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大会获胜后的六月,光裹挟着初夏滚烫的暖意,铺满青学整座校园,难得清闲了几日。
自从帮桃城补课,把他的成绩硬生生从不及格边缘拉上来之后,我在班里的“名声”就彻底传开了。原本只是个别同学偶尔来问我题目,现在演变成了课间和午休的常态。
同网球队且同班的荒井、池田他们经常拿着卷子一脸苦恼地凑过来;隔壁班甚至也有零星几个人跑来借我的笔记。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也许这是我唯一能稳稳抓住、并且真实地帮助到别人的东西。每一次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帮他们理清一道难题,我都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扎下的根又深了一寸。
这天放学,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脑子里还在下意识回想今天讲过的几道题,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左边是图书馆。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翻完一整本书,天黑之前回家。这是我作为青学学生最正常的日常。
而右边……是网球场。
我站在路口中央,迟迟挪不开脚。
下意识往左挪了两步,脚底却像生了根,迈不出去。又折返往右退了两步,目光遥遥望着球场围栏的方向,又硬生生停住。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短短几米的岔路,我困在原地直打转。
想去,好想去看一眼……
心绪纷乱的片刻,身后传来两道轻缓渐近的脚步声。
是他。
他和大石学长并肩走过来,方向正是训练场。
“是林聆啊。”大石和我打招呼,“是要去图书馆吗?”
“啊……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糊的待在原地。
“那我们先去训练了,有空记得来看我们比赛。”
不二侧首对着大石,声音清浅,随初夏的风漫过来:“大石,训练快开始了,走吧。”
他的目光没有偏颇半分,尾音极轻地捎出一声,淡得几乎要被枝叶间的风声吞没:“走呀。”
走呀……
倒像是随口落下来的一句,落在微风里,谁接住,便是谁的。
他没有回头。
一阵风恰好从球场方向卷过来,拂过他浅色的发梢。几缕碎发被风扬起,轻轻向后飘去,像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短暂的回首。
风一瞬便停了。
他的发丝重新落回耳侧。
他没有回头,我知道他没有。
可风替他回了。
我心跳悄然乱了半拍。
他消失在远远的光晕里。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终是跟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走向右侧的网球场。
悄悄的享受了几日清闲后,网球部没再松懈,为了以最好的转态迎接关东大赛,网球部进行青学的“名产”——校内排名赛。
D组:越前龙马和大石秀一郎。
C组不二周助和菊丸英二。
B组:河村隆和海棠熏。
而A组……手冢队长、乾贞治和桃城。
我站在布告栏前,看到分组名单的那刻,就知道大事不好。
A组那三个名字并列放在一起。手冢队长、乾学长和桃城。这三个人里,注定有一个人要落选。而那个人,几乎没有悬念,死亡A组。
龙崎教练的声音从网球场上传过来,十足的威严:“打到分组的前两名,就是校队的最佳人选。”
校内排名赛进行了三天。
桃城最初看到分组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真倒霉,和手冢队长、乾学长一组。”眼底全是斗志勃勃。
我有些担忧,桃城却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事。
在他们进行排名赛的时候,我们迎来了随机小测,我依然稳居班级前列的位置,各科几乎从没掉出过前几名。但与此同时,我的社会课成绩也出奇地稳定——稳定地烂。最新的小测卷子发下来,明晃晃的一个“23”分,我盯着看了两秒,默默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
社会课,这辈子大概是救不回来了。
校内排名赛结束消息传到教室里的时候,桃城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目光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白花花的日光。
从那一天开始,他还来上课,只是趴在桌子上。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走出去,不知道晃到哪里去了。放学之后,更是直接翘了社团活动。他的桌洞越来越空,以前还塞着几本漫画,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上课都不听了,书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过。
我坐在他斜后方,看着那个越来越沉默的背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午休,大石来教室找桃城。
他站在后门,脸色不太好,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桃城空着的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叫住同球队荒井和池田,问桃城今天有没有来上课。他们说,来了,但下课就不见了。
大石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那林聆你看到阿桃了吗?”
我摇了摇头。
下午放学,我原本打算直接去图书馆。
桃城落下的笔记还有很多,我想趁下午没人的时候再写两科。可刚走到岔路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学姐!林聆学姐!”
