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赦并未对燕五有何责备,令他放下盆出去。
燕五抿着唇,回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出了门,燕五左右瞧了瞧,燕七与燕十并不搭理他。
苍白的唇咬出了血色,燕五朝江随走去。
“公子,王爷伤了肩膀,行动不便,还得劳烦您费点心。”。
燕五知王爷不需旁人近身伺候,但江随肯定不同,且江随为娈/宠,本该随身服侍着王爷。
眼见他大早上正事不做,放着王爷不管,在院里只顾练刀。
但王爷受伤之事因他燕五而起,他人再有不对,又哪里有脸指摘。现下只好声提醒江随,望他照料一下王爷。
江随正准备去看梁赦,见燕五走到跟前停下,面色凝重特地交代这件事。
难道梁赦伤得很重?
江随赶忙颔首几大步走到门前,推开门。
木门发出咯吱声响。
梁赦皱眉回头,见是江随进了屋,背过身去,将褪到腰间衣服拉上。
虬结的肌肉一晃而过,梁赦肤色倒意料之外白皙,肩背至后心甚至有些青白。
江随心一跳,缓缓上前,将梁赦手里的瓷瓶拿到自己手中,问:“王爷中了毒?”
梁赦抬眸望向他,见他眉头紧锁,脸上关切分明,轻笑道:“这点毒奈何不了我。”
江随伸手拈住梁赦左肩衣领,轻轻揭开,见离颈边不过三寸的地方,剜了两个拇指宽的血洞,看样子是箭伤。
“刺客箭术不如江兄弟,若是换了你,我怕是有去无回。”梁赦语气轻松,淡然一笑,朗目疏眉中尽是俊逸正气。
江随离近了,瞥见梁赦的脸竟一时移不开眼,他向来不遮掩,便直勾勾看了好一瞬。
倒是梁赦敛了笑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有劳江兄弟帮我上药。”
江随这才收了视线,专心给梁赦上药包扎。
“王爷可知是哪里来的刺客?”
“陵川陈氏,”梁赦垂眸,再抬眼时已盛了厉色,“才没两年,又按捺不住了。”
江随缠着白布,问:“为何王爷不将他们除尽,反令他们迁回陵川?”
梁赦偏头看他,见他侧脸柔和乖顺,却也心知他非表象那般纯白。
“你以为如何?”梁赦投去视线。
江随眨了下眼睛,将梁赦里衣轻拢,退了一步:“陵川有王爷与陈氏共同忌惮的敌手,王爷是想借陈氏之手除之?”
梁赦嘴角勾起,点头:“陵川四大士族在安平年间,陈氏一家独大,除了陈氏,还有王氏、李氏、崔氏,士族旁系根深蒂固,拔根而起伤的不只是他们……若是你,要如何待他们?”
江随有些意外,这是梁赦首次问他看法,他道:“陵川自华夏文明之初便人茂粮盛,更曾为前朝首都,其四大士族也有三百年的底蕴,论势力此消彼长,尤其是大临后,他们既是大临根基,又是大临蛀虫。”
江随转眼看梁赦表情,他眨眼令自己继续。
江随顿了一下,莫名觉得受了伤的王爷有种慵懒的贵气,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随从梁赦高挺的鼻梁看到坚毅的下巴,这才接着道,“三年前,本来王爷有机会彻底扳倒陈氏,却只斩了陈系一派五人,留下陈骏之子陈庸回陵川,是欲控制陈氏,并打压其余三族。”
梁赦时不时接收到江随投来的**视线,默默拿了外袍披上。
“你说的不错,”梁赦走到一旁洗手,“此后呢?”
江随上前将棉帕拧干了递给梁赦:“若是我,许与王爷做法不同,王爷想在朝中不断扶持自己的势力,从四处招揽贤士为己所用,顺势打压士族。”
梁赦接了棉帕愣住,从汤池之后,江随更是毫不遮掩对自己的热忱,那句“夫人”的问候竟没让他止步半分。
这可如何是好。别是听了太多书,学了书中人的“情根深种”。
温暖湿润的棉帕挨上脸,令梁赦舒服地展开了眉:“这也是我去寻你舅舅出山的原因。”
江随点头,眼睛追随着梁赦,见他放下帕子就接到自己手中。
“但若是四大家族沆瀣一气,齐力抵抗王爷的势力,现如今王爷可有把握将他们全扳倒?”
“他们若有齐心的时候,那便是天从西边出来了,”梁赦见江随湿了半截的衣袖而拧眉,“若是你,是要三年前便将陈氏一族斩草除根么?”
“非也,王爷做法最稳妥,此外可以重用四大家族其最弱的一支——崔氏,士族本依帝王而生势,忠于皇室的士族也不少,其中崔氏一族向来以清流为官道,扶持他们对王爷来说,是最快稳固朝局的计策。”
江随说完,抬眉去看梁赦,却见他蹙眉不佳的神情。
“我说得可有不对?”
“这手腕伤未好就别碰水。”梁赦拿了一旁的干棉帕放在江随手上。
江随低头看着白净的帕子愣住,抬手一看,伤已好了七八分,与梁赦肩上的伤相比可略去不计,但还是依梁赦的意擦干了手腕的水珠。
梁赦系好外袍,继续道:“江兄弟所说有理,但此举不过陈氏兴盛衰亡的重演,百年后,留给后世的又是痼疾难除。”
梁赦所说有理,江随看向梁赦,突然福至心灵。
江随快步绕到梁赦面前,手激动地抓住他袖子:“王爷想立新法?”
