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琪恍惚睁眼，四顾时却发现身边几人都面色惊奇地盯着他身边的方向。
他一转头就看到何旦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弓着背，手机屏光打亮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格外的专注。
何旦的双手托着手机，左右拇指疯狂在手机键盘上输出，那专注度、那狠劲活似陷在网游中的网瘾宅男。
曹颜妍被吓到了，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在高大的关飞龙身后，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而关飞龙本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还很好奇地探身向前，想要看看何旦到底在手机上打了什么。
不过他毕竟有距离在，手机上的信息最先还是被离何旦最近的曲琪给看到了。
——“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687”
无止尽延长的这三个数字让曲琪不禁寒毛竖起。
胆小的曹颜妍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躲在关飞龙身后跟着往前，只瞄了一眼便大吸一口冷气，情不自禁爆出了“变态”二字。
何旦仿佛把自己和周围环境隔离了，687撑满了整个屏幕，他的拇指还在疯狂地输出。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时，他忽然停止了动作。
曲琪注意到手机屏变黑了，在最左上角有一个小光标一闪闪的，就好像电脑的命令提示符画面。
“他……想干嘛？”曹颜妍哆嗦声音问。
没有人应答，因为没人知道这个男人要干什么。
接下来，何旦好像自己平静下来，进入了另一个领域。他心无旁骛地在那块黑屏上敲起了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没有方才的急切，从容而镇定。
曲琪把视线从手机上收回，看向几人道：“我们稍微聊下。”
几人撤回吧台，曹颜妍第一句话便是问：“他到底是谁？怎么回事？”
“他是五天前来这儿的，刚来时就恍恍惚惚的，我试着和他交流，但每次都被他无视。初来地府的灵魂偶尔是会有这样的状况，一般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会慢慢恢复神智，记起阳间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在意，就把他领到了那个位置，等着他自己清醒过来。从来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状况。”说着，曲琪瞟了眼孟周，接着把话续了下去。
他简单地向曹颜妍说明了自己的能力，然后把刚才读取到的何旦的记忆分享给了大家。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曹颜妍凝眉思考了下，说出了自己的假设：“你看到的会不会是小楚儿？这个变态对小楚儿好像着迷到了痴狂的程度。”说到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觉得你的那种不真实感就是来自他的臆想。其实那些事情不是真实发生的，不过是这个偷窥狂自己脑补的。太可怕了，我的天！”
曲琪沉思凝想，确实可能像曹颜妍说的那样。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孟周。
两人合作那么久，只是眼神的交流便能知道对方大致的想法，孟周很快接话道：“能来这里的绝无大奸大恶之人。”
“对啊，若生前作奸犯科，死后两位无常兄会直接把他们带到阎罗殿前的，还喝什么孟婆汤啊，得把债先还了。”关飞龙跟着道。
曹颜妍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们的意思是那个变态是好人？”
曲琪表情严肃：“世间好坏难定，可能不过是看问题的视角不同。也许这件事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能麻烦曹小姐和我们说下小楚儿和687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曹颜妍有些着急：“哎呀，要是我有手机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向她飞来。她本能地接住一看，惊喜地发现那是一台手机。
吧台深处，高冷男人深邃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不带感情地命道：“脑中想象你自己的手机，越具体越好。”
