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红泥3

女孩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关飞龙火从心中起,一个跨步上前就想去抓女孩的领口。

也正是这一瞬,阮玉婷忽然表现出了极端的恐惧,她往后一缩,把自己团了起来,不住发抖。

她的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眼神变得混沌。

曲琪及时挡在阮玉婷身前,正面迎视关飞龙,大声斥道:“她是你的客人,不是你的奴隶!”

气势汹汹的关飞龙像个被老师教训的小学生,一时愣在原地,举起的拳头从半空中缓缓落下,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去。

曲琪转过身,见到阮玉婷完全把自己缩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精神恍惚。

他柔声唤道:“阮小姐,您没事吧?”

女孩惊惧地看着曲琪,用力地往后顶着沙发,口中大叫:“别,别过来!不要——!”

曲琪心一横,道了声“抱歉”,强硬地拉住阮玉婷的手腕。

刺激的电流从指间传入他身体中,他闭上眼,眼前忽的亮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讥笑嘲讽对他指指点点。

曲琪知道,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人指指点点的不是他,而是阮玉婷。

“Smelly Bitch,jump,jump,Yeah!”

曲琪稍一转视角,发现他正倚在一座大桥的栏杆上,脚底下是湍流不息的大河。若是这个栏杆有些许的松动,他,不,阮玉婷很可能就跌落至大河中,尸骨无存。

她身周那一圈寻热闹的外国人一个个都张着大嘴用无比粗鄙的语言讥笑她、侮辱她、逼迫她,他们都十分享受自己身为“上等民族”的优越感,而眼前的这个柔弱少女越是哭泣、越是无助便越能让他们开心、欢乐。

人渣!

曲琪很气愤,然而身体不是他的,现在他看到的是阮玉婷的记忆,是这女孩的真实遭遇。

为首的那个白皮肤青年一把掐住女孩的脖子,口中嚷嚷道:“这是一个多么胆小的□□人,她连跳河的勇气都没有,兄弟们,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周围一圈起哄的,还有人大喊:“不要让她臭了我们美国的大河!”引来一片笑声。

曲琪感觉到阮玉婷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用力蹬着腿,但每踹到那恶棍一脚,自己的身体便要遭遇更大一波的伤害。

慢慢的,她没有了力气,她停止了反抗,意识渐渐远去……

记忆到此中断,曲琪松开手,大口喘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一番生死。

兴许是一生最可怕的记忆被宣泄出去,阮玉婷比刚才冷静多了,安静地靠在沙发中。高高的领子此时往下皱起,白皙的脖颈上露出一道清晰的勒痕。

曲琪的声音如润玉一般轻轻问道:“你是被勒死的?”

阮玉婷摇头,小声道:“我掉到河里了,冰凉的河水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我拼命地挥舞双手用力蹬脚,可是越用力沉得越快。我胸口好痛,好痛……呼吸不过来,张开嘴要氧气,吃了好几口水……”

望乡台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关飞龙都卸下了怒气,十分同情地看向这个遭遇不幸的女孩。

“为什么是现在?如果早一年,我会很感谢他们。如果早一年,我就遇不见他们,遇不见那一碗螺蛳粉,我可以带着解脱去迎接死亡,却不是像现在一样留下无数的遗憾。”

阮玉婷的眼中涌出了悔恨的泪水,她用力捶起沙发座,使劲晃着脑袋,想要把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给赶走。

“你愿意说出来吗?”曲琪问着,语气温柔,不带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阮玉婷慢慢把目光转向了这个青年,他清雅淡泊,脸上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如谦谦君子,没有一点进攻性。

也许是想到方才那一波情绪的发泄让她舒服不少,阮玉婷调整了坐姿,身体往前靠了靠,决定分享她那一段失败、难堪的往事。

“我之前说过,我高中的时候和父母一起移居美国,那是这段噩梦的开端。我是个内向的人,天生不善与人交流,基本上人家不和我说话,我也不会和别人说话。到了美国之后,这样的性格更加突出。我爸妈换了个国度依然是忙得连家也顾不上,有时候我一周都见不到他们俩一面。他们给我找了个学校,我就作为插班生和当地人一起读高中。周围都是说英语的外国人,就我一个中国人,我非常不适应。其实我的英语特别一般,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起初会有人来找我说话,可是当他们发现和我说什么我都没办法给出反应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找我了。听不太懂是一回事,说不好英文也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天生的内向性格让我害怕开口。”

