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红泥4

“螺蛳粉?”一旁轻轻的声音像在给她提醒,又是一个确认。

阮玉婷眉头松了开来,进入很舒适的状态。

“还没端上来我就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时隔……十二年,我万没想到会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再次遇到它。”

“是你记忆中的味道吗?”

阮玉婷表现出了犹豫:“我曾经以为是的,可是刚刚吃了这位先生的螺蛳粉,好像又不太一样。可是当时我真的感动极了,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过去,我还十分欣慰,想着上天总算不错,能让我在死前还能再吃一次正宗的螺蛳粉。可能是我的吃相把他们都给吓坏了,在我吃完后,哥哥姐姐一左一右把我护在中间,特别关爱地看我,笑得特别温暖。我发现面对他们我可以畅所欲言,我们说这个国度对国人有多么不友好,我们互相分享自己遭遇过的不公平待遇,我们一起怀念在祖国的生活点滴,然后我们说到未来。”

女孩轻轻笑了下,似乎觉得那既怀念又可笑。

“哥哥说,等他这家餐厅运营起来了,以后要在世界各地开连锁店,让全世界的人都拜倒在中餐的魅力之下。姐姐取笑他痴人说梦,连厨子都是找来的。姐姐说她的梦想很简单,守着一份安稳的职业过一辈子简单的日子。哥哥说那才是最奢侈的梦,安稳的职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他们说说笑笑,最后把话题抛给我。一周之后决定赴死的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这个话茬,我信口开了个玩笑说,当个螺蛳粉达人?本来想着大家哈哈哈一下这话题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哥哥特别兴奋,抒发了一通对于螺蛳粉的热爱,怨念很多人都对它有误解,最后还带我去厨房找师傅给我演示了遍螺蛳粉的制作过程。他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吃的都是一个时间。冬天的西瓜好吃吗?夏天谁想吃火锅?中国的寿司可不就没日本本地的好吃嘛。所以这个螺蛳粉也在于一个鲜字。’……”

一句一句如同倒豆子一样,阮玉婷把在醉心居的点点滴滴如痴如醉忘乎时间地事无巨细描述着、叙说着,她忽而甜蜜微笑、忽而皱眉感慨,就好像在品尝一桌满汉全席,酸、甜、苦、辣、咸尽在这一长串的回忆之中,便是一个缩小的家庭剪影。

她口中的哥哥姐姐就好像是她的亲人一般,亲切的关怀、严厉的批评、嬉笑打闹,融成和乐一片。

“聊得久了,我们什么都聊,甚至连我抑郁的情绪都慢慢说给他们听。他们很耐心地倾听,然后微笑着鼓励我,说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我听他们分享了很多人的故事,听得多了,觉得自己那些事儿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基本上天天都去醉心居,与他们一通聊之后这日子似乎过得特别的快,直到那天他们拉响礼炮,端出了一个大蛋糕,我才意识到我的生日到了。这一周,我不再失眠,不再去想自杀,我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在他们的生日祝福中,我闭下眼许了一个心愿:‘明天开始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阮玉婷的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声调也变得激动起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事情。”曲琪柔声道,可是他发现阮玉婷的神情却有着一种道不明的落寞,也许是在感伤这一段美好的过去?

一直在旁听着的关飞龙原本对女孩还有一点同情,听到这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粗着嗓子大声问道:“所以你想吃的螺蛳粉其实是这家中餐厅做的?你确定在海那边的螺蛳粉真的是地道的味道?”

“我……不确定了。”阮玉婷闪躲着关飞龙咄咄逼人的眼神,在一长段的叙述后选择了沉默。

曲琪坐到女孩身边,侧头认真地看着她,陈述道:“你还有遗憾。”

阮玉婷点了下头,怅然地望着自己绕在腿上的手指。

“你愿意说吗?”

这一声清润柔和,如一阵暖风吹进阮玉婷的心灵。

她微动双唇,齿间只传出了一句话:“那是一个美梦,醒来就没了。”

曲琪摸不着头脑,试图引出她的解释,便问:“没了是指醉心居吗?”

阮玉婷的眼神空空的,整个人进入了停滞的状态,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我可以要一杯喝的吗?”

