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页翻开了,江添的目光还停在上一页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他昨晚读过一遍,今早又读了一遍,读完还是不知道它在讲什么。
桌上的蛋早就不冒热气了。蛋黄他特意只煎到半熟,盛望嫌全熟的噎,说咽下去像吞了一小截粉笔。现在蛋白边缘收出一圈薄薄的油花,旁边那盒牛奶原封未动,吸管还在塑料膜里躺着。
人走了快十分钟了。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第三次的时候认了输,把书推到桌角,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毯子还保持着人刚爬起来的形状,皱成一团,一角拖在地毯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围巾。
江添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两秒。
伦敦十月的早上,七八度,盛望出门只套了一件薄外套。昨晚他说冷,说心里冷,江添当时没接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接。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围巾拎在手里。羊毛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昨晚埋在他肩窝里的那股一样。
他以前就这样。盛望的东西落在哪儿,第二天总会端端正正出现在桌肚里,从来没人问过是谁放的。
江添走到玄关,换鞋。
系到第二只的鞋带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手顿了一下,没停,系完,起身,握上门把手。
锁舌先响了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盛望站在门口,一手还捏着钥匙,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翘,呼吸很急,一看就是跑回来的。他嘴已经张开了,那句“我落了——”才出两个字,看见门里站着个人,断了。
又低头,看见江添手里的东西,又断了一次。
“……围巾。”
“嗯。”
“我走到路口才发现,脖子里直灌风。”盛望缓了口气,视线从围巾慢慢往下滑,滑到江添脚上。
出门的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盛望抬起头。
“你要去哪儿?”
“倒垃圾。”
“拿着我的围巾倒垃圾?”
“顺手。”
盛望从他肩膀旁边的缝里往屋里看。厨房的垃圾桶盖敞着,内袋是昨晚新换的,白白净净,底下连张纸巾都没有。
“江添。”
“……”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光线问题。”
盛望没绷住,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笑得钥匙叮当响。江添面无表情地把围巾塞进他怀里,转身往里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进来。”
“我赶时间——”
“进来。”
盛望进来了,边进边笑,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绕了一圈。他走到餐桌旁,笑声慢慢收住。
“蛋。”
“嗯。”
“你煎了蛋。”
“你没吃。”
“你又没叫我。”
“你说你要走。”
“你叫我我就留下了。”
“叫了你会留?”
“会。”
这个字答得太快,快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盛望自己先把眼睛挪开,去拉椅子。
“坐下吃。”江添说。
“组会九点半,我——”
“地铁二十分钟,你上周说过。现在刚过七点半。”
盛望张着嘴,没说出话。他显然不记得自己上周随口说过这种事。
他乖乖坐下,拿起叉子。蛋已经凉透了,蛋黄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皮,叉子一戳,里头还是软的,淌出一点,沾在蛋白上。他低头咬了一口,又一口,忽然抬起头。
“对了,你昨天说用生成模型补小样本。那合成出来的假病灶,模型会不会最后只学会认‘假’的?”
江添在他对面坐下。
“会。”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真假混着喂,真的占多数。验证只用真的。”
“那还是离不开真样本。”
“嗯。”
“所以教授那边医院的数据——”
“先问清楚能拿到多少。”
“行。”盛望拿叉子尖在盘子边上点了点,像在记笔记,“你昨天说效果一般,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
盛望看着他,嘴里还含着蛋,含糊地说:“你昨天怎么不讲这么多。”
“你没问。”
“我问了‘有没有碰到过数据不够’。”
“我答了。”
“你答了一个字。”
“有。”
盛望差点被蛋呛着。
他咽下去,缓了缓,低头又吃了一口,忽然停住:“蛋黄是溏心的。”
“嗯。”
“你是不是记着我不吃全熟的?”
“没记。”
“那你怎么煎的?”
“手熟。”
盛望含着叉子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江添,你知不知道手熟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练过很多次。你上哪儿练的?”
“吃。”
“你看,又来。”
“吃。”
盛望低下头,肩膀在抖。
江添拿起那盒牛奶,把吸管从塑料膜里抽出来,没插,放在盒子旁边。
盛望把半个蛋吃完,叉子在盘边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
“没有。”
“我还没问!”