曲琪静静地听着阮玉婷的这段话,话里话外总让他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与他完全不同的是关飞龙,大嗓门一吆喝,直接了当地吼道:“怕什么!语言不同怎么了?想当年我跟着师傅去和那洋厨子比试的时候,还不靠着我出色的肢体表达把对方怼得连连摇头无言以对……”

话未完,又遭了眼来自曲琪的不善瞪视。

关飞龙看阮玉婷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很自觉地闭了嘴。

“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全班人都在孤立我。他们自己应该有一个班级群,那里面没有我,他们经常会在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哄笑起来,我注意到其中有些人时不时地在看我。我知道,他们一定是通过那个班级群在调侃我。”

“也许是与你无关的其他事情呢?”曲琪道。

阮玉婷露出了苦笑:“也许吧,谁知道呢。这些可能是我的错觉,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好一会,才慢慢把话续了下去:“那次学校组织社会考察,老师临时通知要每个同学都自备礼物送给养老院的老人们。那天我看到他们一个个把礼物拿出来的时候完全懵住了,就我一个人两手空空。老师很生气,当众斥责我为什么没有准备,我心里想着并没有人告诉我啊,但同学们全都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看着我笑,那句反驳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后来,为了避免尴尬继续,老师让我就表演个节目吧,同学们纷纷拍手叫好,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我现在都能记得他们那一张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然后呢?你表演了吗?”

“我逃走了……我借口身体不适,像一个逃兵一样的逃走了。”阮玉婷说了这句话,拿眼角微微瞟了关飞龙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这件事以后,他们的表现越来越明显。之前还是隐在水面下的,后来他们当着我的面就能嘲讽我,还装作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嗙的一声巨响。

几人视线一望,见到关飞龙一拳头砸在了墙壁上,生生把那儿砸出一条裂缝来。

曲琪紧张地去看孟周,孟周头也没抬,冷冷道:“赔偿费,记上了。”

关飞龙仿佛没听到一样,大声斥骂:“那些洋鬼子太过分了!中国人怎么了?中国人好欺负吗?几百年前是这样,几百年后还是这样,他们要不要脸!”

阮玉婷被他的呼声惊吓到,身体又缩了缩,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这直爽男子还说上劲儿来了,两三步走到阮玉婷身边,指着就怒其不争:“你也是的,怼回去啊!让他们看看咱中国人的气魄!那是他那只有几百年历史的荒蛮之国可以比的吗?我教你用古文骂,包准他们大眼瞪小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汝等鼠辈,穷极龌龊之能事!尔母婢也!此等语,何不以溺自照?……”

“停停停!”曲琪大手一挥,把关飞龙拦在了一步之外,然后食指往两唇中间一竖,“你安静些行不?”

阮玉婷早已被关飞龙的粗言秽语弄了个满面通红。

关飞龙见状不服归不服,却也没什么法子,到底他现在也算是个有点身份的人,这不魏判官正边上端坐着看着这出好戏了,确实不适合太过粗鄙。

终于把此人劝回去的曲琪才有心关照阮玉婷道:“见怪了,他这也是替你着急,请体谅这份心思。”