曹颜妍把手机握在手中，紧紧盯着屏幕，感觉要把它盯出个洞来，然而黑屏没有一点反应。
她失望地转头向曲琪求助。
那个亲切的男生朝她微微一笑，用特别温柔的声音引导她：“你的锁屏界面是什么？”
“是我家猫，叫憨憨，是只加菲猫，超级可爱！”
说着，手机屏亮了起来，一只憨态可掬的加菲猫慵懒地趴在写字台上，委屈巴巴地盯着镜头。
“啊，开了！”
曲琪接着说：“现在你可以解锁你的手机，打开微博，把小楚儿的个人主页打开。”
一步一步，特别顺畅。
小楚儿的个人主页就那么展示在了众人的面前。
“真是神了！怎么做到的？！”曹颜妍大呼出声。
曲琪笑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化形，所想即所有。”
“哇，地府也太棒了吧！我可以选择不投胎吗？！”曹颜妍兴奋叫道，就在此时，手机屏忽然黑了，刚被提起的激动心情一下慌了，她用力甩了甩手机，试图再次唤亮它。
“曹小姐，冷静下，按照我刚刚教你的步骤，很自然地打开手机就可以了。”
当手机再次被成功唤醒后，曹颜妍不解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你刚来地府，所以对于化形之法还不熟悉，很容易一走神就让化出来的东西又不见了。同样也因为不熟悉，现在的你还没办法化实物，只能借由这个媒介呈现出你记忆中的画面。”曲琪耐心给她解释。
了解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曹颜妍半点不敢松懈，努力回忆着自己最后一次看小楚儿微博时里面的内容。让她欣慰的是，没有再掉链子了。
微博内容往下刷着，就像曹颜妍之前介绍的，小楚儿真的是一个很会生活的女生。通过她简洁漂亮的文字，和干净清新的照片，仿佛就可以在脑中想象出一个美好幸福的童话生活。
“她的vlog里没有露脸啊。”
翻看了很多短视频后，曲琪发现了这个疑点。
曹颜妍当初介绍小楚儿的时候确实说的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生”，才华有了，美貌在哪里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曹颜妍也觉得奇怪：“确实哦，小楚儿基本没在vlog里面露过脸。她的vlog不是在做菜，就是在做手工，或者是展示家装、风景……还真的没有出镜过。”
“原来如此。”曹颜妍说话的时候，曲琪继续往下翻，终于看到了一张露脸的照片。
他点着那张照片向曹颜妍确认：“这个就是小楚儿？”
照片上是一个很漂亮的长发女生，瓜子脸、大眼睛，淡淡的妆容透露出自然清新，很标致的五官，无可挑剔。
“对！小楚儿会发自拍，所以即使vlog里没有她出镜，粉丝好像也没太大意见。毕竟大家是来看她手艺的，不是冲着脸来的。”
曲琪摸着下巴，细细打量起照片上的那张脸，小声念道：“确实……这张脸尽管很漂亮，但是没有什么记忆点。而且……”
是不是何旦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呢？
那个女人十分妖艳，浑身散发着女性的魅力，而照片上的女生清新得没有烟火味，就凭五官曲琪一时无法判断。
曹颜妍看到了曲琪的犹豫，自己也开始大开脑洞：“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其实这个不是真正的小楚儿，小楚儿其实奇丑无比，这就是小楚儿的秘密！”
曹颜妍回头瞪了眼抢她话的关飞龙，这位大哥还特别嘚瑟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曲琪喃喃自问，咬着手指陷入逻辑盘算中。
如果这个照片上的漂亮妹子不是小楚儿，确实可以成为真正的小楚儿的秘密，她欺骗了大家，其实她并不是什么绝色美女，所以她才会拒绝在公众面前露面。这一点可以解释得通。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女生是谁？
如果真有其人，或者是小楚儿的朋友，或者是她随便找来的照片。若是前者，完全可以两个人一起来经营这一个账号，也就不存在欺骗的问题。若是后者，凭借小楚儿的知名度和现代网络的发达程度，真主不会找上门吗？
那么相安无事的唯一解释只能是，这是一张合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生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vlog里小楚儿从来不会露面。
这是真相吗？
可是这一切又和何旦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知道小楚儿的笔记？他知道小楚儿其貌不扬，但却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不，不对。
——“她变了，变得丑陋不堪，我再也忍不住就杀了她。”
是因为他发现了小楚儿的秘密，知道她很丑，背叛让他愤怒，一怒之下就杀了小楚儿。
不，也不对。
