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拨云4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这句话缠绕着曹颜妍的童年时代,是她至今对童年的唯一回忆。

在清晰的记忆中,曹颜妍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爸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画面,时不时出现在她的睡梦中、她疲累的时候、她恍惚的时候,那就好像是潜意识里的画面,等清醒时要再去回忆,却只留下片段式的画面和溢满胸口的愉悦。

那是她印象中爸爸和女儿一起嬉戏玩耍的画面,尽管对爸爸没有记忆,但曹颜妍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爸爸和她自己。

画面中的爸爸慈祥、温柔、和蔼可亲,面对她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张开心的笑脸,就好像在她艰苦的生活中洒下一片阳光,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动力。

这样的爸爸去哪儿了?

曹颜妍从来没有在她妈妈那边得到过答案,连妈妈家的亲戚都很少会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每次她向妈妈提问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妈妈要不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要不是借口离开逃避话题。还是个孩子的曹颜妍当然不懂妈妈的这个反应是不想说这个问题,她还是很天真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妈妈忍不住了。

在曹颜妍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之后,妈妈瞬间崩溃,指着曹颜妍破口大骂:“别再问那个畜生了!你有妈妈还不够吗?我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心里面却只有那个畜生是吗?他抛下你的时候你才多大你知道吗?你想他是吧?行!你出去找他!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滚!”

曹颜妍被吓到了,她愣在沙发上几乎动弹不得,她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和妈妈很像的女人,觉得她是如此陌生。

孩子受不住这个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惊天动地,妈妈却一句安慰都没有,转头出门去了。

四十平米的小家,只有曹颜妍一个瘦小的身子缩在沙发里放声痛哭,茶几、电视、衣柜、冰箱全都冷冰冰地看着这个无助的女孩,直到她自己哭累了,喊着“妈妈,妈妈”,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曹颜妍再也不敢在妈妈面前提“爸爸”两个字,这成为了她和妈妈之间一个默认的共识。但是在妈妈上班的时候,她会偷偷拿出画画本,在上面画爸爸、妈妈还有自己,一家三口在太阳下面去公园划船,骑在爸爸肩膀上给长颈鹿喂叶子,在草地上野餐。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包括画画的曹颜妍也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这些画曹颜妍不敢让妈妈看到,她把它们很小心地藏在床底带锁的小箱子里,那个是妈妈给她的生日礼物,她非常珍惜。

在她上小学的那段时间,妈妈非常忙,忙到每天几乎除了早上上学前那段时间都见不到她一面。

那段时间,曹颜妍还是个十分自闭的孩子。

在学校,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没有同学会主动和她说话,老师上课点名也叫不到她,很多时候她一天下来可以不说一句话,在班级里仿佛就是一个透明人的存在。

班主任觉得这孩子不对劲,想要找她的家长谈话,可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人,最后还是问到了她亲戚的联系方式才把她妈妈叫到学校。

曹颜妍不知道那天老师和妈妈说了什么,总之那天以后妈妈变了,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忙,母女俩的交流依然只限定在早晨,但妈妈不会再帮她把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而是督促她早点起床两人一起准备早点、收拾房间,有时还会给曹颜妍布置放学回家后的家务作业,比如让她洗衣服、擦浴缸、做简单的小菜等等。完成作业后,妈妈就会奖励她一个抱抱,连续一周完成任务,那么周末妈妈就会带她出去逛街买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妈妈的改变促进了曹颜妍的变化,潜移默化的,曹颜妍在学校里不再那么默默无声,她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会勇敢地举手回答问题,在班级大扫除的时候会自动揽下重活,同学们都对她刮目相看,并且愿意和她说话、玩耍,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批朋友……

“曹小姐?”面对发呆的曹颜妍,曲琪轻轻唤了声。

曹颜妍的神情还带着恍惚,她淡淡问了句:“是不是我不太懂朋友?”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曲琪,倒更像是问自己。

果然,迎着曲琪疑问的眼神,曹颜妍自己分析道:“我以为朋友是开放式的,在一起玩、在一起吃、在一起旅游、在一起聊天,那就是朋友。我不会去管朋友的家世、出身,只要聊得来四海之内都是朋友。”

关飞龙插了句嘴,对这想法大加赞同。

“那么袁明敏呢?”曲琪在一边悠悠提醒道。

曹颜妍蹙眉沉思了会,慢慢说道:“她……好像和那些又不太一样。我想想……我们能成为那么好的朋友好像每次都是她主动的。你们知道,我和她以前是同事,她家条件很好,从小养尊处优,根本就不会做基层那些服务人的工作。所以那段时间一有工作上的问题,她就会来找我,我这人吧,只要别人有求就不太会拒绝,有时候简单的我就直接帮她做掉了。她事后会很开心地请我吃冷饮,她那儿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券,我们就这样一来二往地成为了特别要好的朋友。”

