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排划掉的词,一个也没留。
晚上他要用的,不在上面。
江添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拉开冰箱。
那半盒青菜是上周买的,叶子边缘已经发蔫,捏起来软塌塌的,煮进面里也是一汤的草腥。他看了两秒,关上冰箱门。
十一点二十三分。
盛望说面别煮早了,他自己也记着。晚上这碗面,从下锅到上桌,每一个环节他都想好了:水先烧上,面三分四十,捞起来放五分钟,浇汤,卧蛋,青菜烫得刚断生。唯独青菜这一环,现在是个窟窿。
他回客厅拿外套。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毛边的便签。他想了想,没掏出来,直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拿了钥匙,走到玄关。
鞋架上还是那双鞋。今天第三次了。他弯腰穿,系鞋带,这回手很稳,一点也不觉得需要找理由。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沙发中间那个牛皮纸包还在,偏左五厘米。
他带上门。
地铁三站,在一个有点旧的站口出来。外头起了风,路边的梧桐叶子被吹得在地上打转,一片挨着一片往同一个方向滚。伦敦的梧桐不像老巷里那几棵,叶子小一些,颜色也更浅,可他每次路过,还是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拐过两条街,就是那家华人超市。
门脸不大,红底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中英文的营业时间,门口堆着几筐刚到的白菜。推门进去,铃铛叮地响一声,里面是熟悉的味道,酱油,干货,韭菜盒子,和一点点潮气。收音机里在放越剧,声音很轻,软软地拖着尾音。
“哟,小江?”
收银台后面探出一张脸。老板娘五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半个刚啃的包子。
“今天不是你的日子啊,你不是一向星期里才来拿奶的吗?”
“来买菜。”
“买菜?”老板娘把包子往盘子里一放,眼睛亮了,“稀奇。你什么时候买过菜?你不是回回只买奶,拎一箱就走,我连你买过什么别的都不记得。”
“今天要青菜。”
“要什么菜?”
“煮面用的。”
“那你去那边,苏州青,今天早上刚到的,水灵得很。”老板娘指了指角落的货架,又补了一句,“你们江苏人不是最爱这个?”
“嗯。”
江添走过去。货架上一排小青菜,叶子肥厚,梗是浅绿的,水珠还挂着,一看就是新的。他挑了一把,翻过来看根,又挑了另一把,放进篮子。
老板娘在后头看着,笑:“你这挑法,跟我老头子挑老婆似的。”
“……”
“哎,又不说话了。”
他拿了六个鸡蛋,一小束葱,又在货架上找面。挂面的牌子摆了一整排,他伸手拿了和家里一样的那种,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包,包装上写的煮制时间比家里那种短一分钟。
他把两包都放进篮子。
老板娘伸着脖子看:“买两种干什么?”
“试。”
“试面?”
“嗯。”
“哎哟,”老板娘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煮个面还要试,你对谁这么讲究?”
江添没有马上答。
他把篮子放到柜台上,视线落在那只招财猫上,那只猫一只爪子一下一下地招着,招得有点僵。
“老规矩,一箱?”老板娘没追问,转身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上面印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牌子,常温,利乐砖,十二盒。
这个牌子,全伦敦只有这一家有货。每周到一批,他每次都来,她都替他留一箱,从不用问。
“小江。”老板娘直起腰,擦了擦手,“我多嘴问一句,你这一箱十二盒,一星期喝完?你一个人?”
“不是。”
“那是给谁?”
江添的手指搭在纸箱边上,顿了一下。
“给我……家里人。”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
太宽了。这个词他刚在纸上划掉过,今天早上他刚亲手划的,现在却在这间小超市里,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可是一时间,他又找不到更合适的。
老板娘笑眯眯的:“家里人好,家里人好。他不吃早饭?”
“不吃。”
“那你天天盯着他?”
“……尽量。”
“尽量就好。盯太紧,人家要烦的。”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把青菜、鸡蛋、挂面一样样过秤,“可是你这箱奶,我一年多看着你买,从来没断过。哪个家里人这么好命?”
江添没说话。
他把钱包拿出来,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老板娘接了,机器嘀的一声,她把小票撕下来,忽然又抬头看他:“你今天,话好像比平时多。”
“有吗。”
“有。你平常进来说三个字,‘一箱,谢谢’。今天说了——”她掰着手指数,“二十几个字了。”
江添怔了一下。
“怎么了,遇上什么高兴的事?”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只招财猫,爪子又招了一下。
“晚上,”他说,顿了顿,“我们吃面。”
“我们”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
老板娘“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脸上笑意更深:“好呀,你们吃面,吃面好。”
她转身从筐里抓了一小把葱,细细的,带着泥,又从旁边抽了一张塑料袋,装好,塞进他的购物袋里。
“葱花,送你的。面里撒一点,香。”
“谢谢。”
“谢什么,下回别光买奶,常来看看我。”
江添拎起袋子,一手抱着那箱奶,走出店门。
铃铛在身后叮地响了一声。
风还在刮,把他的衣角往后吹。他站在店门口,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抽出手机。
没有回头,他在对话框里敲字:
晚上出地铁站,发我一声。
发送。
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
盛望:?
盛望:为什么
江添:煮面。
盛望:……
盛望:你就这么掐着点啊
江添:嗯。
盛望:行行行,出站发你
盛望:你现在在哪
江添:买菜。
盛望:哪家
盛望:我一直想问,那个牛奶,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盛望:我找了一年没找到这个牌子
江添看着最后那行字。
他一直不知道,盛望找过。
他打字:唐人街边上,一家小店。
盛望:全伦敦就那一家有?
江添:嗯。
盛望:你每周都去?
江添:嗯。
盛望:……我就说怎么每周都有
盛望:你这个人
盛望:你等我
盛望:下回带我去
江添站在风里,拎着一袋青菜、一束葱、一箱十二盒的奶,看着那四个字。
下回带我去。
他把手机握了一会儿,才打字。
好。
下一条,他又添了几个字,一个一个敲得很慢:
我们一起去。
发送出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耳朵又烫起来,只是这一回,没想把手机拿远。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东西,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路过街角的花店,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玻璃门里一桶一桶的花,红的白的黄的,水淋淋的。
他看了两秒。
太像道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