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大会决赛那日,天空澄澈如洗。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我把青学的校服穿好,拿出一枚珐琅发夹别在鬓边。底座银亮,上面塑着一丛迷你的嫩绿色仙人掌,饱满圆润的刺纹做得细致精巧。
坐在客厅的时候,惠子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眼底还带着连日来的疲惫。这些天她总是不自觉地看我的手腕,虽然什么都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在怕。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
许是心情真的松快,我一边吃一边低声哼起了调子,是中文的歌词。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遥远的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声音很轻,夹在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里。
惠子盛汤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停了两秒。然后她端着汤走过来,放在我手边,在我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歌?”她问。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
“不知道名字。”我低头扒饭,含糊地答,“以前听过的。”
她看着我,没有再追问。可她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攥了一下。她听懂了。她只是不多问。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饭。眼底那层笼了好几天的惶恐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释然又有些怅然的情绪——
她的女儿,似乎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别样心事。
吃完早饭,我背起包出门。惠子送到玄关,帮我理了理衣领。
“路上小心。”
“嗯。”
我关上门。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学校服。
这是我头一回穿上青学的校服,名正言顺以青学一员的身份,同樱乃、朋香她们一道站在场边观赛。
随着不动峰和银华弃权退赛,我们迎来了都大会决赛:青学对阵山吹中学。
赛场人声鼎沸,场地外围站满了前来观赛的学生。
裁判报出双打二号出场名单。
“青学,不二周助、河村隆。对阵山吹,喜多一马、新渡米稻吉。”
河村握紧球拍,手臂肌肉绷紧,一上场就已经进入燃烧的状态。站在他身侧的不二脸上挂着浅浅如常的笑,指尖却轻轻摩挲着球拍握柄。
这是不二不舒服时的小动作。
他并不常打的双打,配合的很勉强。
河村的网球威力骇人,每一次挥拍都裹挟着巨大力量,得分时全场为之震动。可狂暴的强攻之后,总会在场上留下大片空当。
不二没有出言提醒,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他只是默默调整自己的节奏,大范围来回跑动,尽力填上那些暴露出来的漏洞。明明这套打法并不适合自己,他却一直在迁就河村燃烧起来的攻势。
喜多一马与新渡米稻吉配合十分老练,不与河村硬拼力量,冷静切割场地,反复捕捉两人衔接处的缝隙。时而河村一记重球拿下酣畅的一分,下一秒,破绽便被对手抓住,又丢掉一局。
周围的观众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惋惜配合失误,有人在感叹河村的力量。
我远远望着场内,看得心里发沉。
很多失误并不来自不二,可每一次丢分,他都一并接了下来。他不曾皱眉、不曾有半句埋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去补、去跑,独自吞下搭档打法带来的被动。可仅凭他一个人的包容与兜底,终究填补不了两个人风格之间巨大的鸿沟。
局分一点点拉开。
最终裁判高声宣告结果。
“山吹中学获胜,比数6??3。”
比赛结束。河村垂落球拍,大口喘息,懊恼攥紧拳头,满心都是愧疚。
不二走到他身边,没有谈及场上的得失,第一时间伸手轻拍河村的肩膀。笑意依旧温和,没有不甘,没有压抑的火气,全然是接纳与体谅。
“已经打得很好了,阿隆。”
河村闷着头,声音低沉:“对不起,不二……是我的问题。”
“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不二轻轻摇头。
那层温柔笑意之下浮起一丝浅浅倦意,那是方才整场比赛独自兜住压力之后,才流露出来的疲惫,转瞬又被他掩藏好。
两个人并肩朝着场边走下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攥得紧紧的。
我看懂了这份藏在胜负之下的柔软,看懂了他不动声色的包容。却只能站在喧嚣人群之中,远远望着他们走来身影。
包侧袋里揣着两瓶水,进场的时候特意买下的。
周围围拢过来不少部员,纷纷安抚刚落败的二人。不二正侧着身,低声宽慰垂头丧气的河村,大半心神都放在搭档身上。
我握紧瓶身又松开,反反复复。指尖都攥的发白。我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上前,目光刻意垂着,没有去看不二,把两瓶水一齐递向河村。
“河村学长,喝点水缓一缓吧。”
河村情绪还陷在愧疚之中,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接过来。他一只手握着两瓶,也没有多想,抬手便将其中一瓶塞到身旁不二的手里。
“不二,给。”
不二本在听河村低声的懊恼,这时才低下头,视线落到掌心的瓶身。
