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江添只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书页上。盛望却没立刻低头,筷子夹着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停在半空。
“你不打算问我一句吗?”
“问什么?”
“我知道要做什么了。”盛望把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确实凉了,也确实坨了,但他还是把那口咽下去,“就这么一句,你不感兴趣?”
江添翻过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
“你说了,我听了。”
“听了就完了?”
“嗯。”
盛望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先抿紧再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添,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吃饭。”
“你就只会说这两字。”
“面凉了。”
“凉了我也吃。”盛望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我刚才说的那个,小肿瘤样本太少,模型见得少就容易漏。这个方向我觉得能做。”
江添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夹起来,送进嘴里。等他咽下去,才抬眼看了盛望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清楚。”盛望诚实地说,“但我今天在医院看到那个小白点之后,脑子里一直转这件事。公开数据集里的小肿瘤标注太少,临床片子质量又参差不齐。如果能想办法把小样本的特征放大,或者用什么方法让模型对微小病灶更敏感……”
他越说越快,语速已经带上了平时那种小话唠的节奏。江添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盛望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好像又开始说太多了。”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盛望看着他,忽然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帮我吃完。”
江添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面,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自己吃。”
“坨了,不好吃。”
“你点的。”
“我点的是面条,不是坨面。”
江添没再跟他争。他伸手把盛望那碗端过来,把自己空了的碗推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盛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就这么宠我?”
“吃。”
“江添,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吗?”盛望忽然问,“我睡着的时候关窗,我没吃早饭的时候放牛奶,现在面坨了就帮我吃。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
“吃饭。”
“我在问你问题。”
“吃完再说。”
盛望看着他低头吃面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点热。四年前他们坐在同一张课桌,中间隔着一条浅浅的桌缝。那时候江添从不解释任何事,现在也是。只是解释的方式,从一盒常温牛奶,变成了帮他吃完一碗坨掉的面。
他没再追问,安静地看着江添把那碗面吃完。
吃完之后,江添把两个碗叠在一起,起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很快响起,洗碗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声响。
盛望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还停在刚才那篇论文的第三页。他往下翻,又点开了几篇相关的综述。小肿瘤、微小病灶、数据不平衡、注意力机制、多尺度特征融合……一个个专业名词从屏幕上跳出来,他看得很认真。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江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把茶几上残留的水渍擦干净。然后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那本书。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盛望偶尔抬头,能看见江添垂着眼看书的样子。眉目深黑,不笑的时候确实像一台没开机的制冷机。可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偏轻,不躲也不追,就那么静静落在纸页上。
“江添。”
“嗯。”
“你当年做医疗影像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数据不够的问题?”
“有。”
“你怎么解决的?”
“合成。”江添说,“用生成模型补小样本。效果一般,但比没有好。”
盛望眼睛亮了一下。
“生成模型?GAN还是扩散模型?”
“那时候还是GAN。”
“现在扩散模型更好吧?”
“看任务。”
盛望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记下几个关键词。
“我明天去找教授聊聊这个方向。”他说,“如果他觉得可行,我就从这里下手。”
江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伦敦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掠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光。
盛望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今天好累。”
“去睡。”
“你不睡?”
“再看一会儿。”
盛望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走到江添身边。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直接在江添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江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
“干嘛?”
“靠近一点。”盛望说,“我冷。”
“暖气开着。”
“心里冷。”
江添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盛望腾出更多空间。盛望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头几乎要贴到他肩膀上。
“江添。”
“嗯。”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回来。”
江添沉默了几秒。
“没有。”
“真的?”
“嗯。”
盛望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添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笔记本里的话,”他轻声说,“你现在还算不算?”
江添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算。”
就一个字。
盛望却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江添的肩窝里。江添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四年前不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一样。
厨房的时钟轻轻走了一格。
盛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江添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江添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让盛望靠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盛望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江添才小心地把人扶起来,让他躺在沙发上。然后他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盛望身上。
动作很轻。
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盛望的睡颜。眉眼温淡,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四年前在教室里,盛望也是这样趴在桌上睡,他会伸手把窗户关小半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顺手,现在才知道,那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想靠近一个人。
江添伸手,把毯子的边角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客厅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光很柔。
他重新坐回原位,却没有再打开书。只是静静看着沙发上的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盛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点。江添起身,又帮他盖好。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盛望的侧脸,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等回来再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盛望没有听见。
他只是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添看着那个弧度,自己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
然后他关掉落地灯,只留下走廊的一盏小夜灯。
整间屋子暗下来。
雨还在下。
江添走回卧室,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旧照片——高中时的教室、同桌的半张桌子、窗台上那盒没拆的牛奶、还有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的封面。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停在一张模糊的侧脸。
那是四年前,盛望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窗外的光落进来,把半边脸照得很白。
江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今天盛望说的那句话——
“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
夜很深。
雨声渐渐小了。
客厅里,盛望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毯子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江添在卧室里听到一点动静,起身走出来。
他帮盛望重新盖好毯子,手指在他额角轻轻停了一下。
“晚安。”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盛望是被咖啡的味道叫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毯子盖得很严实,连脚尖都没有露出来。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江添已经起来了。
盛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吃饭。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
笑完之后,他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
常温的,刚好。
和四年前桌肚里那盒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过七点。教授今天上午有组会,他得早点出门。
盛望快速洗漱,换衣服,把昨晚查的资料都整理进电脑。出门前,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江添正在煎蛋。
“我走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
“在家。”
盛望点点头,正要转身,又停住。
“江添。”
“嗯?”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说什么?”
江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有。”
“真的?”
“嗯。”
盛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又热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江添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放在桌上。
盘子旁边,还有一盒没拆的牛奶。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挤出来,落在窗台上,亮得有些晃眼。
江添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盛望走出楼道的身影。
那人走得很快,背影瘦瘦的,像一只急着去找方向的小太阳。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的书还翻开着,停在昨晚没看完的那一页。
江添拿起书,却没有立刻读。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窗外渐渐清晰起来的鸟叫声。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