我回头。朋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焦急的樱乃。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网球部那边……”朋香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我和樱乃今天去球场看训练,发现大石学长和菊丸学长好像吵架了。手冢队长罚他们跑圈。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樱乃在旁边小声补充:“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来找学姐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不安的神情,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三个人一起往网球场方向走去。
到了场边,那股低气压比我想象中更重。大石和菊丸正在操场上跑圈。菊丸跑在前面,倔强地扬着头,眼睛不肯往旁边看。大石落后半步,脸色发青,嘴唇抿得很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连并肩跑完最后两圈都做不到。
河村站在球场边缘,一脸担忧。海堂沉默着,目光落在场地中央。乾翻着笔记本,但今天连他都没有上前。
不二看着远处跑圈的两个人。他平时总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些,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笑意。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松弛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安静。
球场上的气氛像结了冰,所有正选都散落在四周,谁也没说话。
朋香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学姐,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看了看场内跑圈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场边站着的正选们,摇了摇头。
“不用。”我声音放得很轻,“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们帮不上忙。”
朋香还想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留下来只会让局面更尴尬。他们自己会解决的。”
我的语气放得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朋香愣了一下,最终乖乖点了点头。樱乃也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跟着我一起转身,离开了球场。
不二原本注视着跑道,目光淡淡扫向球场侧边。那一瞥浅淡,只是不经意掠过我们离去的身影,没有停留片刻,很快便重新落回跑道。
我转身去了图书馆值班,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安静,明亮,书架间萦绕着淡淡的纸墨味。
值班的琐事繁多,要登记借阅记录,核对读书卡,时常有同学前来借还书籍。我只能趁着没有人的间隙抓紧整理笔记。
桃城落下的课业太多,从前尚且会听讲,如今全然放任不管。我不能只简单摘抄课堂重点,要把他错过的每一道习题、每一处知识点,还有老师课上反复强调的内容,一一补齐。
笔记本摊在桌上,一部分写我的课业,另外几本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桃城的名字。数学、国文、英语、社会,一科接着一科整理。写完一本,便换新的科目继续。每道习题旁写好批注,页间夹着彩色标签,有些地方贴上便签,记下考试的重点。
天色慢慢暗下来。图书馆里人来人往,有人前来还书,我便停下笔登记,等人离开,再重新埋首纸页。手腕一阵阵发酸,写到后面字迹都有些发颤。我停下来甩了甩手,又重新抓起笔。
桃城,你给我等着。
等你振作起来,要请我喝饮料。一瓶都不够,我要十瓶,换着不同的口味。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这堆笔记全塞你桌洞里,让你补到吐。
窗外彻底沉入夜色,我给惠子打了一通电话,报备平安。从书包深处掏出那张23分的社会课试卷,心底的无力感涌上来,或许,可以拜托惠子帮我找一位补习老师?
我忍不住叹气。自己都摸不透的社会课,还要整理一份一模一样的笔记留给桃城。
我埋首伏案,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走到了值班台前。
一本书轻轻落在木质柜台上。
我没有抬头,右手仍在奋笔疾书,左手将书揽到眼前。指尖触到熟悉的封皮,目光落下的一瞬,清晰看见书名——是泰戈尔的《飞鸟集》。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撞入不二平静的视线。
我没有丝毫准备,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着他,近到可以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往日隔着球场围栏、隔着人群遥遥观望的人,此刻他就立在咫尺灯下。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浅浅的笑意,温和恬淡,普普通通,和他对待任何人的神情别无二致,没有半分特殊。
可我心底忽然莫名浮起《飞鸟集》里的那句诗: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此情此景,我已等待了许久。
心头骤然一紧,方才摊在台面、印着鲜红23分的社会课试卷,刚好落进他的视野里。我慌乱抬手,随手抽了本书匆匆盖住卷子,指尖都带着微僵的局促。
“麻烦登记。”
他的声音轻柔平稳,一如往日,听不出半分波澜。
“啊?好。”我回过神,拿着这本旧书,随即翻开封底内侧泛黄的藏书卡准备登记归还。
目光落在卡片上,一眼就看见我早先借阅时亲手留下的名字,端正写在上方,名字后侧,还留着当初借书时图书室盖下的借出圆章,归还一栏,是我当时登记的字迹。
紧随其下的一行,是不二周助清秀工整的字迹——是他当初来借这本书时,亲笔签下的姓名与借阅日期,后面同样压着一枚借出印章。
一上一下,一前一后。
同一张泛黄纸卡,两行名字,两枚圆圆的借阅钤印静静并排。
我屏住了呼吸。
好巧啊,真好。
我捏起图书室的橡胶日期印章,蘸好朱红印泥,对准不二那一行的末尾,轻轻按下。
我低头在台账上录入归还信息。台灯光晕温柔铺开,落在桌面几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桃城”二字清晰醒目。满纸细密字迹、整齐的彩色标签,尽数落进不二眼底。他静静立在柜台前,不言一语。
登记完毕,这本书完成归还,我将《飞鸟集》放到柜台一侧待归架的书堆里。
他视线淡淡扫过桌面,似乎在确认我登记完成了没有。我垂着头,佯装整理散落的笔记,心脏砰砰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腔。那本盖着试卷的书突兀摊开,像一场欲盖弥彰的小笑话。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语调清淡,和平时一样温润有礼:
“谢谢。”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但是他的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烫得发疼,死死卡在了唇齿之间。喊住他做什么呢?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学校?问他最近训练累不累?
