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北国境内,江山辽阔,土地纵横,我不觉得什么,胡靖的情绪却明显更复杂了。重回故国,他的被压抑的爱与恨又浓烈了起来。
眼见就快到平城了,胡靖说,“我想从平城经过,出阴山北口往北镇,是最近的路,另外,我也想打听一下朝廷现在的局势。”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们去平城那不是自投罗网,就算现在追捕不严了,我们也不应该冒这个险。我们不能过平城,应该绕路过去。”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北国对胡靖的追捕早就松懈,高幻一打听不到关于胡靖的消息,大概觉得胡靖已经死了,但是进平城还是太危险了,平城里认识胡靖的人很多。
胡靖也不与我争辩,说,“那你绕路,我们北镇回合。”我十分生气,他这个人太固执,我说,“那你自己去送死吧,我不陪你。”于是我打马往一旁走。虽然我赌气不与他并骑,可走的还是一条路,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小镇,前面才是岔路口。
小镇只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晃子,写着杏花坡,周遭却没有一棵杏花树,他坐在小店吃饭,叫了一张大饼,二两烧酒,我坐在另一边,叫了许多酒菜,大吃大喝。
我使劲瞟他,时不时瞪他几眼,他却不抬眼睛看我,吃完了饼就仰脖将酒全倒进肚子,抹抹嘴,要走。我放下满桌的饭菜跟了过去,他牵马,我拦住,问道,“平城危险,你为何这么固执?”
他直勾勾站着,说道,“我宁死也要去一趟平城。”我叹口气,前世冤家,既然他陪我去了建康,我就陪他去一趟平城罢了,不过是一条命。我将一个包裹给他,这是刚才我在小镇才买的,我说,“罢了,平城认识你的人多,进城需要化妆。”
我说,“若没我,我只怕你进城活不过一天。”
他笑道,“若没你,我早就死了。”
胡靖老老实实让我给他化妆,我用黑灰把他脸抹了,他本就黑,现在更黑了,我又让他戴了斗笠,遮住脸,打扮一番,冷眼绝对看不出来本来的样子,这才说,“行了。”我们便打马向前,趁着天黑进了平城。
我万万没想到,胡靖进平城是要去他妻儿的坟前拜祭,若想到了,我就不陪他送死了。
他自幼是孤儿,没有父母兄弟,妻儿是他的全部家人。他妻子和三个孩子被杀后,由妻子娘家的亲戚给收葬在了乱坟岗,那都是些犯人和无家的人的野坟。胡靖心中牵念,所以才无论冒多大风险,一定要进平城,去拜祭妻儿。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此时已经是月儿弯弯,高挂西天。这客栈只剩下一间房,但是胡靖执意要住这里,我和他一路走来也曾一个房间住过,都是互不相扰,而且他今晚要去祭坟,也无所谓,我也就同意了。我在客栈住下,他便独自出去了。
客栈斜着对面是一座大府邸,门楣宏大,似乎是个大官府邸,只是已经荒废,没人住的。门口树上,栖着寒鸦,嘎嘎乱叫,上马石已经倒了。
我闲来好奇,问店家,“那么大一座府,怎么荒着?”
