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大祖母要出卖我们,朝廷给部落的东西真是多啊,足足几十车,而且都是大车,看上去就能装很多的东西,那些推车的人,都累的满头大汗,前面牛马拉着,右面有人推着,车里的东西一定十分沉。
大祖母质问我,留君和沈从之人去哪里了,我装作不知,丝毫不漏口风,乔江乔海则破口大骂,骂她们背信弃义,出卖了我们,然后就动起了手来,部落男女一起上,就来抓我们。
我们人少,他们人多,而且这是他们的地盘,又早有准备,我们自然是在下风的,四处山峦险峻,我们连跑都跑不掉的,动起手来我们肯定是要被抓到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那朝廷送来的大车里面躁动起来,车辆嘎巴巴的裂开,连部落的人都奇怪,怎么粮食和金子活了?结果,从里面竟然窜出官军来,几十辆大车,足足出来了几百人,将村子团团围住,这时候山下也传来了喊杀声音,大批官军从山下杀上来了。
原来朝廷看几次硬攻不下,就想出了这个计策,假意和部落议和,离间蛮族和叛军的同盟,骗蛮族的人放松了警惕,趁机围攻山岭。朝廷的这个计策果然了得,把我们全都骗了。大祖母本以为可以得到一大笔好处,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朝廷大军再次攻山,山下连拦截的人都没有了,都在上面内斗呢。从车中出来的官军和山下官军里应外合,直接去截杀大祖母和那些管事的女人。彩幡坡的男人们,以吴恒为首,果然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本来是正要抓我们的人,现在官军忽然来了,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像无头苍蝇,乱撞起来。
我与胡靖,和乔江乔海等人,也往山下杀,然而哪里那么容易,车里下来的官军都是精锐,厮杀非常勇猛,各个以一当十,要将我们统统杀死在这里。我们并不知道,现在我们这里的人每个人头都是有价码的,尤其是大祖母的人头,可以值五十两黄金和一个千户的官职,一个普通蛮族人头也只几两银子,所以官军人人向前。
大祖母调出蛇祖,大蛇还没完全爬出来就被官军砍了。蛊物这时候派不上多大用场,因为官军并不与你斗蛊,而是直接上前杀人,蛊虫失去了主人,也就不知道攻击哪个,乱爬乱飞。蛮族男人终于反应过,不再抓我们了,转而大战官军,双方激烈的打了起来。
官军第一要死杀的是大祖母。保护大祖母的人被纷纷杀死,大祖母被逼到角落,她却不反击,双手高举,口中念咒,不停的摆动身子,忽然趴在地上,身体扭动,蜿蜒前进,似乎已经化身成了一条蛇。
官军们倒是被吓着了,已经冲上来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停住了手,不知道大祖母这是要干什么。眼看大祖母扭曲着就要爬走了,这才有人上前,没想到大祖母灵活跃起,身子似乎变长了,真的如一条蛇一样,把那个人死死缠住,那个人眼睛直翻,露出眼白,伸出舌头,眼看就被勒死,其余士兵一起上来,朝着大祖母身上乱刺,大祖母的鲜血迸流,身子又扭几下,慢慢松了,那人却也已经被勒死了。
巫蛊邪术在铁与血面前是没有用的。大祖母就这样被杀死了。
蛮族见大祖母死了,乱作一团,连男人们也无心恋战。
现在官军大兵围山,我们就算靠硬闯逃出去,迷失在大山里也是死,必须倚靠蛮族人才有生路,然而此时蛮族人群龙无首,自身难保。
我在乱军中放眼去看,找到了文锦。文锦虽然小,却比一般大人还要沉着,她正带着十几个小孩子躲在石缝后面,不时的露出脑袋往这边张望。
我仗着自己也会些功夫,况且我的脑袋也不是值钱的价格,暂时能够保全自己。我冲过去,也躲在石壁后,对文锦说,“这里有没有往后山的小路,咱们得跑。”文锦说,“我不知道。”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后面冷风,有官军过来要杀我,我赶紧要抵挡,却看见红娟长着血盆大口,那只硕大的蜈蚣从她口中喷出来,正落在举刀要杀我的那个官军脸上,那个官军被吓得赶紧乱摸自己的脸,红娟趁机手举刀落,将他的脑袋砍掉,蜈蚣疏的一下又回到了她的口中。
