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瓮中捉鳖

江宅布置一眼望尽,哪里有多余的房间放梁赦那墩大佛。

江游等平静下来,才为自己答应的事情后悔。

总共就只有两间卧室,江游一间房,董阿郎现在还是跟江游一起睡。

还有个小柴房,总不能让梁赦去睡。

那要是他三爷俩挤一个房间,那也不行,炎夏本来就热,成什么样子。

若让梁赦与江随睡一个屋,怕是梁赦也不愿意,江随也不一定乐意,梁赦块头又大,谁愿意和一大老爷们挤一起,就算是王爷细皮嫩肉……梁赦看起来也不细皮嫩肉。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大块头,但是燕九有眼力,吃完饭就自己上屋顶去了,约莫是不由他操心的意思。

江游面无表情,算计着房间的事。他确实没有烦恼过这种事,家里没有来过客,来过也撵了,更别说住下来。

请来做杂事的老夫妻自有住处。现在两间房也够住,等董阿郎大了,就另外腾一间屋子出来,或是搬个大的也不是不可。

江游还在考虑要不要如实相告,让王爷偷摸回客栈去吧,就听见自己的愚侄没轻没重的问。

“王爷,你睡哪里?”

王爷还真不知道房间不够,只是想着与他们拉近关系,盘算着怎么把他们赚回大临。

“客随主便,”梁赦客气道,“不用特意照顾我。”

“没有房间了,王爷要么同我睡,要么去睡柴房。”江随道。

江游:“……”

“……”梁赦微愣,将扇子展开,半晌扯着有些僵的脸皮道,“那就叨扰江公子了。”

江游有时候觉得家姐话说得对,庸人自扰。

这是一个好机会,梁赦想,但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江游斟酌着是不是要给梁赦拿件衣服换换,结果见人从马车里拿出个包裹,便不怎么好气地道。

“我这儿可没有丫鬟伺候,王爷就请自便吧。”

“不劳费心,烧点热水就好了。”梁赦抱着包裹和善地笑。

院子里搭了个浴室,江游和董阿郎直接打了井水,冲了凉,换了干净衣服就进了屋。

等着热水烧好,江游遵着待客之道,让梁赦先去冲澡。

燥热的空气被晚风吹凉,槐树叶哗啦轻响。

众人进了屋,拥挤喧闹的院子就剩江游一人,映着月光收拾着院子。

待洗漱好,在院子一角的躺椅上,江游坐在月色里,静静地看着星星,听着风吹虫鸣。

一坐就是半夜。

那头梁赦掀开东厢房的竹帘,曾瞥见过一眼的湘妃竹躺椅仍在原处,梁赦快速移开视线。

江随房间虽小,但也被屏风隔分为了内外室。梁赦扫过这小小的一隅,处处是生活的气息,靠墙立了整一排的书架,齐整地摆了新旧夹杂的书籍。

“怎还不进来?”

少年人声音清亮纯粹,梁赦却莫名心口一跳,这话听着怎么就不对味。

梁赦挺直胸膛,走向内室,穿过屏风,视线不躲不闪,正撞进端坐在梨花木床的江随含着一丝期待的眼眸中。

江随穿着素白内衣,发髻也散下来,几缕落在胸前,双手放在跪坐在床的膝盖上,极为乖巧无害。

“……”梁赦坦坦荡荡道,“还不睡么。”

“等王爷,”江随拍拍身旁的床,示意梁赦来,“我还是第一次和陌生人睡。”

梁赦步伐有些不自然,在他这儿认识一两天也不算陌生人,况且自己在外游荡时和真正陌生人挤在一起可不是第一次,那自然是游刃有余。

经验老道的梁赦笑笑,摸到床边坐下,提着气道:“还是要有堤防之心,江兄弟以后可别叫陌生人来你床上。”

“那是自然,”江随往内挪了一下,空出位置,“我有事要问王爷。”

梁赦解下披着的外衣,随手搭在旁边架子上,江随的衣物也搭在上面。

放上去时,梁赦见不同色系的衣物交缠重叠,玄色衣袖压着那月白前襟。

他眼皮猛跳了一下。

“何事?”梁赦挪开眼,直挺挺倒下躺着,并没有认真听江随的话,随口问道。

“王爷要歇息了吗?”江随蹙眉凑上去看梁赦的脸。

梁赦闭上的眼睁开,脖子间痒痒的,是江随的发梢扫过,留下清凉凉的触感。

“江兄弟有话随意问。”梁赦微微扯着嘴角,又想到自己赚人走的目的,赶紧起身坐着。

“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江随从背后掏出一本书,将书皮在梁赦眼前扬了扬。

梁赦一看,是前两日给江游的书,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在路上偶得,江兄弟读了有何见解?”

“还未读完,其中讲天道地理的全是废话,舅舅可以写几十本类似的书,”江随边说边翻着页,指着其中一张道,“但是这里挺稀奇古怪。”

梁赦看向江随所指的纸张,其上画了几根稻苗,硕果累累。

“有何奇特?”

“一怪是此地养活了百来号人,二怪是,此地产出了一年两熟的稻米,三怪是此地在书里记载位置是人烟罕至的沙漠。”

梁赦勾着唇角,点点头,让江随继续说下去。

“传闻江南地区温暖富水,水稻一年两熟,此为不怪,但是此本书所纪录的地方,黄土风沙,土里的苦盐啃食植物的根系,且水源稀少,不适人生存。”

梁赦眼睛发亮,他初读时也发觉了其中的怪处,但书里夸大其词者甚多,他又见多不怪,这倒是令他忽略了常识外的奇迹。

“江兄弟说得有理,此事很怪,常理来说不可能存在,这是真是假,倒值得我去一趟。”梁赦轻拍江兄弟的肩膀,含笑说道。

江随扬起眉问:“王爷何时去?”

