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禹城风波二

禹城传舍不比风家的小院,除正院外,还有三座客院,各有服侍的仆人。而厨房马厩杂役各有院落,此规格在大临也算中上等了。

江随往燕五所在的客院走去。寡言少语的燕六特意提醒他远离燕五,但江随从来都自有计较,别人一两言左右不了他。

到了院门口,小黄门却说燕常侍已睡下。是不见人的意思。

江随只好打道回了主院,他被安排在梁赦旁的厢房里。

回去时,主院只点了三四盏灯,昏暗中忽见一团阴影闪过,进了上房。

那不是梁赦的屋子么。

江随愣住,发现四下的丫鬟仆人都遣散了去,沉静一片。

“呆在这儿做甚?”

江随吓了一跳,回头见梁赦拿着扇子笑吟吟看着他。

“随我走,”梁赦往上房走去,“燕十把孙县令带了来,今晚问问禹城是何情况。”

江随立即跟上。

屋内点了几盏连枝灯,窗台下一人端正稳跪在地,窗台上影子摇晃,此人便是白日的孙县令。

听闻脚步声,他将头垂得更低,沉闷浑浊的男声响起。

“下官孙理蒙皇恩,守禹城,却有愧于天子与百姓,伏惟王爷垂训。”

“你何时上任的?”梁赦问。

江随在梁赦下方落座,倒也不拘谨,自己斟了两杯茶。

孙理伏地恭敬作答:“安平九年,受任于原陈太尉。”

安平九年,正是长京城四年党派之争的末尾,京畿刘氏与陵川陈氏相争,以刘氏全面溃败结束。

“你是陈骏的门生?”

孙理头伏得更低:“下官师出原佟司徒,曾在司徒府内任西曹掾(府内任免官)。”

梁赦挑眉,孙理原是被降职流放至此地。

佟烈与陈骏向来结党营私,佟烈还算陈骏的学生。但京畿刘氏三世三公,扳倒他谈何容易,佟烈便在这场斗争中失算掉了脑袋,被抄了家,亲眷全做了奴。

巧了,燕五就是梁赦在佟府收的,他原也姓佟。

此事按下不谈,梁赦抬手:“坐。”

孙理一愣,后撑着僵麻的腿起身往旁座椅下坐。

“你任禹城县令也有十余年,”主案上放了一沓文书,是禹城一部分人口赋税及土地档案,梁赦抽出来一本翻看,“如禹城远离京城的地区,皇权并不能完全控制,县级官员多由地方豪绅担任,你能安好在他们眼前做了十来年县官,也不容易。”

孙理只觉衣料滑,在凳子上坐不稳,还不如跪在地上。

江随暗暗点头。

“你且放心,既然督察刺史一年一访没弹劾你,我也不会让人细查这些册本,”梁赦放下档案,盯着孙理,“就凭禹城十几年无暴乱,且按时上缴赋税。”

孙理再也坐不住,滑跪在地,伏身喊道:“求王爷救禹城百姓!苦于李氏恶霸欺压久矣!”

梁赦勾唇,去看屋内另外一人,正对上江随看过来含笑的眼神。

孙理算不上人民好官,却也做不了贪官,凭着滑不溜秋的本事在禹城好耐混十几年。梁赦此番到访,罢黜事小,这小官他早不想做了。若是掀起风浪,他全家老小项上人头不保。

梁赦是谁,那是大临朝局的把持者,说一不二的人物,王爷说了不追究,他当然听其命令。

除此之外,孙理暗想,从长京城风光一时的司徒府曹掾到这荒凉野蛮之地,十余年的沉寂,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之后,孙理将禹城势力一一讲诉于梁赦,他能在此地安稳做官,必定是需要地方势力的支持,孙理也没隐瞒其不光明的手段,窥梁赦神色,也不见其恼,便更是有问必答,全盘托出。

这一谈就是半夜,时有燕十燕七进来添灯油送茶水外,屋内就三人。孙理疑惑屋里另外一小公子的身份,见他不怎么说话,时而执笔在纸上画上几笔。

孙理还想再看,被梁赦投来的眼神摄住,不敢再多望一眼。

“此时不是拔除李氏的时机,但我既然来了,若就此轻拿轻放,他们还不得更嚣张,这两日在禹城我必拿一人杀鸡儆猴。”梁赦手撑着额头,摇曳灯光下眸色暗沉。

“是。”孙理颔首。

“此后你仍从中周旋,不要与他们硬碰,待时机合适时,我会派人来辅助你。”

孙理感激地起身一拜。

“今日与我见面之事不可告之他人,我让燕十送你回府。”

“下官告退,王爷操劳万分,请早些歇息。”孙理躬身退出房。

夜已至三更,江随思绪从梁赦与孙理的谈话中走出来,听得夏虫鸣叫,忽小忽大,从未止歇。

“江兄弟如何看?”梁赦喝了口温茶,轻问,“应不该饶了孙理?”

