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禹城风波三

梁赦这一问,李流眼底便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君子爱琴,不管是真君子还是假名士,真痴迷或是假把戏,趋附这风雅之物才显潇洒风流。

李流搁下酒盏,侧耳似认真听状,轻叹口气:“什么靡靡之音,扰周公清静了。”

“诶,”梁赦抬手,“绝妙,何不请人来见一见?”

梁赦岂不知李流专门为他安排好戏,李流想投其所“好”,他便照演。明天送上的人变成“刺客”,正好拿下禹城李流。

李流故作沉吟,却不断偷觑着梁赦眼色:“正是舍弟,年纪轻,不懂事,偏生喜欢弄这些管弦之乐。”

梁赦眉梢微动,是男子?

他难道猜错了,李流不是要使“美人计”?梁赦眼神飘到末席江随身上,见他正吃得香,侧脸干净利落,腮帮子微微鼓起。

似是感觉到了梁赦的视线,江随抬眸,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了舔唇上的饼屑,撞上梁赦的目光,随即弯了眼,却见李流将要转头望过来,赶紧低下头继续咬他的馕饼。

梁赦心口一跳,美男计对他也不是无用,只是现在他大临梁衍王的名声已是男女不忌了吗?

李流只见梁赦呆呆地望着门口,只觉梁赦徒有其名,什么权倾朝野、深不可测,也不过与他是同类俗人而已。

“令弟?”梁赦轻捂嘴咳了一声,道“何不唤他出来一见。”

“收的义弟,与亲弟无异,”李流腆着脸笑,忽而提高声音,“阿添,还不出来见人!”

琴声戛然而止。

须臾,门口侍人掀开布帘,一个人影进了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禹城本地人打扮,窄袖短褐,腰束革带,身量修长,挺拔走到雅间中央,微微欠身,道。

“小人白添,见过大人。”

声音低低的,倒真有几分江南人的柔和。

李流皱着眉,道:“愣着干嘛,抬头啊!”

白添身形有一丝僵硬,听言缓缓抬头。

众人皆向他看去,各人脸色不一,尤其是燕五的四位手下,面皮有些颤抖。

梁赦也抬眼相看,拿酒盏的手微微一滞,竟洒了些酒水出来。

李流得意一笑,白添是他买的人中最满意的。他长相自是精致漂亮,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眼尾下垂,瞧人时总似带着三分深情,周身的气质也足够风流。

李流偷偷移开眼,看向正好奇端详的江随,两相对比一番,心道,我多年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王爷也不亏。

就算换不得那翩翩小公子,留了个佳人在王爷身边,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若是白添得力,为他堂叔铺就一条青云路,郡守之位还不措手可得,凭借这股东风,他李家的地位在江北地界,也该有一席之位了。

梁赦置下酒盏,有一瞬犹豫。他撞见江随看来的探究眼神。

尽管江随或许知他用意,可少年心思敏感细腻,他是否会因此郁闷难平?

此时江随只是好奇,好奇对男人无感的梁赦接下来如何做,毕竟他对程叶之间也是避讳如深。

这都将人送到眼前来了。江随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等着看好戏。

梁赦心中生出一股不忍——江随在末席独酌,宴席的热闹好似与他无关,这不已经在喝闷酒了么。

李流见梁赦迟迟不说话,想是看人看呆了,便对着白添道:“还不过来添酒。”

白添看了眼梁赦,又垂下头来,缓缓上前,在梁赦身侧站定,拿着桌上的酒壶。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听得窗外街道声音模模糊糊。

李流噙着笑,在一旁看着,也不再催促。

白添捧着酒壶似有些无措,梁赦酒杯放在右手边,他却站在左侧,也不见梁赦有何反应。

没等多久,白添终于动了。他俯下身去,身后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秀发落在了梁赦侧颈。

从李流的位置瞧过去,白添整个人都倚在了梁赦身上。

白添伸长了手,一截润白的手臂从袖口露出来,去够梁赦右侧的酒盏。

这逢场作戏的场合梁赦自是很熟悉,该是熟稔地应付过去。但今日他察觉总有些心不在焉,老是朝江随看去。

他收回目光,眼前的手有些颤抖,有一半酒都洒在了杯外。

突然屋内一道短促的闷响打破了旖旎的气氛,是江随站了起来,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声音。

梁赦眉梢微抬,内心竟然有一丝兴奋。

“外面是何声音如此吵闹?”江随疑惑道,继而走向窗边。

梁赦稳着没动,开口道:“燕十,你去瞧一瞧,外面发生了什么。”

接着拿过白添手里的酒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手背,口吻温和:“白公子,请坐。”

白添收回手,紧紧捏了下手指,坐?哪里可以坐。

梁赦往右挪了一点位置,意味分明。李流想看什么,他还能不知道,这时如了李流意,明日就该让他如意了。

李流看向江随在窗边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微颤,内心雀跃,暗道:小公子不要伤怀,男人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等着换爷来疼你。