“这是一开始就被套路了吗?”关飞龙叫道。

“我是个很喜欢被人依赖的人,也许只有被人依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吧。现在想想,我对朋友真的是很慷慨,朋友问我借钱我都能毫不犹豫地借给他,这点被我男朋友说过很多次,可每次我怼他说‘你不就喜欢大方的我吗?’,他马上哑口无言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曹颜妍很殷切地看向曲琪,向他寻求着答案。

曲琪却平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曹颜妍尴尬地笑了下,自己把话圆了下去:“也是啊,这都是我自己的毛病,也怪不了谁。我选择了替她出头,我选择了替她背锅,这仇恨值也是我自愿拉到自己身上的,死了也活该。我就是心疼,我妈年纪也不轻了,还要为了我劳心伤神,去打这个她原本一辈子都不会去打的官司。我能和我妈说两句话吗?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托梦的手段?叫她别为了我那么折腾自己,我要她下半辈子即使没了我也开开心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小姊妹打打麻将旅旅游跳跳广场舞,都是很好的,没必要为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去整那些糟心事。行不行啊?”

曹颜妍再次把恳求的目光投向曲琪,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非常抱歉,我们这儿并不提供托梦的服务,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希望你能够节哀顺变,放下阳间事,等候转生。”

“可是我有遗憾啊,就像刚才这位大哥说的,这个遗憾不会被刻进我的灵魂,然后影响我的下一世吗?”曹颜妍转向关飞龙求助,希望他能为自己说两句好话。

岂料关飞龙也帮着曲琪说:“托梦在这里是被严令禁止的,既然已是阴间之人,我劝妹子还是别惦记阳间之事了。”

曹颜妍再次把目光转向了平板电脑的屏幕,那儿亮了起来,是憔悴的妈妈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友,曹颜妍的心如被利爪乱搅一样痛,她还是不肯放弃,抓着曲琪问:“那还有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让我妈放弃这场官司?我不在乎,我都是个死人了,管他们怎么说我?喝了孟婆汤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名誉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但是我妈对我很重要。她含辛茹苦把我带大,不是为了现在替我打官司的!我要她开心,要她过好日子,不能因为我……不能……”

曹颜妍的声音几近崩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曲琪的袖子拼命摇动。

“曹小姐!”曲琪坚定地唤她道,然后用力反抓住她的双手,让她镇定下来,“曹小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理解她,支持她,这是她的选择,你无权干预。你的名誉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并不重要,但是对于你的母亲,一个把你带大的女人来说,他们否定你,就是在否定她。她需要这个过程去消化,这就是生而为人的意义。而你,曹小姐,你现在要做的是点一杯属于你的孟婆酒,了却前生,迎接新生。”

曹颜妍哭红的双眼怔怔地盯着曲琪,愣愣地重复道:“孟婆酒?”

“对,可以让你了却前缘,放下旧事的酒。”

“孟婆汤?”

“这么称呼也没错,只不过现在我们改做酒饮了。”

“那还需要我点吗?不应该直接上的吗?”

曲琪解释道:“每个人都有专门属于他的孟婆酒,只有饮下这杯孟婆酒才能够彻底与上一世告别,心无芥蒂地开始崭新的人生。而这杯酒只有你自己知道。”

曹颜妍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说:“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我不想……可是,怎么办?我不想死,我想回去。”

关飞龙适时按住了手脚乱舞的曹颜妍,把她压在了沙发上,并且不安地看了曲琪一眼。

曲琪很有耐心地抚摸了下曹颜妍的发顶,唇角微微扬起,对她温柔一笑。

这一笑仿佛有种魔力,曹颜妍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轻轻闭上眼睛,慢慢说道:“我下辈子要做一个孝顺的女儿,我要活很久很久,让我的爸妈可以安度晚年。”

像是催眠一样,曲琪用很轻柔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阻碍了上一世的你呢?”

“太在乎自己,沉浸在那种被需要的优越感中,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那要如何分清真实与虚假?”

“放下自我,看清这个世界。有些人值得,有些事值得,但有些不值得。”

“很好,那么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曹颜妍慢慢地睁开双眼,眼神中不再有彷徨,一句轻轻的话从她齿间流出:“拨去云雾,直面真实。”

还未等曲琪报酒单,吧台的孟周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清脆的酒杯交错声,潺潺液体流动声,宛如一曲震荡人心的乐曲演奏,化去了酒吧中原本的哀伤气氛,悠悠荡荡,如一叶轻舟徜徉于平静的湖面之上。

曹颜妍还有些懵:“我这算是下单了?”