梁赦所想还未与旁人提起过,现两三句话就被江随点出来,江随眼里的神采也亮了他心思。
梁赦一笑:“此路还长,江兄弟少年英杰,见识不凡,可愿同我共成一番功业?”
江随定定看着梁赦,神情坚定:“愿为王爷效命,还望王爷多多珍重,顾及身体。”
少年人的眼神太过灼热,梁赦心口滚滚发烫。
“多多珍重,顾及身体”字字淳朴又真切,梁赦从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好似真盛了自己一人。
他说,愿为我效命,望我珍重身体。
“王爷?”江随见梁赦久久未反应,仰头凑上前去唤他。
燕五在院子里时不时往屋里瞧,现梁赦江随二人正站在了门口,燕五望过去时,正见江随垫抓住梁赦衣袖,踮着脚仰头……
燕五霎时转开了身,心下鼓动不已,他怎如此大胆!
光天化日之下做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燕六木着脸,眼见燕五鬼鬼祟祟躲开,慢慢收回目光,不知作何想。
梁赦回了神,润白干净的脸近在眼前,他猛地退开一步,喉头两番滚动。
“……该走了,拿上行李。”
江随点头,回身去抓了自己包袱跟在梁赦身后。
梁赦辞别一早才回的风老大夫,留了一大包吩咐燕七去采办的珍稀药材作为谢礼。
程潜贞和叶甫也在院里辞别梁赦等人。
“燕七姑娘!”风铃翠叫住燕七,引她去后院角落。
燕七见风铃翠双颊一抹绯红,眼神稍微躲闪,一脸害羞的模样,燕七视线往下,风铃翠手中握有一物件,不知是何物。
此景似曾相识,元安城的少女颇具胆色,见了心仪青年就会献上香囊绣帕之物,但往往为保一丝脸面,便会托人转赠。
而燕七便常常是那所托之人,燕家兄弟各各不俗,偷得芳心一片,燕七可是轻门熟路,也从中得了许多便宜好处,毕竟托人办事总归要有所表示。
“此是我自己研制的药膏……”
燕七向来来者不拒,若是促成了一双好事,那就是积福。
风铃翠摊开手心,不是什么精致的瓷瓶,青釉色杂,瓶口塞子还是用的红布,胜在瓷瓶形状还算乖巧。
“我知你们必是不缺伤药……”风铃翠声音渐弱。
如风翠玲这般利落大方,遇上此事倒也会羞涩。
燕七唇角微扯,猜想这次是哪位小子赢得青眼。燕六寡言,燕十呆木,燕五刚来还是个麻烦精,且还是个阉人。
而叶甫那位眼瞎者才能看得上。此外程潜贞好像和风铃翠聊过,江公子翩翩少年……
但无论哪位都不会有好结果,若是对王爷芳心暗许更是无望,且不论他身份,王爷无心无欲,府里后院更无一人。
燕七有些低落,许是为风翠玲。
“这瓶子里的是祛疤止痒用的,伤口长好后,每晚冷敷在伤疤上,一月便会消淡些,”风铃翠将瓷瓶放在燕七手心,“我见燕七姑娘左臂上有一新疤,如果不嫌弃,就试试罢。”
燕七抬眸,睁大眼睛,心里一时不知何滋味。
“燕七姑娘英姿飒爽,纵马闯入山寨,必是武功高强,那夜救我危难,我此生大概还不了此恩情。”
“……顺手而已。”燕七呐呐道。
风铃翠摇头,湿润的眼望着燕七:“顺手之举也是置自己于危险之中,这药膏还不了燕七姑娘的搭救之情,只愿姑娘以后……多保重。”
那日汤池热浴,她瞥见燕七身上狰狞伤**错纵横,风铃翠分辨不出是刀伤还是剑伤,或是其它,但知道一定很疼……
燕七扯出了个很难看的笑,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不是托她转给他人的,是面当面送给自己的。
风铃翠,不想她比元安城那些姑娘还有胆。
燕七笑出声,眼眶却红了,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第二面。
她紧紧握住瓷瓶,置于胸前,良久才开口说话:“多谢,风姑娘也多保重!”
风铃翠轻叹口气,眉眼含笑:“嗯。”
燕七好好收进怀中,转身而去。
“燕七姑娘!”风铃翠唤住她。
燕七停步,没有回头。
“切记药膏颜色变无色就不可再用了。”
风铃翠见她点点头,一个转身,劲瘦挺拔的背影便消失了。
燕七快步走到前院,脸莫名有些发烫,瞧见叶甫和程潜贞,竟然笑了一下。
“叶公子说过要找我算账,在磷都可要把小命护好咯!”
叶甫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叶甫两人也早已收拾好包袱,辞梁赦等人后,再与风姑娘道歉,及道谢,就到城里买辆马车就往磷都赶去。
梁赦一行人往东,去古书中所说的稻谷丰盛之地。在元安城时,江随曾指出古怪之处,梁赦便存了念头要去瞧上一瞧。
往东出了西黍地界,沿着嘉江往下是大临禹城。到此往北深处走是一片荒凉沙丘,穿过沙丘,就是古书所指的白原。
他们准备去禹城采办随行用品,找一位向导,再前往白原。在路上行了三天,在西沉的暮色中临近禹城。
“主子,”燕六探路回来,在马车旁低声汇报,“现任县令领着人在城门口大肆迎接,想必您到禹城的消息有人泄露。”
“什么!”
梁赦还未开口,坐在车夫座的燕五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