装,太仗义了!”
夏长赢一听这瞬间来了兴致:“男扮女装?什么意思?”
“这点破事不说能憋死你?”乔琛没好气道。
看到他想跳过这个话题,夏长赢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他一口,把人给亲懵了。
然后,看着林蔷,用眼神示意道:你继续说。
“就我有个多年好友,跟我考的一个大学一个专业,她那天也没起来,我一想她名字挺中性,再加上那节课是自由授课,自由授课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请校外的专家大佬过来给我们讲课,因此每节课的老师都不一样,我心想答一次到也穿不了帮,所以我就让乔琛帮她答了个到。谁曾想,那天的花名册后面竟然印着性别,于是,那天下课后,我的手机直接被班上女生轰炸,都问我那个夹子音的大帅哥是谁。”
夏长赢听到,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我说这也太逗了吧哈哈哈。”
乔琛:“......”
这件事乔橙知道,但不耽误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饶有兴致的听。
那双盈盈的眼,映着落下的月光,清澈又明亮。
提及描写友情的歌曲,《最佳损友》是一个避不开的名字。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这首歌,就被这句歌词打动:实实在在踏入过我宇宙。
所谓的真朋友,一定实实在在踏入过彼此的宇宙。
十多载同行光阴,是他们每个人都珍视无比的友情岁月。
正所谓,人生得知己,风雪皆甘霖。
她对此深有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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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餐饭吃完,已经十点过半。
秋季,昼夜温差在逐渐拉大,中午阳光明媚,晚上则有凉风轻吹。
回到家,大家各自洗漱睡觉,但乔橙下午睡得久,现在一点都不困,于是,她便在外面添了件衣服,拿着中午的设备,孤身一人来到了阳台。
白天,她的光明影院,是为沈纺放映。
而现在,有声有色的这一部,则为天边那颗,名为牧驰的星星放映。
她们曾经,也如嘉年华的五人一样,实实在在踏入过彼此宇宙。
如今,虽然不再同一时空,但不耽误她把自己看到的新宇宙分享给她看、她听。
这场微电影,从他们合唱的那首歌开始:
「And we can build this dream together」
我们共筑此梦,地久天长
「Standing strong forever」
相守如磐石,无惧风浪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这世间,再没什么能将我们阻挡
画面也在此起彼伏的音乐声中,先拉高,再落地。
然后,是她用镜头记录下的一路故事与风景。
最后,这部电影仍以他们合唱的这首歌落幕: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这世间,再没什么能将我们阻挡
歌曲放完,屏幕中央出现【Present For Muchi】字样。
简单的白底黑字,但看上去却并不显寡淡,因为天边星星的光恰好折射上了这方屏幕。
乔橙看着这一幕,唇角一弯,忽然笑了。
她本以为,她看到这里会很痛苦。
但其实,她没有。
这一刻,她心中的想念很多,遗憾很多,但她不会再被那种庞然的痛苦吞噬。
她知道,不是时间冲淡了悲伤,而是她真的学会把悲伤转移,看成守护。
多年前,两个少女金光闪闪的灵魂,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相遇,就此收获了最为珍贵的友谊。
她们有思想、有梦想、敢追求、敢攀登,当然,她们也有自己的小烦恼。
那时候的她们,成了彼此最为信任的伙伴,互相鼓劲,共同向前。
不像乔橙这样出身优渥,卢牧驰没有那样显赫的家境,但愣是凭着自己的埋头苦读一步步走到了翻译界的最高学府,她真的把她原本晦暗的人生,活成了一首明媚的自由诗。而这首自由诗的注脚,是她报复性的勤勉与从不放弃的狠劲。
乔橙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交官。
直到那场意外没有预兆的降临。乔橙得到她受伤的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从西海岸飞往了东海岸,然后,看到了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她。那时的她,已经快要没有力气,却还是牵起她的手,眼眶含泪地看着她,哽咽道:“可能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提前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你的生日愿望......不管是什么,不管有多少,亲爱的,我都祝你美梦如约。”
说完,她就此合上了双眼。
她的精神,却就此崩溃。
牧驰牧驰。
放牧天地,驰骋江湖。
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本应该潇洒一生,怎么能早早陨落。
现在,乔橙知道了。
她从未陨落。
她永远是那颗距离月亮最近的星星,高悬在穹顶。
“已存档。”她抬头望星星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可爱的机器音,“这部电影会永远存在我的云盘,等未来,说不定我们真的就能和星星说上话啦!”