阮玉婷微微惋惜:“如果我能像这位大哥那样开朗就好了。性格由天定,大概是真的,也许命里如此。我不敢反抗他们,只能选择默默忍受。我害怕去学校,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没有去学校,反正家里没人,我爸妈完全不管我每天在干什么。可是一周之后,学校打电话联系了我爸,我那个将近一个月没见的爸终于那天提早回家,见着我就把我狠狠骂了一通。说他们在外面早出晚归喝酒应酬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好不容易可以到美国这块遍地是黄金的地方自由拼搏一番,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出问题的女儿影响他在公司里的地位。我妈也在边上跟着附和,发泄完这一通之后,他们俩一起回了卧室,然后我又大概有一个月没见着他们。我不太懂,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我明明只想回到老家,还能一家三口围坐一桌,吃上一碗螺蛳粉,说着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分享邻里明星的八卦轶闻,哈哈哈一下,就已经很幸福了。一栋三层楼高的小别墅是幸福吗?一辆奔驰是幸福吗?每天都一个人喝着拉菲红酒、看着八十英寸的大彩电是幸福吗?衣柜里都是GUCCI香奈儿是幸福吗?”

关飞龙小声嘟囔道:“还真是奢侈的烦恼。”

马上被曲琪瞪了,禁了声。

“物质越丰富,心灵却越空虚。这大概是在美国那段日子我感受最深的地方。心灵的空虚导致对自己的极度不信任,因此在被别人嘲讽到生无可恋时,我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纵使有太多委屈、太多不服,可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有时候的自己会不由自主生出这个想法。这样的日子久了,我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情绪压抑了三年,终于在高中毕业前一个晚上崩塌了。”

曲琪问得很小心:“你选择了,自杀?”

阮玉婷点头肯定:“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和爸妈提出我要回国读大学,可是他们冷冷地拒绝了我,他们说将来要考虑拿绿卡、入美国籍,我疯狂地反对,但是他们只有短短三个字:‘别想了。’面对升学的压力,这两年多的时间我的自信心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成绩排在末位,根本不可能去什么好大学,那不如直接就职?可是我非常害怕和别人交流,面试对我来说更是一场噩梦。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我能选择的路只有一条。”

“然后你选择跳河,被你同学们发现了,他们就一起羞辱你、逼迫你?”

曲琪联想到了那一段阮玉婷分享的记忆,是她选择自杀时的记忆吗?

阮玉婷却摇摇头:“那是一年后……”说着,她略带不可思议地看向曲琪,曲琪冲她点了点头,告诉她确实如她所想。

“就在刚才,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阮玉婷的惊讶只停留了一小会,马上化为感激的微笑,淡淡述道:“我今年十九岁,自杀这个想法是在去年形成的。那时候我上网搜了很多关于自杀的网站,想找一个不太痛苦的死亡方式,搜来搜去发现似乎并没有一种死亡可以让人不痛苦。那么不如就找一种体面的死亡方式吧,于是我想到了安眠药。安眠药并不难买,况且我来美国后一直就有失眠的症状,也去看过心理医生,每次都会给我开一些安眠药。既然决心要走这条路,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攒安眠药,因为每次医生都不让开很多。那需要我经常地来往诊所,也许是冥冥中命不该绝,在那段心情最黑暗的日子,我见到了世界上最美的花。

那就好像是一个梦。那天我从诊疗所出来,口袋里揣着医生配的两粒安眠药,我已经攒了半年,再过一个礼拜就是我的生日,我决定在那天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天飘着令人阴郁的绵绵细雨,整个世界都灰不拉几的。我打着伞,沿着一直走的路往家走。诊疗所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路两旁零零散散地立着超市、汽车维修店、饭店等等,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一直都是脑袋空空只管走自己的路。那天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我无意中往边上一瞥,一眼看到了一个中文招牌,上面写着‘醉心居’。店门口站着两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人,在开心地交谈。我就好奇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姐姐抬头看到了我,对我亲切地笑了起来。她身边的哥哥也笑着冲我招手。他们的笑容就好像春天最明艳的花,我的心一下子涌起一股暖流,眼眶莫名其妙地湿了。

这是一家中餐厅,店面很宽敞,很地道的中国装修,在前台还供着一尊关二爷。招待我进店的小哥哥是这家店的老板,特别健谈。他也是柳州人,八年前来美国读书,毕业了就和几个朋友盘了这块地开起了中餐厅。久违的中文交流让我倍感亲切,加上又是老乡,我记得当时自己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但没想到更让人激动的事情还在后面……”

阮玉婷的话语与思维一起沉入了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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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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