红娟说道,“有一条小路,我知道,需要杀过去。只是他们人太多,我们过不去。”我见红娟身边,果然已经聚集了一些女孩子,都是鲜血淋淋,正在与官军搏打。我也热血上涌,说道,“保护小孩子们,跟着我。”
红娟她们果然将小孩子围在中间,一起跟着我,我冲在最前,大喊声,“胡靖,乔江,乔海!”这些人都在和官军殊死搏斗,乔江还在组织人,想要拦截下面的大批官军上山,只是官军越来越多,腹背受敌,根本拦不住。他们见我叫喊挥手,立刻会意,都朝我过来,我说道,“那边有小路。开路。”
他们知有了生机,便立刻抖擞精神,走到最前,一路冲杀,吴恒等人到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不再与我们为敌,与我们一同开路。本来分散各自乱打的众人聚在一起,形成一小股队伍,女人们把小孩子围在最中间,胡靖与乔江乔海等人开路,吴恒的人断后,红娟一马当先冲到最前面。
红娟这个女孩子,那时想要杀我有多狠,现在要杀官军就狠上十倍,冲锋在前,比男人还猛,她把所有的蜈蚣的都放了出来,爬满自己的周身,马蜂蜂群在她头上乱飞,官军不愿意争先。
有官军在站在高处石头上,拉弓搭箭,要放冷箭,射死红娟。那箭如流星,正中红娟后背,红娟吃痛,猛然回头,她脸上爬着一只大蜈蚣,吓得那射箭的人竟然掉下石头,被胡靖窜上去一刀砍了,抢过了他的弓箭。
我们已经到了绝壁悬崖,红娟喊道,“让小孩子们先走。”前面的人两边散开,挡住敌人,小孩子们则从中穿过,一个个跳了下去。那悬崖下面挂着几跳藤蔓绳索,蛮族人都走惯了,小孩们一滑就下去了。
等小孩子走完了,女孩子们才往下走,红娟还不走,要男人们先走,自己断后,我扯着她说道,“你身上有伤,快走,他们是男人,还要你保护?”红娟朝我呲牙,说道,“你们什么都不懂,这是我的部落。”
她身上中箭,血汩汩流淌不停,却没有一滴落地,全被她身上的蜈蚣吸食尽了,那些蜈蚣各个体型庞大,有的已经趁着血红色,她便又把那些蜈蚣扔进嘴里,因而竟然毫无失血的症状,看的人触目惊心。
估摸妇孺都安全落地了,红娟说道,“保护我。”男人们将她围在中间,保护起来,红娟便咪咪咄咄的念起咒语来,以红娟为中心,渐渐生出了黑气,黑气越来越浓,变成了毒障,就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所有的人纷纷顺着绳索下滑,逃生而去。
到了山崖下面,我们并不停留,继续往前,连绕过几个山弯,走过几条河谷,又穿过那许多山洞,再次爬上高坡。丛林浓密,山峦叠嶂,官军再想找到我们是完全不可能了。回头看,我们也找不到官军的了。
我们到了一处两山中间的地带,这里地势十分险要,两面都是山,中间相连的地方有一个秘密的洞穴,洞内有溪水,山间有蘑菇,林中有走兽,树林茂密,迷雾层层,即便本族人都鲜有知道的。我们在这里才敢歇脚,清点人数,蛮族女人死了一大半,大祖母和那些管事女人们都死了,只剩下一些小孩子和年轻的女孩子,男人们也战死大半,幸好主要的头领们都在。
大家正松口气的时候,红娟却忽然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身体挺直,像僵尸一般不动了,接着,许多蜈蚣从她的身体孔窍里爬出来,爬满了地面,四处散乱,场面十分惊悚。
蛮族人说,红娟死了。
那些蛊虫是靠红娟的血脉滋养,刚才红娟用蛊过力,被蛊虫反噬了,血脉耗尽,就死了。蛊虫知道寄主死了,它们就会出来,寻找新的寄主。蛮族女孩子用红娟的蛊器收纳那些蛊虫,然后围着红娟的身体坐着,给她念咒语,等念完,就要将红娟和她的蛊器一起烧了。
我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红娟受伤不是很重,不至于就死了。吴恒带人已经捡起树枝搭了柴堆,只等这边念咒结束。我推开那些女孩,朝红娟的尸体过去,有人说,“你这是对死者不敬。”我瞪了她一眼,她们年纪都不大,胆子小,不敢和我争辩,我到红娟身边,摸她鼻息,果然没了气,摸她手腕,手腕冰凉,却有微弱的脉搏,这时吴恒过来,样子十分生气,说道,“红娟已经死了,你不要让她魂灵不安。”
我说,“她没死。”
吴恒说,“蛊虫都出来了,怎么会没死?”