乔橙听着这句话,突然间破涕为笑。
这么多年,在她很多无聊、无助的时刻,是Scarlet陪在她的身边,陪她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Scarlet,我也要谢谢你,陪伴我一年又一年。”乔橙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当然,最要感谢的,还是你的创造者。”
Scarlet听了,移动到她身边,点头道:“你终于发现啦!他的爱质朴厚重,表达得或许慢一些,但会很久远。”
乔橙听了笑:“你这个结论是根据什么程序推理出来的?”
Scarlet:“当然是根据爱。”
乔橙:“嗯?”
“因为我运行的底层逻辑,就是爱你。”Scarlet说,“我等待你看见他的爱,等待好久啦!”
话音落,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橙一回眸,就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踏着月色,一步步朝她走来。月影流动间,他望过来的那双眼睛,像时光凝成的琥珀,原本高大的身形也被月光拉得更加修长,肩线利落,步伐不急不缓。
看到他的这一瞬间,乔橙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地毯上,抬着头问朝她走来的这个男人:“Scarlet是先知,会算命啊?”
“她生于科学,你这问题属于迷信范畴了。”顾启安跟她开着玩笑,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地上凉,起来坐。”
“不要,我就想这样趴着。”说完,拽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双手一抬,整个人就这样趴在了他腿上。
今晚的月光温柔至极。
她就这样坐在地毯上,抵着他的膝盖抬眸看他,那眼睛,被光映衬得格外亮晶晶。
顾启安的心,瞬间就软得不像话。
“怎么了?”他抬手,将她被微风吹乱的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她声音轻轻的。
“顾启安。”
“嗯?”
乔橙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那个小雪人:“你为什么给她起名叫Scarlet?”
“你的英文名字不就是Scarlet吗?”他的语气温柔低缓,如天边月色那样令人心安,“还有,你和牧驰最喜欢的女性角色不也是斯嘉丽吗?”
“所以——?”
“所以,我想让Scarlet永远陪着你。”
受家庭环境影响,她很小就开始阅读英文原版著作,《Gone with the wind》中的Scarlet是她最爱的角色。
很多人觉得斯嘉丽坚韧,她却觉得,她不是坚韧,而是柔韧。
柔韧就意味着,她不仅永远挺立,她还永远不会被折断。
她有缺点,她不完美,可她真实、有力、纯粹。
家园被摧毁,她逃亡、重建、哭泣,却永远不屈。
爱的人随她而去,她依然选择站起。
不论命运对她如何摩擦、如何摔打,她始终都能爬起来,站在那里,自成风帆。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大不了,我再接着战。
人活在这世上,是需要精神力量的。
需要穿越岁月长河的心灵补给,也需要近在咫尺的灵魂相依。
“顾启安。”
“嗯?”
“你听说过一个词,叫羁绊吗?”
“嗯。”
“牧驰说,我是她的羁绊。”
“所以,你们从来都没有分开,你们永远都在彼此身后。”
——只不过暂时不处在同一个时空。
“那我想知道——”乔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凝神思索答案的时候,目光温柔得,彷佛现在正值春季:“意味着幸福这个状态,终于和我有关。”
那就当他们正处在春季。
毕竟,长春长春,长长的春天。
虽然地处北方的这座城,注定着不会有很漫长的春天,但没关系,这里的人们会创造温暖。
在这里,彷佛美好永远都不会完结。
今夜的星光真好,每一盏清晰可见。
那块名为牧驰的星星,也一定看到了她的幸福,看到了她将她的心愿,尽数实现。
亲爱的——
若岁月真赠我一场美梦如约,
请你别再哽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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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Shutter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