曲琪愣了下,展颜笑问:“当然,您要喝什么?”

这次更出乎人意料,阮玉婷没有回答,却是用很轻的声音哼唱。

她的声音太轻了,仿佛是细丝在喉间摩擦,隐约间能听得那旋律很中国风,带着一点戏曲的味道,像极了以前收音机中经常放的怀旧金曲。

曲琪用了一百二十分的专注力侧耳倾听,听了好久发现阮玉婷在不断反复着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情绪走向悲伤。

那种说不出来的只能放在心中慢慢消化的悲伤。

那种目睹着快乐一去不回只余孤影一人的悲伤。

那种和乐团圆的画面一睁眼却人去楼空的悲伤。

“绿蚁新醅酒,红泥……”终于声音越来越轻,消逝于“红泥”二字。

阮玉婷侧过头,眼里闪着泪光,笑容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就红泥吧。”

话音刚落,在吧台坐成一尊雕像的孟周忽的站起来,以特别快的速度从酒架上挑出两瓶酒,又拿了两个玻璃杯往吧台上一搁,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这一连窜的动作让关飞龙看着呆掉了,他印象中的孟周还停留在之前在厨房中不务正业的形象,哪知道调起酒来这么麻利?

“我们走吧。”

关飞龙还没回神,肩膀上被拍了下,一回头就见曲琪站在自己身旁,对自己优雅地微笑。

“去,去哪儿?”

“做最后一碗螺蛳粉去。”

阮玉婷从沙发位移动到了吧台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周的每一个动作,看着那一个个瓶子一注注液体如何在他的手下幻化出杂技般的表演。

她觉得新奇极了。

她从来没有去过酒吧,也从来没有喝过酒,她的年龄、性格、社交状况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初到望乡台时她是胆怯的,这里十分昏暗,只有几盏幽幽烛光摇荡,她甚至都看不清邻座人的面容。

昏暗让她不安,但久而久之,她慢慢熟悉了融入黑暗,她发现这个空间很好地把她与外界隔开。在这里,她可以卸下伪装,不用顶着社交的压力。

望乡台的每一桌客人几乎都是一人独酌,安静极了,悠悠爵士乐衬托着静谧的气氛,让人仿佛坐在一艘驶往心灵的小船上。

阮玉婷以为她这一生的最后将会那么安静地度过,第N次年轻的服务生走到她身边,微笑着轻声问:“您要点单吗?”

很奇怪的,从进门之后,阮玉婷点了一瓶橙汁、一杯红茶,她琢磨着难道因为这里是酒吧所以一定要点酒喝?

她要了一罐汽水,注意起了眼前这位服务生。

他长得很清秀,五官端正、皮肤很白,就男人而言太白净了,很容易让人想到“小白脸”三个字。但这样的长相其实很讨女孩子喜欢,包括阮玉婷也对他颇有好感。

除却长相外,他给人的感觉也是温和谦恭,很难让人讨厌,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露齿不多不少,唇角的弧度也保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范围,不会太热情也不至于太冷漠,要用一个词来说就是“恰当的距离感”,这让阮玉婷很舒服。

她都不会想到之后望乡台内会开始一场大辩论,瞬间热闹起来。

这热闹得让她猝不及防,猝不及防带来的却是忽然而至的怀念。

曾经老家楼下的那家小饭店,曾经美国街边的醉心居,也是热热闹闹,有很多人一起聊天、讨论、甚至争吵,但最后都会嘻嘻哈哈化为欢笑一片。

阮玉婷走了一生,心底里对于这样的场景好像天生没有抵抗力。

她的视线追着不断飞跃碰撞的酒杯,思绪被带向了那个不远的过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小曲儿回响在醉心居内。

这天大年夜,店里却冷冷清清,只有三两桌的客人。

很多华人都选择回国过年,包括姐姐也早一个礼拜回了中国。

店里只有一个厨师、一个外国服务员,还有哥哥。

阮玉婷的面前一桌好菜,前程似锦、霸王肘子、年年有鱼、桂花汤圆……年夜饭的标配菜谱都能在桌上见着。

而桌边却只有阮玉婷和哥哥两个人,更显得寂寞与凄凉。

“这什么歌啊?最近一直听你在放。”阮玉婷觉得还挺好听的,便随口一问。

“歌名是《红泥》,词取的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怎么样?是不是很熟?唐诗三百首,小学背过的吧?”哥哥眯眼微笑,毫无道理地自豪说道。

“背过。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好像有点温馨?”