我哑然,他的名字最后在喉咙里慢慢凉了,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他转身推门离开。夜风顺着门缝涌进来,携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凉意,门板合上的一瞬,那股气息也随之隔绝在外。
图书馆重新归于寂静。
我紧绷的脊背慢慢卸下力道,长长吐出一口气,瘫靠在椅背上。还好,有惊无险。
可转瞬,淡淡的酸涩慢慢漫上心头。
在最难堪的瞬间,遇见了最想见的人。
我坐直身子,拿开盖在试卷上的书,目光再次落在卷面鲜红的数字上。
他肯定是看到了,这社会课还是得救。
叹了口气,翻开课本,对着错题一道一道地看。第一题,不会;第二题,蒙的;第三题,考的是昭和年代的某个地理知识点,我连地名都没记住。越看越沮丧,最后干脆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卷子。
毁灭吧,这该死的社会课,我真不想努力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光线是软的,像泡在水里。四周的边界全部模糊,认不出是哪里,可偏偏知道他在。
他站在网球场对面,隔着整片球场,轻轻地喊了一声。
“聆。”
不是“林聆”,不是“林同学”,不是“学妹”。就一个字,尾音拖得很轻,像被风卷着飘过来。他在球场那头站着,脸看不太清,可那个声音很清楚,清楚到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想走过去,可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客套的浅笑,是另一种,眉眼全然松开的模样。然后画面骤然散了。
第二个画面接踵而至。
是图书馆。他坐在阅览区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我推着还书车从旁边经过。他抬起头看向我,又轻轻喊了一声。
“聆。”
这一次比上回近了一点。我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那颗扣子,能看清他手边摊开的书页。我开口,唤他“不二学长”,他却轻轻摇了摇头,说,你怎么这样叫我。
那我应该怎么叫他?
我张了张嘴,怎么也喊不出口。他合上书本,站起身朝我走来。梦里的距离很古怪,他明明在一步步向前,我们之间却永远隔着一小段无法跨越的空隙。而后,这个画面也消散了。
第三个画面到来的时候,只剩下声音。
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身侧,从上、从后,从左右,一圈圈绕着我。一声一声,都是同一个字。
“聆。”
是不二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一点笑意,却不是平日里那种得体客气的笑。是很亲、很软的,仿佛在呼唤一个放在心底、无比熟悉的人。是我从来不敢奢望的那种亲近。
我在梦里奔跑。跑过网球场,跑过图书馆,跑过落满樱花瓣的小巷。每一处地方都空空荡荡,可每一处,都回荡着那个声音。他一直在唤我,我一直在寻找他。
最后我停下脚步。
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就那样搭着。
下一秒,声音落在耳畔,近得惊人,近到我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聆。”
我猛地回头。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不过一场梦而已,只是一场梦而已。
第三日的落日余晖漫过青学网球场的铁丝网,把塑胶场地浸成暖橘色。桃城终于踏进网球部,一身风尘,是刚从街头网球场赶回来的模样。
我知道他刚和橘杏对打回来,此刻他已经重新有了往日的精神。
此刻他端正九十度鞠躬,静静聆听手冢的训诫。
手冢站在场中,目光平静地锁定他,声音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我不允许你们有人任意破坏规定。无故缺席社团活动是很严重的错误。你现在不允许碰球拍,从捡球开始。桃城,罚跑操场一百圈。”
场边瞬间安静下来。
“是!”
他转身奔向操场开始奔跑,一圈又一圈。场边,大石和菊丸并肩站着,先前争吵生出的隔阂早已消散,二人对视一笑,黄金搭档重归于好。不二望着他们舒展的神情,唇边浮起浅淡笑意,轻声道:“黄金组合又复活了。”
夕阳一点点下沉,橘红的光落在不二浅茶色的发梢。他就安静站在队友之间,不插话、不打扰,只是默默看着跑道上咬牙坚持的桃城。
许久之后,桃城冲完最后一圈,脚步踉跄地减速,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双腿酸胀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我远远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等桃城被队友们上前关切地围住,我抱着笔记本悄悄转身离开网球场。
翌日清晨,教室的阳光落在课桌上。桃城走路依旧带着酸痛,刚走到座位前,目光骤然一顿。
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各科的笔记本。
桃城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还是熟悉的字迹,工整、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他翻了几页,看到页角折过的标记,看到他之前做错的题旁边新写的批注,看到那些彩色便签,贴得整整齐齐。
他翻得很慢。
他转头望向斜后方的我,声音带着一点不可置信:“林聆……这些笔记,是你整理的?”
我抬眸看向他,轻轻点头:“这几天落下的课业,整理好了。”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十瓶饮料。”我先开了口,语气认真,“各种口味的。一瓶都不能少。”
桃城愣了一下,随即闷闷地笑出声。他抱着笔记转回去,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林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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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校内排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