何旦不会是杀人犯，他既然能来到望乡台，就一定没有杀人。
那么他为什么会说自己杀了小楚儿呢？
曲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他吃力地拧了拧眉心，决定把烦乱的思路先搁到一边。当下之急是要解决何旦的问题，那么不管小楚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从何旦那一方入手去找答案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中的何旦，发现他已经放下手机，对着空气发呆。那张漠然的脸与五天前来时一模一样。
曲琪走到何旦边上，小心翼翼地从他身旁的沙发上拿起他的手机。不同于第一次，这次何旦没有任何反抗，仿佛意识已不存于此一般，依旧空空地看着他处。
手机屏幕依然是黑色的背景，不同的是中间多了两个字：
——【开始】
“这是什么？游戏？”曹颜妍问道。
曲琪点了下“开始”两个字，那两个字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黑色背景涟漪般晕开，一层一层变淡，显露出的画面似乎是一间教室，七八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小朋友把镜头团团围住。
这是一个主观视角。视角的主人和那些小朋友一样高。
其中一个长得像是孩子王的小男孩举手指着“我”讥笑道：“荷包蛋说他要当明星，哈哈哈哈哈。你们说他是明星，那我是什么呀？”
旁边有个小女孩接道：“刘德华！”
“不对不对，是张学友！”
“我喜欢黎明，我妈妈天天说要嫁给他。”
“郭富城最帅了！”
画面正中间出现了两个选项：
【骂他们】
【逃走】
选项倒计时10秒钟，已经在一秒一秒地往下减。
“骂啊！”曹颜妍和关飞龙几乎异口同声。
曲琪选了【骂他们】。
然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完，那群小朋友就像恶狼一样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画面一度混乱，最终归为黑屏。
黑屏上滴血的红字：BAD ENDING。
“卧槽了，这什么东西？”关飞龙爆粗道。
“还真的是游戏啊，这就BE了啊。”曹颜妍有些丧气。
曲琪重新开始游戏，同样的选项处，选择了【逃走】。
对话框上一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字体越来越小，小朋友们的讥笑与嘲讽也随之被留在了身后。
两旁风景呼呼地过，“我”的心声打在了屏幕下方：
【我有一个梦想，就是成为明星，上电视，被很多人喜欢。然后我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都说给他们听，我们一起开心、一起难过。】
【可是只要我一说出我这个梦想，所有的人都会鄙视我，他们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就连我的小伙伴也慢慢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哪里错了。】
【有梦想是错吗？想当明星是错吗？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当明星呢？】
画面切换，九十年代的小家中，“我”的面前是一个7吋小彩电，金龟子在屏幕上教小朋友们唱歌，欢快的“大风车”萦绕在“我”的耳边，一个童声衬在后面轻轻哼着，是“我”的声音。
然而音乐戛然而止，彩电啪的灭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画面外响起：“少看电视，做作业去。你长得和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模一样，那副嘴脸还想当明星？别丢人了。”
此处画面上又跳出两个选项：
【据理力争】
【默默离开】
曲琪和曹颜妍、关飞龙对视了下，三人十分默契地都同意选择【默默离开】。
九十年代浓艳的家装一瞬变得暗淡，“我”走进了小房间，心声又呈现出来。
【自从爸爸走后，妈妈变得十分暴躁。我只要一还口，她就会拿尺子打我屁股。】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离开妈妈一个人生活。】
【我一定要去大城市，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追寻同一个梦想。我要让更多的人认识我、认同我，我要加油！】
画面飞速流转，时光飞逝，再次暂停的时候是一间办公室。
“我”坐在办公桌边上，身旁是一个戴着眼镜、看着挺严厉的中年女性。
中年女性犀利的目光从眼镜后面直戳“我”，她说：“你想考去北京？中戏？”
“我”心中一串省略号飘过。