我说,“还有脉搏。”
蛮人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脉搏,她们只知道身体的蛊虫出来,人就死了。很多人对我不满,都说,“红娟姐姐救了我们,你和她有恩怨,也不该辱没她的尸体,让她灵魂不安。”吴恒便要和我动手,胡靖,乔江乔海上来拦住他。这里人不多,却又要打起来了。
我灵机一动,说道,“大祖母已经死了,红娟是天选下一任的大祖母,所以要先死,然后死而复生。”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这样一说,她们果然就不吵了。我说道,“给我一晚时间,你们不许打扰,我可以让红娟死而复生,如果红娟活了,就是上天任命的你们的新一任大祖母,如果她没活,我听凭你们处置。”就这样,她们给我了一晚时间。
红娟本来也没有死,她受了伤,却不是很严重,那些蛊虫我也不明白在她身体里搞什么鬼,还好现在都出去了。我只是把她放在干燥的草堆上,给她喝几碗清水,把她的伤口包扎,让她在火堆边保持温暖。我又把我那天搞到的蛇祖之胆给她服了一些,安静的守着她。
火光照着红娟的脸庞,明灭暧昧,一个很小的小女孩悄悄的走过来,我看她小,怯怯的,就没有阻止她。那小孩见我没有呵斥她,又走进一些,然后轻轻的蹭在红娟身边,拉着她,轻唤了一句,“妈妈。”红娟的身子动了一动。
这是红娟的小孩。
红娟终于睁开了眼睛。
作为新一任的大祖母,红娟完全是称职的。她刚毅,勇敢,杀伐果决。红娟说,“只要我们有一个人,就能生出十个人,过几年我们又是一个大部落。我们西水归部永远不灭。”众人就都同她一起喊,西水归部永远不灭!
然而红娟却不肯与我和好,她说,“咱俩斗蛊还没有完呢,还要接着斗,你赢了让你做大祖母,我赢了,你就要永远离开西水归部。”我可没有那么想在你的部落里呆着,我说,“我斗不过你,我离开吧。”
文锦想让我带她走,我喜欢文锦,但是也只能狠心拒绝,我说,“我这一去,更有许多凶险,不能带你的。”我说,“你只要心中有了自己的志向,就总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文锦说,“可是我没有什么志向,我只是不想练蛊。”我告诉她,“这也是志向,不练蛊,就是志向。”
官军占领了西水归部居住的山岭,杀死了大祖母,但是却没有捉到前朝的叛军首领。西水归部在红娟的带领下迁移到了后山的洼谷中居住。我们经红娟的指点,在齐山大山中,穿越巴水、浠水和赤停水几个部落,在三百里外的齐山西部出来,进入了荆州地界,彻底摆脱了朝廷的追捕,然后我和胡靖与乔江乔海等人分别,他们向西,我们向北。
沈祖名最后却留下了,他舍不得他的女孩和即将出生婴儿,他跟乔江乔海说,“代我向父亲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