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时候，盛望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隔壁那声翻页之后，他面朝墙壁躺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后来就沉下去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还是从角落拐七个弯流到灯座旁边。
闹钟还没响，但他坐起来了。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江添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粥喝了半碗，手里拿着筷子。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眼下没有青，脸色也不差。看见盛望，点了一下头。
盛望坐下，陈敏给他盛了碗粥。他低头喝了两口，余光扫了江添一眼。江添在夹菜，腮帮子动得不快不慢。
“昨晚写完了？”盛望问。
江添筷子停了一下。“写完了。”
“写到几点？”
“一点多。”
盛望没再问。两个人吃完早饭，一前一后出门。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走到单元门口，外面的光涌进来。盛望偏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梧桐树下面空着。
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面也是空的。江添径直进去，盛望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教室门口分开，各走各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书包塞进桌肚，手碰到纸盒。掏出来看了一眼，牛奶，常温的，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江添坐下来翻课本，眼皮没抬。盛望拆了一盒喝了两口。
早读铃还没响，班主任从后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讲台旁边，用黑板擦敲了两下。
“安静一下。”她等教室里的声音低下来，“学校通知，明天开始，高三年级教室全部搬到五楼。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各班自己组织搬桌椅和书本。三楼这间教室留给高二。”
底下有人哀嚎了一声，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班主任把那张纸贴到公告栏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走了。
陈知予从前面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跟盛望说：“五楼，没电梯。搬死你。”
盛望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在翻课本，笔袋拉链开着，手里拿着笔，没抬头。好像没听到班主任说话一样。
“你听到了吗？”盛望问。
“嗯。”
“五楼。”
“嗯。”
盛望把目光收回来。“你书多吗？”
“还行。”
“我书挺多的。”
江添翻了一页课本。“分两趟。”
盛望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搬？”
江添没接话，但也没说“不”。盛望笑了一下，嘴角先抿了抿，再松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整个楼层就热闹起来了。搬桌椅的拖拽声、书本倒进纸箱的声音、互相喊叫帮忙的声音混在一起。陈知予从后排跑过来，拍了一下盛望的桌子：“走走走，搬东西！”
盛望站起来，把桌肚里的书往纸箱里码。他码了半箱，发现码得太乱了，又倒出来重新码。江添站在旁边，把自己桌肚里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动作很利落，没一会儿就装好了。他抱起纸箱，看了盛望一眼。
“我先搬上去。”
“你先去。”盛望还在跟那一箱子书较劲，“我再来两趟。”
江添没说什么，抱着纸箱出了教室。盛望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去，抱起纸箱，跟着人流往楼上走。五楼很高，楼道里挤满了搬东西的学生，走走停停。盛望走到三楼半的时候胳膊就开始酸了，他把纸箱抵在栏杆上歇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走。
到五楼的时候，江添已经在新教室门口等他了。他把自己的纸箱放在一张桌子上，看到盛望上来，伸手把盛望手里的纸箱接过去，放到另一张桌子上。
“还有一趟。”江添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学生已经少了，大部分人搬完了第一趟，正在歇脚或者互相帮忙。他们回到三楼原来的教室，盛望走到座位旁边，把剩下的东西往第二个纸箱里收。抽屉深处还有几支笔和一本草稿本，他抓起来扔进去。江添站在旁边等他，没催。
“你以前搬过吗？”盛望问。
“高一搬过一次。”
“也搬五楼？”
“搬四楼。”江添说，“那时候也是我们这届。学校每届都折腾。”
盛望把第二箱书码好，抱起来。“走吧。”
两个人又一前一后上楼。这次盛望走得更慢，胳膊已经开始发颤。江添走在他旁边，步子放慢了一点，没说话，但也没超过他。到五楼的时候，盛望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喘了两口气。
“你体力不行。”江添说。
盛望抬头看他。“你试试搬四趟。”
江添没接话，把他那箱书推到桌子旁边。
新教室比原来的大一点，窗户朝南，采光更好。盛望和江添的座位还是靠窗。盛望把书一本一本从纸箱里掏出来，码进新桌肚。江添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动作是一起的。
收拾到一半，盛望忽然发现江添的桌肚里多了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就是那本。他愣了一下，没有问。江添把笔记本放进桌肚最里面，用课本挡住，然后继续整理。
盛望把自己的最后几本书塞进桌肚，坐下来。窗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比三楼大一些，吹得卷子边角翘起来。他伸手把窗关小半扇，又坐回去。
江添在旁边翻课本。新教室的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但他已经翻到折角那页了。
盛望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五楼看到的树冠跟三楼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就在窗户外面一点，密密匝匝的，伸手几乎够得着。
“五楼挺好。”盛望说。
江添翻了一页课本。“嗯。”
“风大。”
江添没接话。
盛望笑了一下。“你该不会又把窗关小半扇吧。”
江添的笔停了一下。“看情况。”
盛望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没再说话。他低头翻课本，翻到跟江添同一页。新教室里很吵，旁边有人还在搬东西，陈知予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到他，喊了一声：“盛望，你搬完了？”
“搬完了。”
陈知予把纸箱放到自己新座位上，走过来，看了一眼盛望和江添的桌子。“你俩动作挺快啊。”
盛望没接话。陈知予站了一会儿，看看盛望，又看看江添，然后走回自己座位去了。
盛望低头翻书。旁边江添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很轻，很快。盛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
新教室的窗户外面，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