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很细、很碎，除了曲琪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他说，小楚儿死了。”
巨烈的反应来自曹颜妍，她激动地冲了上来，用高八度的声音确认道：“死了？真的？你怎么知道？”
然而阴影中的男人哆嗦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紧，只在呜咽，不成一字。
这时几人注意到他身旁的沙发上有个亮光一闪一闪的，是手机的信号灯。
“手机？为什么他会有手机？”曹颜妍惊叫。
曲琪沉声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化形，可能因为手机对他很重要，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曹颜妍随意哼了声，又把注意力转到那个让她感兴趣的八卦上，她问男人道：“小楚儿真的死了？”
男人两侧的长发把他的整张脸包裹起来，透过发隙隐约能看到他双唇微动，可是声还没有传到空气中就被吞没了。
曲琪蹲下身，仰视被包裹住的那张脸，第一次看到了他的面容。
黑黑瘦瘦，小眼睛、塌鼻梁，好像是漫画中反派小弟那种脸，扁平得让人过目就忘。他的嘴唇干裂开来，还被自己咬出了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蜷起的膝盖，拒绝一切外界的交流。
曲琪伸手想要去拿他的手机，哪知道这个动作引起了男人巨大的反应。
他迅猛地抢过手机，牢牢握在手中，好像是他的命根子一般。
“您好，我们想了解一下网红小楚儿的事情，如果您知道一二，能否麻烦您告诉我们呢？”
曲琪的语气很温和，彬彬有礼。
男人没有看他，而是唤醒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起字来。
过了一会，男人把手机屏幕亮给曲琪，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话——
“她死了，我把她杀了。”
凑过来看到这行字的曹颜妍不由气愤起来，大声责问：“你为什么杀她？”
男人把手机一收，又沉默不语。
曲琪又客客气气问道：“能否告诉我们怎么称呼您呢？”
男人犹豫了下，打字道：“何旦，687。”
687？
曲琪眉头一拧，那687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颜妍反应快，马上道：“你是小楚儿的粉丝？”
男人不说话，把手机收回怀中紧紧抱着。
曹颜妍给曲琪解释道：“687是小楚儿的口头禅，她经常会在各种句尾加上687，就像是她的独有标签。所以她开的课程名字也叫‘687学院’，这是她和粉丝之间的一个共识吧。”
曲琪面向何旦，又问：“何先生，您是小楚儿的粉丝吗？”
何旦在手机上写道：“她是我，我是她。”
“啧。”曹颜妍一脸嫌弃，“这世上就有些变态的粉丝，喜欢把偶像和自己绑定在一起，以为偶像只属于他一个人。其实他们不过就是个路人甲罢了。”
话到一半，曹颜妍心中一毛，因为丝毫不与人有眼神交流的何旦忽然犀利地刺了她一眼，让她不得不把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曲琪问何旦道：“您说您杀了她是怎么回事？”
何旦的手机屏上如此回道：“她变了，变得丑陋不堪，我再也忍不住就杀了她。687。”
曲琪回头去看曹颜妍确认此事。
曹颜妍表示疑惑：“我从没有听说过小楚儿变丑了，她最后一条微博还在晒自己的早餐，评论里好多都说‘今天依旧是精致女神’，是不是这个变态觉得女神不爱他，然后复仇啊？”
曹颜妍从刚才被瞪了之后就有意识地和何旦保持起距离，讲真她现在有点怵这个人，看长相就不像个好人，还神经兮兮的，讲不定还真干得出谋杀偶像这种变态的事情。
意外的是，不知道何旦被按下了哪个开关，他疯狂地在手机上输出。
很长一段时间后，何旦编出了一条非常漂亮的长文章。
长文以一张宽幅的风景照开端。
夕阳西下，余晖中一长发飘飘的美女站在宽阔的公路中间，把修长的背影留给镜头。
青衣着大地，金发染碧云。
往下第一个小标题：687餐桌。
配图是一张九宫格，每一格中都是一盘美食。
金灿灿的薄饼、红火火的辣子鸡、青葱葱的蔬菜汤……每一道菜都仿佛打上了“精致”的印章，透露出小清新的气息。
下面是一段配字。
【王阿婆家的菜最新鲜，不过她只在每天早上7点-9点限定供应，一定要卡好时间。已经连续十天睡过头了，明天已经设好了十个闹铃，必须得起来！
○○的炸鸡总是有一股特别香的味道，磨了一个礼拜终于有机会探知这个秘密，晚上实施，一定要让所有粉丝都大吃一惊。
别人提起清淡都是一脸嫌弃，其实清淡不等于没味儿，清淡的食物一样可以很好吃，不过是没得要领。花了一个月终于研究清楚了，这道菜一定会让人大跌眼镜、直呼过瘾。期待期待！
……】
文字处像是随手笔记一样，一条条地把每一个菜的来由叙述得清清楚楚。
“这个是，687笔记？”曹颜妍划看着文章的内容，不敢置信地问。
“687笔记是什么？”曲琪问。