据孙理所诉,地方豪绅奴役百姓,所作所为不合国法,孙理作为父母官,却不能为民除害,反畏其强霸,讨好士族。

江随缓缓摇头:“此番情况换个人也未必能有孙理做得好,此时他不隐瞒,就是不与李氏为伍,且最为熟悉禹城的也只有孙理。”

“有理,”梁赦点头,“我看,凭他左右逢源的本事,何必在县令一职做上十余年,就算有陈氏余党的名声,要想往上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亦是看中此点……”

梁赦见江随毫不避讳打了个哈欠,话音顿住,还未有人在他说话时这般不敬。他想,或许是江随年纪小,他觉得甚是可爱。

梁赦打开扇子,轻笑:“江公子乏了便回屋歇着罢。”

江随眼皮子重,想起还有话没说,迷糊着道:“王爷要拿一人开刀,何不用那位李流,他与燕五的侍从必有纠葛,才导致王爷行踪泄露……”

“好好。”梁赦连说了两声好,见江随长睫的影子在脸上抖闪,摇头晃脑都快伏在案上了,赶紧叫来燕七,让她把江随领去他屋里。

少年人在他房内瞌睡,想是诱他同寝,只是这行馆屋舍众多,没道理还与江随同床。

梁赦躺于榻上,一时不得入眠。

翌日。

不待梁赦寻人,李流一早就送上拜帖,禹城最负盛名的茶楼设宴,专请梁赦一行人赴席。

李流将车辇备好,与孙理亲在传舍门前低眉顺眼相迎。

梁赦江随欣然前往,随行全员,连同燕五的四位小黄门都带上了。

天门楼早已打点好,今日不接外客,只迎梁赦一行人。

李流花了些心思,天门楼雅间在东、临内院,安静雅致,宽敞亮堂。四角放了熏炉,焚的是江随没闻过的香,吸入肺腑有一丝清凉。

上位设三席,正中是主位,李流请梁赦上座,左右下首自然有一位是李流的。

但李流托着个肚子踱步到江随跟前,开口道:“这位公子,请上座……”

话是对着江随说的,却是在看梁赦的眼色。

梁赦在李流走向江随时,眉头微不可见皱了一下,见他看过来,随意状挥手道:“诶,他坐最下面,李公快落座。”

李流见此态度,小眼弯成一条线,乐颠颠去了左方位。孙理这时也极有眼色去下首右方,倒茶斟酒。

众人坐定,几位年轻侍者鱼贯而入,相继呈上菜肴。

“王爷驾临禹城,是何等地荣耀,小人又何其有幸得见王爷一面,这酒敬王爷赏脸,祝王爷福寿康宁!”李流一甩袍袖,跪在梁赦下方,躬身举杯,声调高昂。

梁赦微微摆了摆手,脸上神情亲和:“免,此次我以客商周莲邑的身份出行,李公无需拘礼,勿把‘王爷’挂在嘴边,可唤我周老板哈哈哈。”

李流爬起来,看梁赦笑,也跟着嘿嘿笑着,嘴角咧开,下巴堆了三层肉。

梁赦提杯一饮而尽,又道:“李公坐,今日见李公,想起大临重州某位官员也姓李……”

李流坐回位置上,听言弯腰回道:“正是家叔李涧,任河泰郡丞,说起来小人已有五年未见家叔,听堂弟提起,去年河泰郡夏汛决堤……”

李流顿了顿,脸上露出伤怀之色:“家叔身近六旬,亲自守着人去抢修河堤,挖渠分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后救得一方百姓的良田,后来家叔因累乏身,在床上躺了半月,舍弟提起时也感慨,幸得是家叔当官为民,造福百姓,老天才因此才多送了他寿命。”

梁赦点头,不紧不慢道:“是该如此。”

李流愈发诚恳:“家叔常说,为官一日,就该为民思量。”

梁赦听言不做声,李流僵着不知为何,抬眸给孙理使了个眼神。

孙理会意,给梁赦斟酒,小心道:“大临八州四十二郡,王……周公仍记得重州泰和郡的郡丞,下官万分佩服。”

李流才意识到王爷怎会记得一郡丞,心里忐忑,跟着孙理道:“周公劳心劳力,连一小小郡丞都有所挂念,是万民的福气。”

“巧好泰和郡郡守柳培是我旧相识尔。”梁赦摆手一笑,十分散漫。

江随坐在末尾,与燕十同案,其余人都看梁赦动筷时才吃上几口,而江随没那么多顾忌,一边吃着禹城佳肴,耳朵还听着梁赦说话。

听到柳培时顿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明明是昨晚孙理告知梁赦李流之叔在朝为官的事,偏要骗人说认识柳培。

固然梁赦手握京畿及地方官员委命之权,也难对一地方郡丞有印象。此举一是为提醒李流,他这使人忌惮手眼通天的本事,二是纯纯戏耍李流。

李流笑僵住,柳培与李涧暗地较量已久,向来不合,若柳培攀得上王爷,只怕是听了不少李涧坏话。

梁赦对上江随视线,心领神会扬了嘴角,再漫不经心吃了几口案上的羊肉,才放下筷子继续道:“我也多年未见,从刺史文书中得知,河泰郡这些年做了不少修桥铺路、劝课农桑等良绩,这必是柳太守和李郡丞齐心协力的苦功。”

李流暗自松了一口气,接着抬眼对门口的侍者使了个眼神。

禹城这方,是广袤无垠的天与一望无际的草原,生养的也是大气宽厚的人与物。在这种地方出现如江南丝竹的乐声就很独特。

琴音透过缝隙传来,隐隐约约、绕梁不绝,与这有雅致、无雅情的场合格格不入,却又丝丝入扣。

果然,梁赦好奇地问李流:“隔壁何人在弹奏乐曲?”

在王爷不得眠的那些时间里,是在为找不到同寝的理由而烦恼呢,还是想着随随手段真高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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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禹城风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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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何故孟浪
连载中江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