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其实还行。
只是今晚,他不会让它等。
江添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了,碗洗净,筷子擦干,摆回筷笼。
台面上还摊着早上拆箱子剩下的保鲜膜,他团成一团,扔了。手机显示十点零九分。
这个点,盛望大概正被教授点名。他的笔记本上应该开着那个小肿瘤的方案,红笔蓝笔圈圈点点。江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往上带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他坐回餐桌边。
口袋里那张便签已经被摸出了毛边,他没拿出来,从抽屉里另抽了一张白纸,拿起笔。
室友。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划了一道横线。
不是不对,是不够。
盛望说他想不出别的词。江添这辈子写过论文,写过代码,写过一封又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几乎没为一个词犯过难。现在他坐在这儿,笔尖悬着,居然也想不出来。
他决定用试面的办法试词。一个一个来,看哪个咬得下去。
同居人。
写完,他自己先皱了眉。像表格里的一栏,该打勾的那种。划掉。
继兄。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小圈。
这个词他一直知道。他母亲再婚,盛望的父亲成了他的继父,盛望自然就成了他的继弟。不用谁提醒,这四个字从盛望转学来的那天就在了,悬在头顶,像一块没揭开的幕布。
他曾经觉得,这是整件事里最大的一道坎。
可今天早上,陈敏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话。
“你们俩说话,比我们俩说话强。”
像随口一提。江添当时只觉得耳朵发热,没往下想。现在他把这句话拎出来,对着光看,才发现里头有东西。
她没说“你们俩感情好”,也没说“你们俩像亲兄弟”。她说的是,说话。
还有很久以前那顿饭,盛望低头猛喝水,陈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当时以为,那是长辈例行的打量。现在才想起来,那一眼里没有疑问,也没有责备,平平静静的,像一个人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另一个人自己走到那儿。
还有冰箱门上那张纸。小添、盛望:,中间一个顿号。东西各是各的,别互相让。互相看着点。
陈敏做事,一向不偏不倚。可不偏不倚,不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继兄”上划了两道,用力划的。
那个词是户口本上的,不是他心里的。
下一个。
家人。
这个词不坏。他盯着看了半分钟,觉得太宽。陈敏是家人,盛远洲是家人,连那两罐腌菜大概也算半个家人。他要的不是能装下一屋子人的词,是只装一个人的。
划掉。
对象。
太像相亲。他一想到自己对着盛望说“你是我对象”,嘴角先抽了一下。
伴侣。
太正式,像办手续要签的字。
爱人。
笔尖在这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没有写下去。不是不对,是烫。他才写了半个“爱”,耳朵已经开始发热。
最后一个,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抄一份要紧的东西。
男朋友。
他看着这三个字,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把空椅子。椅面平平整整,没有人。
他试着开口。
“盛望,我是你——”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米饭。他清清嗓子,换了个语气,又试了一次,这回连“我是你”都没说完整。
耳朵红透了。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没有任何人看他,照样红透了。
“……”
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
这四年,他在台上讲过英文报告,在导师办公室里争过方案,在陌生城市里跟房东吵过一份押金。他从来不觉得说话是难事。可这几个字不是难,是重,每一个都压舌头。
他低下头,看纸上一排被划掉的字,又看那个没划的“男朋友”。
不是不对,是顺序不对。
这样的词,要说,也该是对方点了头之后的事。现在他连对方的反应都不知道,先把称呼定了,是自以为是。
他的目光又往上挪,落在最顶上那个被划掉的。
室友。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盛望发来的是:我说是我室友。
是“我”,不是“我们”。
江添的笔尖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盛望说过的话。盛望问过他,是不是讨厌自己,他回的是:不是。一个否定,还是字数最少的那种。后来是:吃饭。嗯。没有。好。算。每一句,要么是命令,要么是回答,要么一个字,没有一句是“我们”。
别人替他们说过无数次。老师说“你们俩同桌”,陈敏说“你们俩”,陈知予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壳,别人随手给他们套上,他们就钻进去,坐在里头,谁也不动。
可“我们”不是壳。“我们”得自己说。
他试着低声念了一遍。
“……我们。”
很轻。声音出去,没有撞回来。
他愣了一下。
早上他在这张桌子前练了好几遍,每一句都从“我”开始,每一句都被钉死在那个字上,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
可这一次,“我们”两个字出口,后面的话竟然自己往外冒了。
“我们……”
他停了停,又念了一遍,这回稍微大了点声。
“我们认识七年了。”
七年。从高二到现在,他数了数,没错。
“我们坐过一张桌子,吃过一碗坨掉的面,一起……”
后面的话没再往下接,他自己都怔住了。
不是接不上,是太多,不知道从哪件说起。可和早上不一样。早上是没话说,现在是话太多。
多了一个字,路就通了。
他低头,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捏在手里。
没写“我们”。盛望说,别写在哪儿,别让我自己发现。
这两个字,他要留着,当面用。
手机震了。
十一点过一刻。
盛望:组会完了,教授请吃午饭,不去不行
盛望:我下午要去一趟放射科,晚上可能会晚一点
盛望:但我会回来吃饭
盛望:面别煮早了
江添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往上带了一下。
他打字:我知道。
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等你回。
发送。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落下一个字。
盛望:好
江添把手机放下,攥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
那一排划掉的词,一个也没留。
晚上他要用的,不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