曹颜妍说：“687笔记是小楚儿写的一本她这些年来总结的生活经验、技巧，好像刚刚进入宣传阶段，还没有发售。我也就在网上看到过宣传里放出来的一丁点节选，和这个文风还挺像的。”
“这不是宣传里的节选？”
曹颜妍又确认了遍内容，答道：“我确定不是。节选是讲她在收纳方面的心得，不是这一段。”
曲琪继续把长文往下看去。
第二个小标题：687美妆。
配图第一排是一套豪华化妆包大图，第二和第三排是单格的化妆品，从眼影到腮红、高光、唇彩等一应俱全。
照片的滤镜调得十分有质感，可以直接拿去广告用的那种高质量图片。
配字如下：
【这款新出的眼影盘特别diao，真的别信广告，新手入手绝对坑。不过如果你是老司机，那这一款绝对是神作！每两种颜色就可以画出另一个世界，保管你不后悔。——几十万次尝试后血与泪的推荐。
昨天试了一天的唇膏，这个春天唇膏井喷，嘴唇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不过还是要吐血推荐这几款，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风格挑场合用。
今天有人质疑女生化妆这件事，觉得女孩子化妆就是为了招蜂引蝶，纷纷倡导自然就是美。我倒很想要问问说这话的男人们，你们哪个不喜欢化妆的女孩？挺可笑的，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能看到这种言论，还以为是封建社会吗？我今天就是要推荐几款超美丽的自然妆，让那些臭男人知道他们有多愚蠢，女孩子的素颜都是骗人的！
美的散发，是由内而外的，美的认知，是由外而内的。】
第三个小标题：687生活。
配图是一张宽敞漂亮的家装图片，边上用小图突出了厨房、浴室、卧室的具体内装图。
简洁明亮的北欧风格，只是看照片就仿佛能闻到从那儿透出来的清新香味。
配字如下：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会生活的人，只有懒人。
想要每天心情愉快，一个干净明亮的家是必备条件。推荐大家每天都能花十五分钟进行打扫，换取一天的好心情，绝对不亏。
这是陪伴了我三年的扫地机器人小净，是不是很多人都会觉得扫地机器人很傻？莫名其妙就撞墙，还动不动就歇菜，扫也一般般、拖更是拖不干净。那是你不会用它，这小家伙本事可大着呢。
你们想知道这装修花了多长时间吗？其实还好啦，从企划到完工也就三个月吧。那阵子我天天起早贪黑，睡觉都在想着房子的事情，想到完工后的样子，梦里都能偷着笑。
还有好多网友问是不是一个人住。你们觉得呢？
其实，女孩子最重要的还是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个男人愿意守护你那是缘分，如果没有也不必强求，一个人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但有伴的女孩子如果可以把一个人的精致变成两人份的精致，那岂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生活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随心自在才是最好的。】
“这姑娘挺通透的。”曲琪评价道。
曹颜妍附和道：“所以男生女生都喜欢她，就好像是天使一样，无论是她PO出来的生活，还是她本人都透彻得不含一丝杂质。可是又不同于那些涉世未深的少女还带着一点天真劲儿，小楚儿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掠尽世俗唯我独醒的那种脱世感。美得像仙子，不像个凡人。”
“下面还有一点点，看完吧。”
最后一个小标题，只有“687”三个数字。
配图的色调一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灰、黑色沉积在一块，是一座被乌云和雨水覆盖的城景图。只是里面的建筑千奇百怪的，不像是现实中某一个地方的实景，倒有点游戏中3D场景的味道。
配字如下：
【连着下了好几天雨了，出版社私信联系说想要出版这本书，我有些犹豫。他们给出了很不错的价钱，并且保证会全力宣传。负责人把我夸得天花乱坠的，还特别热情地要约我当面谈谈出版的事情，被我拒绝了。
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面对粉丝、面对大众。在网络世界中我风生水起，但现实中我不过就是一个胆小鬼。
雨还在下啊，淅淅沥沥，竹篓子倒黄豆似的，还留着一两粒轻轻在地上弹跳。不定，就像此刻的心情。
明明应该高兴，但怎么都提不起劲。
负责人又来找我，他和我说了一个小时，我被说动了。我答应了出版的事情，但条件是不见面、不露脸。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他同意了。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惴惴不安，自责的心情如同一把刀子每天都在磨着我的心，也许有一天刀锋磨砺了，直接刺进我的心脏也不是没可能。
