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模拟题做完的时候,隔壁的笔尖声还没停。
盛望把卷子收进文件夹,关了台灯,摸黑躺回床上。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那道最后一道题的受力图,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快。
竞赛班的测试定在周五,孙老师提前三天把考试范围发给了所有人。范围很广,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全都有,最后还加了一道综合题,标注“不限方法”。盛望把那张范围表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大概能拿下七成,剩下三成得靠江添。
每天早上到教室,他桌肚里都有一盒牛奶。他拿了就喝,喝完就扔,没有再说谢谢,江添也没有再提。但盛望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牛奶的牌子没换过,跟他家里圆桌上那盒一模一样。陈敏每周买一箱放在冰箱里,江添每天早上拿一盒走,到他桌肚里就是常温的。因为书包里捂了一路,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气早就散干净了。
周三晚上,盛望做到了模拟题第五张。这张卷子比前面几张都难,最后一道大题他推了四遍都没推出来。他盯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隔壁的笔尖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盛望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江添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拉开的轻响,脚步走到门口,门开了。江添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深蓝色的长袖衫袖子推到手肘,小臂上那道浅浅的疤露在外面。
“第五张最后一道。”盛望说,“推不出来。”
江添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门口。盛望走进去,站在书桌旁边。他这是第一次进江添的房间。房间跟他的那间差不多大,但东西很少。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张书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三摞书,左边一摞是课本,中间一摞是竞赛书,右边一摞是打印的卷子。桌角放着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朝上,旁边是一支笔、一个橡皮、一把尺子,摆得很规矩。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窗外是那棵梧桐树的树冠。
盛望的目光在那本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深蓝色的硬皮,没有字,封面很干净,边角有一点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收回目光,把卷子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道题。
江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题。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拿起笔,在盛望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少画了一个场。”他说。
盛望低头看,江添在原来那个图的旁边补了一个矩形框,标了几条虚线。“磁场?”盛望问。
“嗯。题干第二段里有暗示,你没看出来。”
盛望重新看了一遍题干,果然在第二段找到了那个暗示。他把磁场加进去,重新推,推到一半卡了一下,江添的笔又点了一下。这次只有两个字:“左手。”
盛望换用左手定则重新判断方向,推出来了。他把答案圈起来,靠在椅背上。江添还站在他旁边,把笔放回桌上,摆回原来的位置。
盛望偏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添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正看着盛望的草稿纸,目光在那些步骤上过了一遍,像是在检查。
“都对。”江添说。
盛望弯了弯嘴角。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又看见了桌上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它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盛望想问,但最后还是没开口。他站起来,把卷子收好。
“谢了。”他说,“我回去了。”
江添点了一下头,没有送。盛望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他回头看了一秒——江添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右手拿着笔在写。灯光照着他的肩线,投在墙上,长长的。
盛望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周四一整天,盛望都在做最后两张模拟题。孙老师给的十张卷子,他做完了八张,还剩两张。他打算今晚做完第九张,明天早上做第十张。晚自习的时候,他做完数学作业,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九张。这张卷子比前面几张都顺手,他做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没有卡的地方。
放学的时候,江添站在过道里等他。盛望侧身挤出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今天没走栀子花巷子,也没走桥那条路,走了另一条更远的路,绕了一个大圈。盛望没问为什么走这条路,江添也没解释。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一致,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江添停下来。盛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口对面是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笔和本子,还有一摞摞的文件夹。江添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你要买什么?”盛望问。
“不买。”
“那你停下来看什么?”
江添没有回答。盛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绕了一大圈才到家。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看见他们进来,说了一声“饭在锅里温着”,就回房间去了。盛望和江添坐在小圆桌边吃饭,两个人面对面,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
吃完饭,盛望去洗碗。江添回了房间。盛望洗完碗经过走廊的时候,江添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秒,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文件夹,抽出第十张卷子。这张他打算明天早上做。他把卷子放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夹在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是他写的“A”“5”“6”“牛奶”。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牛奶”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五张。磁场。”
写完他看了两秒,合上课本。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盛望就醒了。他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竞赛班测试。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灶台上没有粥,圆桌上没有牛奶,江添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
盛望愣了一下。平时江添都是六点二十左右出门,今天才六点出头,他就走了。盛望自己去厨房热了昨晚剩的粥,站在灶台边喝完了。他背上书包出门,心里盘算着到教室以后把第十张模拟题做完,测试前还能再检查一遍。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打扫卫生。盛望从后门进去,教室里只坐了三个人,都在埋头看书。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弯腰往桌肚里塞。手碰到一个纸盒。
盛望的手停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桌肚里面。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桌肚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像是被人轻轻推进去的。旁边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盛望把牛奶和纸条一起拿出来,展开纸条。江添的字:“第十张不用做了。重点看第五张。”
盛望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位置——江添的椅子还在,书包不在。他又看了一眼教室前面墙上挂的钟,六点十七分。他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但江添比他更早。
盛望坐下来,把牛奶拆开喝了。他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捏扁,塞进桌肚里的垃圾袋。然后拿出第十张模拟题,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他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五张,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道题。磁场。左手定则。他推了一遍,很顺,不到三分钟就推完了。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进来了。陈知予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盛望已经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醒得早。”
陈知予点了点头,坐下来翻课本。盛望偏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但没有江添。他又看了一眼挂钟,六点二十八分。江添还没来。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江添从前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袖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水杯。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盛望侧身让他进——等等,盛望坐在里面,江添坐外面,江添不需要他让。盛望看着江添从过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标签朝外。
“你今天来这么早?”盛望问。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睡不着。”
盛望看了他两秒,没有戳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肚,那盒牛奶的包装纸还压在垃圾袋底下,露出一角。他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盛望听课的时候,余光看见江添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搭着笔杆,没有在写。平时他都在写竞赛题,今天没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右手搭在桌肚边缘,指尖微微曲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盛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桌肚里黑乎乎的,看不清。
“你桌肚里有什么?”盛望压低声音。
江添的手收回去。“没什么。”
盛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他注意到接下来一节课,江添都没有写竞赛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课本。这很不像他。平时江添的笔几乎不离开纸面,今天却什么也没写。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回去。今天巷子里的栀子花被太阳晒得有点蔫,香味反而更浓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江添跟着他慢。
“你下午去测试吗?”盛望问。
“去。”
“一起?”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盛望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碰着肩膀。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树皮上那两道刻痕在正午的光里很清楚。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饭,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睡,睁着眼看天花板。今天下午就是测试了。他做了十张模拟题,前九张都做完了,第十张没做,但他把第五张重新看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至少不会太差。
隔壁没有笔尖声,大概江添也在休息。盛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他躺了十分钟,没睡着,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
下午两点,两个人一起出门。阳光很烈,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江添也跟着他快。走到学校实验楼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走吧。”江添说。
盛望跟在他后面上楼。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添停下来,侧过身。
“别紧张。”他说。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我不紧张。”
江添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上楼。盛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桌肚里那盒牛奶。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在江添推开竞赛班教室门之前,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江添停下来,回过头。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盛望问。
江添没有回答。
“六点之前?”
江添看了他一眼,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盛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