白添僵硬地坐在梁赦身旁,看起来两人紧紧相依。

江随仍在窗口眺望,见远处乌泱泱一群人走了来。

待他们走近了,江随见前头两位小童提着香炉,丝丝缕缕青烟缥缈,而后跟着几行穿着一样的人,皆穿蓝色宽袖长袍,头戴纶巾。江随猜想这大概就是道士。

再往后,一黄袍道士高高坐于肩舆上,晃晃悠悠地在前行。

其后跟着一群老少年幼百姓,嘴里念着什么。江随侧耳认真听,说的是:张神仙,法无边,符一道,水一碗,消灾解难迎丰年……

一群人浩浩荡荡过街,比昨日梁赦进城热闹多了。

江随转眼去看那被抬着的道人,他盘腿端坐,手心朝上放着一拂尘,灰白头发扎了个混元髻,面皮倒还红润白净,一身黄袍,绣着仙鹤祥云,倒还真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街头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

“张神仙?”梁赦偏头问李流,“这是何人物?”

“周公不知,这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活神仙,”李流挽了下袖子,亮着眼道,“前些日子我请他来府里作法,他竟算出我即将迎贵人,这不是您就来了嘿嘿。”

“哦?有如此神机妙算之能?”

“是啊,我这去请他上来一叙,您一见便知!”

“不可,”梁赦笑笑摇头,“若是此等高人,未沐浴焚香,岂不是唐突了仙人,还是另择佳期罢。”

“对对,”李流连连点头,“还是王……周公考虑周到。”

梁赦提杯,众人也端杯敬酒,梁赦向右与孙理轻碰了下杯,这一间隙抬眼看了他一眼。

昨晚孙理并没有提到“张神仙”这人。地方霸王没有解决,现在还出了个活神仙,他这个县令官做得也是热闹。

梁赦一饮而尽,脸色却不太明朗。边陲之地出现被人追捧的神仙可不是一件小事。

“周公,诸位大人,”李流见各位放下筷子,起身向梁赦道,“席已过半,酒酣兴浓,中院另设妙舞,恭请大家移步一观。”

如此一说,众人皆起身,江随也从窗边踱步回来,由李流领着穿过一个回廊,进入另一个楼台。

楼台南面设了一长凳,凳前摆着一长几,几上铺着深青色案衣,摆着时令新鲜瓜果,还有禹城特色点心。

这便是让大家同坐一凳的形制,其胆大开放连梁赦都第一次见。

众人往案前走去,便看见宽敞的后院,正中搭着一木台,四面垂着轻纱,随风拂动,光影绰绰,仔细看纱后还有隐约妙曼的人影。

这台子,便是搁在长京城的步月楼也不逊色。

江随眼睛都看直了,他在元安城可没见识过这种东西,率先提脚坐在了长凳上。

梁赦自然看见了,不动声色也抬腿跨过去,坐了江随身旁,隔了一个身位,却没人敢朝着那空位挤。

“白公子,请坐。”梁赦向后伸手。

白添微愣,还是将手放在了梁赦掌心,一手提着衣摆,极为优雅落座。落座时,梁赦让了一下,这一下便把与江随的空隙让没了。

随后众人也照模照样坐下。只是燕七往江随身边落座时,被燕五拦了一下,燕五转身向李流点了下头。

“李公,请。”

李流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常侍,请。”

李流便乐呵呵坐在了江随身旁,燕五随后。

案上桌布很长,可盖住膝盖,谁也瞧不见布下风景。饶是木头燕六,也瞧出这玩意儿的不正经之处了。

瞧李流那模样,平日里定专研了不少此类精巧玩意儿。

众人落座,李流拍了两巴掌。纱幔应声而起,露出木台上几位婀娜多姿舞女,随之翩翩起舞。

舞女手腕、脚踝系了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甚好,只是缺了雅致,”梁赦点头,转向白添,“若是添上白公子的琴声,那定是如入蟠桃盛会,真如神仙了,怪不得公子名为阿添,是锦上添花之意?”

李流哈哈大笑,白添低垂着头。

江随在心里描着木台上的机关,刚定是有人隐在木台下,纱幔连着绳子,一拉扯,幔帘便升了上去。江随仔细往舞台上看,却没瞧见绳子的去向。

一场舞,各有各的忙。

李流本想向梁赦看去,偏头看见江随的刹那却愣住了。阳光斜着洒入楼台,将江随发呆的侧脸刻得清晰无比,红润的唇微微抿着,眼睫轻轻颤动。

连带着看的人呼吸都浅了,只想将此景入画封存。

李流看得入神,没注意梁赦脸色一变。

“主子,那位张神仙的身份查到了。”

这时,燕十从回了来找到梁赦,站在江随与梁赦身后,俯身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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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何故孟浪
连载中江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