梁赦看他神情,缓缓敛了笑意,虚握拳头放在唇边,思考着道:“若是顺利,此次回大临就去。”

江随接着问:“王爷在元安城何事不顺?”

梁赦侧目,心思一转,问:“江兄弟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可以吗?”

江随再凑近了一点,眼皮上的小痣若隐若现,再往下是两汪清透的山泉,盛满了星星点点的希冀。

少年浑身散着暖洋洋的香气,直扑门面。梁赦偏过脸去,眼角微颤,前因后果在脑里转了一圈。

从江随假作刘治的身份给他传信,接着十分配合他一一如实相告。

再到……这一张床上。

他梁赦原是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梁赦心中默默叹气,此行倒与自己所设想不同,异常顺利,也算是殊途同归。

既然小的已搞定,大的还困难吗。

第二日,清晨,梁赦再次延揽江游,却意料之外被拒绝了。

“幼衡没有告诉我母亲的事,大抵是母亲的意思,”

江游一夜无眠,瞧着脸色竟然比第一日梁赦见他时好,沉静入潭水的眸子也似有波光流动。

“她不会乐意见到这样的我回去,”江游将一白锦裹住的东西交于江随,道,“你也已长大,我早知你想走出被困了十几年的元安城,去外面走走也好,回去看看姥姥。”

江游转身对梁赦鞠了一躬,梁赦赶紧扶起他。

“王爷的情义,我与幼恒皆感激不尽,但我在元安城还有未完成的事,不可就这样离去,况且我亦非二十年前的我,大临朝廷如今哪还有我的位置,请王爷见谅,这是我考量之后的决定。

“而王爷之愿,我必当竭尽所能。”

江游说得情真意切,纵然江游有千般本领,但形势轮转,风雨巨变,梁赦也不能让江游还能有二十年前的威望。

既然江游有心,留在西黍那也一定有所作为,但……

“先生如此说,却让鄙人汗颜,刘治已身故,若先生遭遇同种危难,相隔千里,我却无能为力。”

“王爷可放心,我既不是大临间谍,也不是西黍乱臣,当初是他们掳我至此,那可定要如他们意。”江游嘴上如此说,脸却冷下来。

梁赦知“他们”指的西黍皇室,当年他比董阿郎大不了几岁,只知诡谲风云的危险,却束手无策。

“我让燕九留在此地,若是有事,请先生尽请吩咐于他。”梁赦说至此,看了一眼院子里拿着本书摇头晃脑的董阿郎。

“况且董阿郎也需要个师父,燕九的本事可不止会点武功。”

本事大的燕九从屋顶上跳下来,抱着剑给江游露了面,向梁赦蹲下抱拳领命。

梁赦说是为了董阿郎,江游便没办法拒绝,眼神悠悠地转向院外的董阿郎,大早上叫他念个书,现在正昏昏欲睡摇脑袋。

江游叹口气接受了。

梁赦打算早日出发,离开元安城前与江家大大小小去看望一下刘治。

江随既然决定要跟着走。江游话不多,还是守着他整理了包裹,时不时叮嘱两句。

午膳时候,董阿郎才知江随要离开,一边扒饭一边瘪嘴。

江游一看他的模样便知这孩子要闹。

果不其然,饭后董阿郎就躲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抱着树桩哭。

嘴巴张圆了,眼泪珠子不要钱似地往下掉,张那么大的嘴却不发出声音。

江游知他过会儿就消停了,但不忍心,还是上前去准备哄哄他。可小孩儿一见着他就不得了,竟然上气不接下气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将脸埋在树桩上。

这下江随也来了,他戳了戳小孩儿的脸,道:“小花猫,又不是见不着面了,下次见面给你带爱吃的糖葫芦怎么样。”

小孩爱面子,又止不住哭声,树桩遮不住脸,还把脸蹭得脏兮兮的。

江游最受不了他哭.。

幼恒可不像董阿郎这般爱哭,痛了也不喊疼的一个人,连匆匆一见的陆家二小姐也是笑脸吟吟的坚韧模样。

怎么两人生出泪水这么多的一个孩子。

想着想着就惹得江游眼眶一酸,他拉下脸道。

“董谌!你要是不乐意,跟着你哥一起走好了。”

董阿郎听言立即噤了声,咬上唇,将泣音锁在喉头,只是身体还一抽一抽的,泪珠子掉得更厉害。

江游看了揪心,摆手让江随自己去收拾东西,他蹲下身来,扳过董阿郎身体,让孩子抱着自己。

董阿郎连头都未抬,抓住江游衣服,深深埋进他怀里,将眼泪流了个彻底。

江游轻轻安抚着。

渐渐董阿郎熄了抽泣声,只是把脸上的脏东西在江游身上蹭了个干干净净。

待董阿郎平静下来,才抓着江游衣袖,闷声闷气用稚嫩的童音地说:“我不走,我要陪着先生。”

江游忍俊不禁,轻抚这他后背,一边想。

这恼人玩意儿,等长到江随那么大,就撵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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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何故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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