看清瓶身标识的那一瞬,他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正是他平日里训练时常选择的牌子。
他抬眼,视线越过水瓶,淡淡落在我的脸上。
这一刻,那一道目光里,不再仅仅是礼貌,裹着一层浅浅的讶异。
“谢谢。”
不二开口,声音温和,名义上是对着河村,目光却依旧轻轻落在我的身上。没有追问,没有点破这份细碎的用心,只把那一丝意会不动声色收在了眼底。
我不敢久留,被他这样一望,心口骤然发紧,微微颔首之后便往后退开,重新退回到围观的人群里。
后面的比赛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看完的。
单打三号,桃城拖着一条抽筋的腿,咬着牙打完了整场。山吹的千石极其难缠,但桃城撑住了,赢下的那一刻,他站在球场上大口喘气,整个人都在抖。青学这边瞬间炸开,大石他们冲上去扶住他,连手冢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轮到单二号,越前对亚久津。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对面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生一上场,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青学这边,所有人都聚拢到了球场边。
所有的正选队员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骄傲的后辈打气,一句句叮嘱和担心。朋香和樱乃他们也上前两步,嘴里喊着“龙马sama加油”。
我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越前拿着那把红黑色的球拍,一步步走向球场。他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场馆里,看起来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好像并不担心越前。”乾不知道何时晃到我身边,不停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不担心。”我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越前他,一定会赢得。”
比赛正式开始。越前一记A字抽球,带着极强的旋转和力量,直直飞向亚久津的面门。亚久津来不及躲避,球拍脱手飞出,整个人砸在了地上。
全场陷入一瞬死寂。
越前握着球拍,站在球场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场地。
“刚才那一球,是替胜郎打的。”
亚久津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怎么,你还坐着?”越前转过身,“河村学长的那份还没算呢。”
他顿了顿。“啊,顺便荒井学长的那份也一起。”
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还有林聆学姐的。”
当面的谢谢一句说不出来,挑衅别人倒是一流,这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比赛结束了。
青学赢了,都大会的第一名。
菊丸第一个冲向球场,一边跑一边喊:“小鬼!你真了不起哎!”桃城摸了摸越前的头:“太棒了越前!”河村站在场边笑,眼眶还有点红,使劲鼓着掌。大石跟在后面,脸上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乾掏出一个水壶:“疲劳了时候喝我这个特制的果蔬汁最有效了”
越前被他们围在中间,帽子被揉歪了,嘴里嫌弃地喊着“好重”,但没有推开任何人。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庆祝,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喧闹的人流开始朝着颁奖台涌去,所有人都挤在桅杆下方,目光追着台上的青学少年们。颁奖典礼已经开始,遥远的广播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掌声,轻飘飘地掠过空旷球场。
我跟着人群往颁奖典礼方向走了几步,目光随意扫过场边长椅,一眼看见了樱乃。
她没有跟着过去,独自蜷在长椅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加油横幅,安静地望着球场地板上白色的标线出神,仿佛周遭的盛大荣誉都与她无关。
我停住脚步,转身走到贩卖机前,投币,买下那瓶樱乃喜欢的饮料。提着冰凉的瓶身,缓步走过去,在长椅另一侧轻轻坐下,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衣料摩擦的动静传入耳中,樱乃才转头看见我,眼里掠过一丝意外,轻声发问:“学姐?你怎么没有去看颁奖典礼?”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睫毛轻轻垂落,小声补充:“啊,我忘了……学姐不爱热闹。”
我把饮料放在我们两人中间的椅面上,瓶身凝着薄薄一层水珠。视线遥遥落向远处高高搭建的颁奖台,声音压得很轻。
“那边太挤了。”
远处的颁奖台上,青学的少年们被聚光灯和掌声簇拥着。我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球场边缘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不二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背着网球包,没有凑上前。身边的大石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偏头听着,偶尔笑一下。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干净又遥远。