店家说,“那是以前镇功曹使胡靖的府,后来犯了事儿,全家处死。”指着斜对角接上,说道,“那一天许多军兵围了这里,把他家人从这里拉出去,妇女小孩的哭喊传出去几里,他家的大黄狗护主,躲在暗处忽然窜出来咬了押解的士兵,被乱刀砍死在这里,流了那一滩血,还是我给那狗埋的,”叹道,“念它也是一条忠犬。”
我这才明白,平城这么多客栈,胡靖为何非要住在这里。
我潦草洗漱完,就躺下,月光撒进窗口,如霜雪落在地面,我左思右想,辗转难眠,一会儿想想留君不知道在哪里,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汇合入蜀,又想胡靖,是个好人,我也对他有几分情义,只是他若即若离。想到晚榆,已经是好多年不见,北镇起义,她可安好?想罢了活人,又想死人,那些人已经如过眼云烟,了无踪迹可循。
忽然,我看见对面的府门开了。灯火辉煌,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盛装的女子,我心下诧异,店家说那是胡靖的旧府邸,早就荒废了,怎么忽然从里面出来人了。
虽然离着很远,我却看的清清楚楚,那女子的瓜子儿脸,尖尖的下巴,左眼睛下面有一颗朱砂痣,脸是金黄色的,跟普通人不一样,身上也闪着金光,穿的盛装是女子出嫁的衣服,走的飞快,没有一会儿,竟然就走到了我的面前,站在了我的旁边。我是不怕鬼的,但是仍旧浑身汗毛竖起。
女子金灿灿的脸,不是活人,厉声质问我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拦着我夫君不让他来看我?”
我大概猜到,这应该就是胡靖的原配妻子,我说道,“因为朝廷要抓他,进平城会有危险的。”
女子逼得更近,已经几乎和我脸贴脸了,说道,“你少要狡辩,他这次来根本不会出事,你这个贱人,就是要拆散我们夫妻。我夫君同我盟过誓言,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女人,我才死不到一年,你们两个就做苟且的事情,他还想娶你为妻,我绝不放过你。我要让你和我一起走。”说着,她伸出双手,十指尖利,就来抓我的喉咙,我大叫,却叫不出声儿来,于是奋力反抗,同她扭打在了一起。
没想到在梦中我的力气竟然十分大,把金脸的女人死死的扣住,她并不能伤害我,忽地一下,她就消失了。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那月亮还在窗口挂着,屋内地上一片白霜,我汗涔涔,湿透了枕席。我转个身,暗骂,做的什么鬼梦,忽然,我的头又大了,我看见那个刚才被我打跑的金脸女人正蜷在墙角,呜呜的哭泣。
我又浑身紧绷,备战起来。她左哭右哭,哭了好久没完没了,也没什么要打我的举动了,我不耐烦起来,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哭的有完没完,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那女人抬起头来,面容依旧,只是不再泛金光,面色柔和凄婉了很多,她哭泣说道,“我叫婉儿,我丈夫叫做胡靖,我们早年成婚,生育二子一女,夫妻相敬如宾,恩恩爱爱,不成想我中途早死,我实在是舍不得走,因此一直留在这里,想再见我夫君一面。”
我说道,“他不是去你坟上见你了。”
婉儿呜咽道,“是见了,我就更舍不得走了。”
我说道,“那你去找阎王说,找高幻一索命,找我这里干什么?你们分离又不是我害的。”
婉儿呜咽的更厉害了,忽然站起来,又朝我走来,我暗暗握紧拳头,准备再和她决斗,她却扑通跪下,朝我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分离是命,自然与你无关,纵然我心中有十分的不舍和怨恨,还是要走。我怪不得别人,是我无福命短,寿数到头,我走后,我的胡郎就拜托给你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吧。”
这时窗外金钟大响,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牛头,一个是马脸,他们朝着女人说,“我们等了你一年了,今日你已经见了你夫君,也该走了,又躲到这里来,我们就找不到了吗?”说着上去拉起婉儿,然后金光一闪,一切都消失了。
我望着空屋,心头狂跳,追出去几步,外面烟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
迷迷糊糊的,我又不知道睡了多久,胡靖回来了。我不知是梦是真,依旧闭着眼睛,他和衣,躺在了我的旁边,周身带着一股外面的寒冷气息。
我闭着眼问,“找着坟了吗?”他答,“找着了。”
我问,“拜祭了?”他说,“拜祭了。”
我问,“她说什么了?”