“对啊,我可喜欢这意境了。人生至乐是什么?就是与知己共食一桌餐、共饮一壶酒啊!”哥哥感慨着,举起小酒杯想与阮玉婷碰杯,猛然意识到对方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便收了手独自干了一口。

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问阮玉婷道:“你觉得人生最快乐的是什么?”

阮玉婷的思路完全被带到了歌词中,她有些恍惚地回道:“现在就很快乐,有人陪我过年,吃年夜饭。”

哥哥朗声笑了起来。

“《红泥》真好听,我想老家了。”阮玉婷轻声说。

“啊,我也想啊。”

可乐碰上了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互干了手中的饮料。

这年过了十天,这十天阮玉婷忙着学校中的事情,她考进了州内一所很普通的大学,新生活让她的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些,有了新的朋友圈,也更加会表达自己。她不再把自己圈在一个人的小屋中,而是打开门,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农历正月十一,从学校回家途中,她想要顺道去一趟醉心居,然而原本应该在那儿的餐厅却只剩下了一栋废楼,更见不到“醉心居”三字的招牌。

阮玉婷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路,这儿就那么一条道,不可能搞错的。

她走近废楼,努力想要从那儿找到过去醉心居的影子,可是废楼就是废楼,她不敢也不愿相信这就是醉心居。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梦?

阮玉婷想到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她无心的一瞥发现了这个地方,如此不真实,就好像假的一样。

如今梦醒了,梦里的东西就都散了。

真的是这样吗?

这天,阮玉婷恍恍惚惚,几乎是凭借本能回了家,就把自己陷进沙发中,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一声“久等了”,拉回了阮玉婷飘远的思绪。

那个原本在吧台后面的冷峻青年正站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红色小炉子放到她的桌上,并像变魔术一样打了个响指,小炉子就自己生了火。

青年回到吧台后,端起一个陶瓷酒瓶轻轻搁到阮玉婷身前的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加起热来。

“您的红泥,三十秒后可以享用。”说着,他递了一个小酒盅过来,并绅士地用手比划了下,示意可以倒入酒盅内品酒。

这位青年面无表情,即使在待客时依然冷冰冰的,与先前的服务生截然相反。

可是面前的这壶酒却让阮玉婷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好奇与期待。

没让她等太久,门铃随着被推开的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在前面的是关飞龙,他的手上端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螺蛳粉。

而随着他走进来的是一串优美的旋律,阮玉婷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潸然泪下。

那是一串悠扬的小提琴,直接触碰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泪水便滴落在桌面,而她竟忘记了擦泪,随着那熟悉的旋律轻声哼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热腾腾的螺蛳粉摆在小火炉的旁边,散发出诱人的味道。大大的猪蹄、油光光的卤蛋,还有粒粒饱满的花生,这些对阮玉婷来说都太惊喜了。

她看了关飞龙一眼,很意外的,这位大哥没有表现出前两次的得意,反倒闪躲开了她的目光,口中别扭地催促道:“快吃口,看看对不对。”

比起味道,他倒更在意是不是阮玉婷追求的那碗螺蛳粉。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入口,嘎嘣脆响,香气在口腔中蔓延开。

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口大口把这一碗螺蛳粉的每一样小菜都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咀嚼,感受它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叫怀念,而叫感动。

阮玉婷泪光盈盈,眼中充满了惊讶,望着关飞龙连连点头感激:“是它,就是它!大哥,谢谢你。”

关飞龙撇了撇嘴,视线转向旁边:“要谢谢他去,我不过就教了他怎么做而已。”

阮玉婷顺着关飞龙的目光看到那翩翩青年长身而立,颚下抵着一把小提琴,动情地拉弦演奏,正是那一曲《红泥》。

“为什么?”是阮玉婷本能的提问。

音乐停在了最舒服的位置,曲琪放下小提琴,微笑着走向阮玉婷,说道:“关键不在于螺蛳粉,而在于你的心。”他伸手指向阮玉婷的心口。

这可把女孩给搞糊涂了。

“因为你心中渴望,所以这一碗螺蛳粉便是你想要的。”曲琪说了更为玄妙的一句话。

“那为什么前面两碗却不对呢?”