最近一周的更新越来越敷衍，我觉得累了。看着花两年时间积累起来的粉丝数，我突然觉得那个数字十分刺眼，便尽量避免去直视。我虚荣、我贪财、我沽名钓誉，我是个骗子。从开始时我就知道，但是停不下来，一旦被卷进了漩涡中，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卷得更深。
头好痛，最近头痛病犯得越来越频繁了。新买的整骨机器一丁点用都没有，一具尸体上去，下来就是四分五裂。不行，头要裂开来了。手脚也不太好，我几乎不会走路，踩到地上感觉人都在飘，手一碰手机就麻得没有知觉。
差不多了。】
写到此处，长文戛然而止。
曲琪和曹颜妍陷入了沉默中，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这最后一段话。
很显然，这个小楚儿没有那么简单。她有秘密让她感到自责，最后她好像还患上了很严重的疾病。
“你是怎么知道那网红的笔记的？”说话的是关飞龙，他一直在一旁听着曹颜妍念完这一段话。
何旦迅速地收回手机，另开了一个新的备忘录，飞快在上面打字：
“所以我杀了她。”
他并没有回答关飞龙的话，却又强调了一遍小楚儿是他杀的。
曲琪一边在脑中编织着词语，尽量小心翼翼地问他道：“你是不是知道了她的谎言？”
何旦打字回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你还是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何旦不可自已地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悲伤地抽泣。
在场的人对于这个反应都手足无措，每个人心中都在想着小楚儿的那个秘密，但唯一知情的人却紧闭他的嘴一点都不肯透露，真是磨得人心痒难耐。
“二师父，您问得太含蓄了。照这样问，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问出真相啊。”关飞龙爽气，直接大步上前，提手抓起何旦的衣襟，逼迫他直视自己凶恶的眼神，恶狠狠撂话：“小子，你说不说？不说就把你扔出去喂狗你信不信？”
何旦就好像是个软骨动物，一点反抗都没有的挂在关飞龙的手上，眼中没有任何神气。
这态度很明显，喂狗就喂狗，他不在乎。
还是曲琪急了，怕关飞龙真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赶紧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松手。
见这招不管用，关飞龙没了辙，可心中还是有怒气，大手一甩，把人重重扔到沙发上。
何旦受了惊吓，不住咳嗽起来。
曲琪赶紧差关飞龙去倒温水来，自己则上前想要扶起陷入沙发中的何旦。
哪里知道，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何旦手臂的那一个瞬间，浑身酥麻，无数条电流一齐涌入他的身体中。
曲琪的意识像被人剥夺了一样……
视野非常狭隘，灯光无比昏暗。
在这暧昧的氛围中，曲琪见到一只涂满了妖艳指甲油的手，那只手在他身上上下不停地抚摸，指间轻触过他每一寸肌肤，若即若离，仿佛是在邀请他进入更深一层的乐园，去偷尝那危险的禁果。
曲琪不由咽了下口水，稳了稳自己的神智。
妖艳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视野被打开不少，前方罩着一块红色透明的帘子，一个凹凸有致的倩影投在红帘上，摆着各种妖娆的姿势。
同时，曲琪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声音太低了，他无法听清在讲什么，但他明显感到心情豁然开朗了。他看到自己伸出手，往前走，想要去够那个红帘。
就在他扯下红帘的那一下，眼前忽的一片漆黑。
之后的世界像被罩上了红色的滤镜，他看到一间大房子，从布局看就是刚才那篇长文中的那间屋，客厅中一个高挑的美女对着镜子正在化妆。她试了一支唇膏，端详镜中的自己良久，噘了噘嘴，不甚满意的模样。她用纸巾抹去颜色，换了一支，重复之前的动作。
曲琪心中疑惑，这些画面都太不真实了，那种感觉很怪，但他也无法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嘈杂的掌声和欢呼。在众多声音中，他听到了很多的赞美，也听到了不少质疑。没多久赞美声和质疑声热烈地争吵开去，就是一场立体声的撕逼大戏。
但很神奇的，曲琪的心态很平静，竟然还有一点愉悦。
他被这个察觉给吓到了，他发现自己正在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一场撕逼大戏，内心里有个声音甚至在说“不要停，我要更多！”。
带着满足和愉悦到了记忆最后，又回到了最初狭隘的视角。
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化成眼泪在他眼眶中翻涌。
“这是……什么？”曲琪闭着眼，喃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