曲琪微笑道:“我们正在为你准备酒饮,请稍待片刻。你现在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阳间之事,可以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曲琪的右掌往平板电脑上指了下,他身边的关飞龙也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从刚才的紧张氛围中脱离出来,他此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正摩拳擦掌。

“我手也痒了,今天就为我们的大妹子露露我的身手吧。”

曹颜妍疑惑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关飞龙右手肘往上一曲,露出了自己的二头肌,并用左手在上面拍了拍,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等下就知道了。”说完,潇洒地走出门外。

曲琪眯眼笑说:“曹小姐今天可是有福了,关老板是我们地府最棒的厨师,多少人想吃他做的菜还排不上队呢。”

然而曹颜妍却扑闪着大眼睛问:“鬼魂也吃东西吗?”

曲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食可不仅仅是为了果腹。”

“有道理!哎……我感觉在这里呆了有一生那么久。”曹颜妍大声感叹道,“好像整个灵魂被清洗了一遍,小哥哥你是什么人啊?”

“望乡台的服务生,仅此而已。”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就,怎么说,情不自禁地想和你说话,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莫名其妙就会听你的话……可是却完全感觉不到你的故意,这感觉好奇妙哦。”曹颜妍努力找寻着词语来描述自己的感觉。

曲琪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耸肩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也困扰曲琪很久,他发现自己在阳间时和人类交流会有问题,但来到望乡台后和灵魂交流却十分顺畅。只要他真诚地看着其他灵魂,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几乎所有的灵魂都会赞同他的话,并且很愿意按照他说的去做。这是为什么?

曲琪知道这个问题孟周不会回答他,所以他也没问。但隐隐的,曲琪也明白,不是每一个灵魂都有这样的能力,他是特殊的。这可能和孟周执意把他留在此处有关。这个答案恐怕得他自己去寻找,也许他上一世的悲剧也与此有关呢?

而此时,面对曹颜妍的疑问,他只有用“缘分”二字来给对方解释。

“说来,我有些好奇,一直陪着你妈妈的是你的男朋友吧?”曲琪很快转移了话题。

说到男友,曹颜妍露出了今日难得一见的幸福笑容:“是啊,我们俩谈了五年了,是我先告白的。因为他很酷。他是我大学的前辈,一个系的,我们上学的时候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其实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害羞的,不太会主动去接近一个陌生人。在他快毕业的时候吧,我当时的室友和毕业生里的一个学姐关系不错,就说要给他们办个毕业欢送会,把我给拖上了,那次是我们俩第一次正式面对面。那天晚上为了帮一个小学妹挡酒,我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问了才知道是他把我送回寝室的,当时就感动得不得了。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于是马上就去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店里买了个护腕,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亲自给他送过去。他当时大概是被我吓到了,觉得这么点小事不至于让我破费,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吧,他对我有了印象。”

曹颜妍缓缓述着她和男友交往的点点滴滴,完全沉入那一片幸福之中,这就好像是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即使再糟心、再不顺,只要有了这一段,一切都值得。

“他比我大两岁,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的毕业论文是我们俩熬了两个通宵一起搞出来的。那时候我真怕我写不出直接挂了毕不了业,幸好有他在。我现在的这份工作也是他介绍的,特别好,他知道我要什么,连我自己都特别惊讶。这世上真的会有这种完全知道你喜好的人吗?”

“也许只是因为他足够爱你,足够细心。感情是需要经营的。”曲琪评价道。

“是啊,我们就是这样一对情侣,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然后可以在最恰当的时机给到对方最合适的东西。可惜啊,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他。”说到这里,曹颜妍还是有些失落。

曲琪忙安慰道:“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生命有尽头,生活是无限的。”

“对啊,我希望他好,别记着我,另外找个好姑娘。”曹颜妍感慨道。

话题告一段落之时,孟周从吧台那儿走来,端着一杯调制好的新酒走到两人身旁。

他单手捏起酒杯,轻轻往桌上一搁,低声介绍:“您的,拨云。”

曹颜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一直躲在吧台后的男士,不由惊呼:“哇哦,好酷。”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个形容词,孟周放下酒,立马转身回到了他的吧台。

“我以为孟婆酒也是孟婆做的。”曹颜妍说。

“他是孟婆的外孙,得孟婆真传,手艺没的说。”

两人这才把视线聚焦到桌上的那杯酒饮上,曹颜妍的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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