曲琪耐心给她解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阮玉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在最初点这碗螺蛳粉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要再尝一次家乡的味道。”

“对,然后第一碗螺蛳粉确实是家乡的味道,没错吧?”

阮玉婷想了想,点头肯定。

“但是那不是你要的味道,然后你分享给了我一个你童年的故事。”

“对,我发现我想要吃的是老板娘的螺蛳粉,我怀念那段快乐的日子。”

“没错,然后关老板做了一碗几乎和老板娘的手艺一模一样的螺蛳粉,结果还不是你要的那个味道,对不对?”

阮玉婷的眼中写满了疑惑:“这是为什么?”

“那我问你,刚刚那碗螺蛳粉是什么味道的?”

听到这个问题,阮玉婷犹豫了,她不记得味道了,只知道吃下去的是满满的感动和温暖,感情远远大于味道留给她的印象。

她再次迷茫了:“为什么?”

曲琪莞尔一笑:“因为你要的不是味道,是感动。这个感动是基于你内心的需求。在刚才我们熬制螺蛳粉的时间里我相信你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也搞明白了这一生的遗憾是什么,以及这一生的快乐是什么。然后你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我说的对吗?”

阮玉婷无言以对,正如曲琪说的,她原来的关注点在于螺蛳粉,但是刚才她只想到了当年的小饭馆、当年的醉心居,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吵闹、那些欢笑,还有那些留下的遗憾。

她想要的,是再一次重温那些快乐时光,这是心底的声音,这是她的追求。

“请品酒吧。”曲琪主动拿起酒壶替阮玉婷斟了一杯酒。

名为红泥的这壶酒清澈见底,简单纯净,就好像快乐之于人生一样,就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阮玉婷拿起酒杯小酌一口,暖酒入喉,甘甜中带着一点辛辣,是她这一生从未品过的味道。

“这是孟婆……酒?”她问。

“正是。饮完这一壶,您就能开始新一段的人生了。”曲琪笑着答。

阮玉婷饮得很慢,似乎无比珍惜这一段饮酒的时间,她在细心与过去道别。每饮一口,表情舒展一分,饮至最后,面色红润、笑容满面。

待小鬼接走了阮玉婷后,关飞龙闷着头也不走,也不说话。

曲琪凑到孟周身边,用眼神指指关飞龙,小声问:“怎么办?”

“随他去,酆都的人都是怪脾气。”这是孟周的回答。

曲琪靠在吧台上,问了个埋藏心中已久的话:“灵魂饮酒也会醉吗?”

孟周回了个颇具哲理的话:“想醉时自然会醉。”

在被曲琪瞪视后,终于给了正经的回答:“理论上来说不会的。如果你要问方才阮玉婷为何会脸红,那我可要告诉你个秘密了。”

被勾起兴趣的曲琪把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写着“快说”两个字。

孟周一勾唇角,在他耳边说:“我在酒里放了真火。”

曲琪满脑门子的问号,这火还有真假的?

仿佛是读到了他的心思,孟周道:“地府的火自然有真假。假火是化形产生的,好像这间屋里所有的火都是我化出来的。而真火,就是货真价实的火,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就连我也会被烫伤。”

“真火能喝?”

孟周得意地笑道:“阳间自然不能,但这里是阴间。我方才取了一味火溶于酒中,便让这酒沾了火的暖气,又在炉上加热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非热酒无以解她的心。”

这下可让曲琪讶异了:“你都学会解人的心了?”明明是一个冷漠的大魔王。

这一问倒搞得孟周有些尴尬,他干咳一声,招呼起外头那依然呆若木鸡的人来:“关老板,人生思考可好?是否该回城巡店了?”

关飞龙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到吧台前,对着曲琪大声赞叹:“你太厉害了!我思前想后没明白最后是怎么就做到了!这次算我输,我决定要拜你做第二个师傅!”

曲琪一脸懵逼:“???”

从此以后,望乡台便多了一个烦人的常客。

这篇卡卡顿顿的,sigh……好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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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红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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