“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上次模拟考你自己看看考了几分？艺考你想想自己行不行？你学过表演吗？学过形体吗？学过剧作吗？不要怪老师我说话难听，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想进那个圈子的人哪个不是长得好看家里有背景的？你看看你自己，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再回去考虑考虑。”
此处又是两个选项：
【坚持己见】
【沉默回去】
曲琪的手在两个选项间徘徊了下，最终还是想要搏一下，点了【坚持己见】。
老师叹了口气，让“我”先回去。
一周之后，“我”的妈妈把“我”从学校接了回去，告诉“我”，已经替“我”办了退学手续，逼着“我”回老家，从此“我”过上了打工的生活。
——BAD ENDING。
“好难啊！为什么我连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啊！”曹颜妍懊恼地叫道。
至今为止的选项全都是沉默，只有沉默才能继续往下走，而一旦选择了抗争，似乎就会出现一只无形的手把你给打压下去。这就好像是如来佛的五指山，纵使孙悟空再怎么调皮、再怎么努力逃脱，他始终没办法逃出被困住的命运。
重新回到了这一分支，这次曲琪老老实实选择了【沉默回去】。
走廊的颜色非常沉重，蓝灰色的旧旧的，画面中出现的学生全都没有五官，乍一看很惊悚。他们三五成堆，一片土色的面庞都朝向“我”，窃窃私语。
这时，“我”的心声说：
【真特么Fxxk！他们懂个屁！只会瞎BB！】
【没关系，我的梦想我坚持，即使有一百个人说不，只要还有一个人懂我相信我支持我，我就不会放弃！】
【这些肤浅的人他们只知道脸、脸、脸！脸是一切吗？没有脸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吗？】
【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外表冷漠内心狂热那就是我可是我有音乐和啤酒一点卑微一点懦弱可是从不退缩在都市的边缘我是孤独的假面】
画面转折，校门口，“我”看到倚着栏杆装酷的兄弟。
他向“我”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拇指。
我们沿着学校旁边的小河一路走着，交谈着昨天看的动画片。
“老何。”他忽然严肃地叫了“我”一声。
画面上出现了两个选项：
【装作没听到，继续动画片的话题】
【停下脚步，听他说话】
这两个选项和之前所有选项不同，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分，选哪个都不太能确定之后的发展。
曲琪犹豫了，他抬头寻求曹颜妍和关飞龙的意见。
关飞龙很爽快：“听他说，都听到了，装傻不太好吧。”
“可是我觉得接下来的话题不会太愉快，如果按照主角的性格，肯定会选择逃避。”曹颜妍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曲琪思考了下，选择了【停下脚步，听他说话】。
曹颜妍急得大叫出声：“别呀！这个肯定BE！”
然而选都已经选了，只能跟着剧情走下去。
兄弟平静又残忍地说：“我不去北京了。我们都十八岁了，是时候该认清现实了。你我都不是那块料，你想当明星比上天摘月亮都难。实话说，你的物理成绩很突出，我觉得你真可以去摘月亮……”
之后的话越来越远，干脆用省略号带了过去。
“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大概在脑中不停回放的只有最开始那句话。
【我们曾经说好一起去北京，一起考中戏，一起当明星。】
【我们曾经互相笑话对方的长相，说这样的脸能红是不是可以申请吉尼斯纪录？】
【但尽管互相嘲笑，我们始终相信着对方，鼓励着彼此。】
【我以为，我们都是认真的，我还想把今天老古董说的话告诉他，和他一起吐槽那真是一尊顽固不化的石头。】
【原来，我以为的“我们”，只是“我”而已……】
这一段心声之后，画面上跳出了两个选项：
【激动地上前打他，责骂他为什么背信弃义】
【轻轻说“对不起”，快速逃离这个伤心地】
“怎么办？”曲琪把难题扔给了曹颜妍和关飞龙。
关飞龙依然立场坚定：“打他啊！我最痛恨背信弃义的小人！”
而曹颜妍也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以他的性格会逃离。”
“可是刚刚你不是也说要消极应对吗？结果怎么样？”关飞龙驳道。
曲琪心中摇摆不定，刚才他选择听他说话，是因为曲琪觉得这个人对“我”意义非凡，所以“我”对他的态度可能与其他人不同，会愿意把真实的自我袒露出来。
但现在呢？
在兄弟的那番话后，他们之间还能够亲密无间吗？
“我决定了。”曲琪斟酌一番后，终于做好了选择。
他的手悬于手机上方正想要去点那个他心目中的答案时，两个选项中的其中一个忽然开始震动、摇晃，忽隐忽现。
倒计时正从6开始往下减，那个选项闪了几下后竟然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