“没有。”
盛望这回彻底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笑了半天才直起来,眼睛亮得过分。
“行,你先别急着否认,听我说一件事。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我头顶上说话,声音特别低,我一个字都没听全,只抓住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是‘回来’,一个是‘说’。”
江添拿着吸管的手停住了。
“我醒了你在煎蛋,我问你有没有说什么,你说没有。”盛望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握住叉子,“所以我想,你要么真没说,要么——”
“吃蛋。”
“又来。”
盛望摇着头,把盘子里剩下的蛋吃干净,一点蛋黄都没留。吃完叉子放下,叉背贴着盘沿,发出很小的一声。
“我不问了。”
江添抬眼。
“以前是你让我等。”盛望说,语气还是轻快的,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写一行‘等回来再说’就走了。我把那个箱子在书架最高一层放了两年,才敢翻开。这次我不想再对着一个箱子猜了。”
“……”
“你不用现在说。我等得起,都等过四年了,不差这一两个晚上。”他顿了顿,“但你有话要说的时候,当面说。别写在哪儿,别让我自己发现。”
江添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推到盛望面前。纸盒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好。”
就一个字。
盛望盯着那盒牛奶,又盯着搭在盒角上的那只手,指节干净,骨头分明。
“你这个‘好’,”他慢吞吞地说,“我记下了。”
“嗯。”
“你要是反悔,我就把你煎的蛋全吃光。”
“我煎。”
“那我就把你煎的蛋全吃光。”
“……行。”
盛望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站起来,端起牛奶,伸手去扯脖子上那条围巾。围巾被他绕得乱七八糟,一头长一头短,长的那头垂在胸前晃。
“站好。”江添说。
“嗯?”
江添伸手,把那一头拎起来,绕过他后颈,往里掖了掖。动作不快,手背蹭过盛望的下巴。两个人都没出声,也都假装没碰到。
“好了。”
“这么讲究?”
“风大。”
盛望低头摸了摸围巾,又抬头。
“我走了。”
“嗯。”
“这回真走了。”
“嗯。”
盛望走到门口,回过头,脸上的笑坏得很明显:“你的垃圾,别忘了倒。”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很快,快得有点蹦。江添站在原地听着,等那声音彻底散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解开鞋带,脱下来,摆正,放回鞋架。比穿的时候慢多了。
回到桌边,他把盘子收了,洗净,擦手,把电脑拿过来打开。
文件夹一层一层点进去,在很深的目录里找到了那几个旧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二月。
脚本不长,几百行。他第一年在实验室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才写出来的:把有限的小病灶样本做形变、加噪、换背景,再用生成模型补一批假的,喂给检测网络。结果一般。当时导师看了说,能跑通就不错。
他一行一行往下翻,改路径,把已经不兼容的库版本标出来。翻到第三个文件,手停住了。
文件第一行是一句注释,中文,夹在一堆英文变量名里,突兀得很。
`# 今天那边应该下雪了。`
他想起来了。那年十二月,实验室暖气坏了,他裹着外套写代码,凌晨三点写完最后一个函数,没来由地敲了这么一句。那边的冬天很少下雪,他也不知道那天到底下没下。那一年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没跟人说过几句闲话,却对着屏幕给一个很远的地方报了天气。
江添把光标移到行首,按住了删除键。
字被吃掉半截。
他停了很久,按了撤销。
那行字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他没有再动它,继续往下改路径。
改完,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写说明。写得很短:
路径改成自己的。
参数别照搬,当年的数据和现在的不一样。
生成的样本必须请医生看过,别直接拿去训练。
有问题找我。
他在最后一行后面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别空着肚子开会。
删掉。
又加上。
再删。
最后他把整个文件夹打包,没再检查,发了过去,附了一句:旧代码,凑合用。
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
盛望:你什么时候找的?
江添:早上。
盛望:你不是在煎蛋吗
江添:两样能一起。
盛望:……
盛望:我在地铁上,不能出声,快憋死了
盛望:我吃了啊,你亲眼看着我吃的,那句“别空着肚子”你删了没删干净,我看到了
江添盯着屏幕,耳朵有点烫。
盛望:谢谢
盛望:下午组会完我先看,看完回来再说
江添看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熄屏,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那本书。
这一回,那一页他从头读到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