胡靖凄然说道,“她已经不在,还能说什么。”
我心想,虽然不在,说得却可多了呢。
胡靖说道,“我在她坟前发誓,一定杀死高幻一,为她和孩子们报仇,等我重回平城,给她厚葬迁坟。”
我此时已知,现在不是梦了,那复仇的**,生动鲜明,是红尘味道。只有人间才有这憎相聚,爱别离,求不得,都是活人痴念,而死人,轮回也罢,化作黄土也好,都已经身魂俱灭,与此无干了。
第二天,我们在店里吃酒,胡靖抹了脸,扎了头巾,低着头,我做民妇打扮,我俩在角落,尽量不引人注目,只为了听听这市井上的新闻,了解一下平城最新的情况。
酒肆、茶坊总是坐着爱谈论政事,爱显示自己博闻广治的人民,在店中间最醒目位置一张大桌子上坐着几个好友正在闲聊,说的是如今的皇帝如何英明,一个说,“精兵简政,现在内外和睦,正是一代贤主。”
另一个说,“正是呢,现在不打仗了,有地种,有粮食吃,文明开化了,听说现在选官也要改了,只考查才学、政绩,在民间口碑官声,不再管他骑马射箭的事情。”
邻桌人说道,“只是建了太多佛塔,又要找人去挖石窟,刻佛像,不打仗省下的钱都供了佛祖去了。”这边人不同意,说道,“供佛祖可是功德,去盖庙建塔,挖石窟刻佛像,完工都能活着回家,打仗杀人死在外面,还造孽,怎么能比?”
外面一阵喧哗,马匹嘶鸣,人声吆喝着回避,走过了一队华盖车马。店内的人都循声望出去,许多人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走过去,马上坐的人,朝服冠带,悬剑佩刀,仪表堂堂,正是高幻一。
我和胡靖互换眼色,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了他。高幻一身前身后,至少有几十人,都是铠甲鲜明的护卫,前头的管家拿着鞭子开路,也不用驱赶,路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店里有知道的人,说,“今日皇上出城打猎,高大人这是要陪同的前往,这一次也是要去上四五日了。”
有客人说,“高大将军现在是如日中天,朝堂上的第一人了。”
有人明白,说道,“他是当朝国舅,亲妹子就是皇后娘娘。”
又有人说道,“听说皇后娘娘怀了龙种了,只等待生下来,就要废了子贵母死的制度了。”
店里所有的人,连着堂前沽酒的老板娘都跟着说,“阿弥陀佛,那才是应该的,哪有那种道理,儿子做太子让亲生母亲死。”
有人说,“想来是高大人舍不得妹子死,现在高大人真是一手遮天,有什么事儿,只要求高大人,没有办不到的。还听说这高大人极好女色,想求高大人办事儿只需贿赂他身边的美人。”
老板娘纤手为客人们斟酒,笑道,“我听说这高大人家里有四美人,十夫人,都是极受宠爱的,可贿赂哪一个呢?”
有人哈哈大笑,说道,“我听个轶闻,说是前一段时间有人求高大人办事,给四个美人送了四顶金冠,四个美人非常喜欢,然而十位夫人就生气了,说为何只有美人,没有夫人的,高大人要给她们打造金冠,四美人又生气,说高大人要打造,就得连她们也有。高大人正为此十分烦恼。我看现在如果有人想求高大人办事,只要给十位夫人再送金冠,就没有不成的了。”
店内人都哈哈的笑,我这里已经气的不行,酒也不想喝,饭也不想吃了。
胡靖看我,说道,“你在生气吗?”
我说道,“你看我们为什么烦恼,他为什么烦恼,还不生气吗?”
胡靖说道,“我心中仍旧恋他。”
我本来就很生气了,听胡靖这样说,更生气了,心里想说,老娘我走南闯北,经历过一万个男人,皇帝老子我也不稀罕,老娘我恋着他?他是吊比别人大吗?然后这话太糙了,总不能真说出来,于是冷眼说道,“我懒得理你。”
胡靖用眼睛看我一通,便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