他的世界太挤了,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明白这种远远凝望的滋味。”我慢慢开口,声音很淡,藏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樱乃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困惑,轻轻看向我。
“你的呐喊,你的心意,或许不能立刻传到他耳朵里。”我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压下去的苦涩,“但你至少还站在那里。”
至少你站的位置,能看见他全部的荣光。
颁奖典礼过后,等大家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龙崎教练走过来拍了拍手,示意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都大会就此落幕,天色落得比平日要晚。
夕阳将半边天际烧作浓郁的暗橘色,晚风裹挟着球场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大家都换回青学的日常校服,三三两两行走在街道上。
龙崎教练带着正选们自然而然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菊丸和桃城勾肩搭背,热烈复盘刚刚的比赛,越前走在二人身侧,帽子依旧压得很低。手冢走在队伍靠外侧,步履沉稳。乾贞治就跟在他身侧,怀里捧着笔记本,笔尖不停写写画画,时不时低声向手冢汇报方才比赛的各项数据。
略微后一点大石走在河村身侧,低声和他说着话,还在慢慢开解方才双打落败的失落。
在他们身旁半步的位置,走着不二。
他的肩上背着网球包,步伐不疾不徐,偶尔侧耳听大石宽慰河村的话语,或是接一句桃城的喧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落日余晖落满他挺直的脊背。
我与樱乃、朋香,还有堀尾一行人作为后援,自然而然落在队伍的末尾。隔着前方喧闹的一众少年,我恰好可以望见不二的背影。
不二,就在我的正前方。
我垂眸,目光落在他脚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绵长,铺展在柏油路面,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跟前。
我的鞋底,轻轻触到了他影子的边缘。
鬼使神差,我往前迈出一步,鞋尖不偏不倚,踩在了他影子的后脑勺位置。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我慌忙抬头,生怕他会有所察觉。可他正听着大石和河村说话,神色没有半分异样。
我稍稍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任由自己像个小偷一样,悄悄地踩在他的影子上。
“学姐。”
身旁忽然传来樱乃轻声细语的呼唤。
她走在我右手边,目光落在我的鬓边,带着一点好奇:“你今天这个发夹好可爱呀,是一株小仙人掌吗?”
朋香闻言也凑了过来,凑近一看,立刻拔高了音量:“哇!真的诶!仙人掌!好别致啊!学姐你在哪儿买的?”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鬓边的珐琅发夹,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这是我特意挑选的,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份小小念想。
“逛街的时候随手买的。”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
“仙人掌配青学的校服,好衬啊。”樱乃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学姐,我们得跟紧一点,前面要过马路了。”
我点点头,收回视线,跟着她们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队伍里,不二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半步。大石和河村还在他旁边说着话。我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长长的影子上。晚风吹拂,他的衣角和肩上的网球包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要把那道影子拉得更长。
心底那首旋律再次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我没有在客厅,也没有对着窗玻璃,而是在晚风里,光明正大地、极轻极轻地哼出了声。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樱乃和朋香能听到一点模糊的调子。
“学姐,你唱的是什么歌呀?”朋香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旋律还挺好听的。”
“一首中文老歌。”我笑了,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道影子上。
“中文歌呀,学姐真厉害。”朋香夸了一句,又转头去和樱乃讨论待会儿去汉堡店要点什么了。
而在前方的队伍里,不二的步伐似乎顿了一瞬。
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没有人注意到。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肩上滑落了一点的网球包往上提了提,继续稳稳地向前走着。
我跟在朋香和樱乃身边,踏着他的影子,一步,又一步。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所有的欢喜、怯懦、勇敢,全都安安静静,落在他向前走去的每一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