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濑水

过了昭关,路反而更难走了。

山高林密,盗匪横行。

伍子胥不敢走大路,专挑山路走。白天躲在林子里睡觉,夜里赶路。

熊胜趴在他背上,像个小包袱,安安静静的,从不哭闹。

第三天头上,干粮见了底,水囊也空了。他循着水声摸到一条山涧,刚要下去,听见下方路口有人说话。

两个樵夫模样的人,坐在石头上歇脚,柴担搁在一边。

伍子胥缩进灌木里,按住熊胜。

"……楚国那边的事,听说了?"

"哪件?"

"伍家啊。太子太傅那个伍家,抄家了,满门都死了。"

"啧。伍子胥不是还在通缉吗?"

"估计也死了吧。"

"死什么。"另一个压低了声,"说是跑了,昭关那么些人,没堵住。"

"往哪边跑了?"

"往东啊,去吴国了呗。听说……还带着个孩子。"

"带个孩子?"前头那个笑了一声,"昭关大人过都得脱层皮,他带个孩子过得去?自己的孩子?"

"那不然?反正关墙上新换了赏格,白头发,背着个孩子,捉住了赐粟五万石,爵封执珪。"

伍子胥放在熊胜肩上的手,开始出汗。

"五万石……"那人咂摸了一下,"要是我能碰到伍子胥就好了。"

熊胜不敢动,用余光看了看伍子胥。伍子胥同样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想得美。"另一个挑起担子,"这么大的赏金,就不是给咱们小老百姓准备的。"

脚步声远了。

伍子胥在灌木里又伏了很久,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按在熊胜背上的手,熊胜肩上被汗洇湿了一块。

熊胜抬头看伍子胥,声音很弱,“叔……”

伍子胥低头看着熊胜,眼前的孩子跟关墙上的新赏格重叠。

他不敢再走有人烟的地方。白天往更深的林子里钻,夜里才敢摸黑赶路。

水就着山涧喝,干粮见底,先给孩子吃。幸运的是抓到几尾小鱼。伍子胥把鱼烤的又腥又苦,熊胜沉默着吃的干净。

又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濑水。

河水不宽,但很急。冬日的河床裸露着大片的鹅卵石,河水在石头缝里哗哗地流。

河边上有个女人,蹲在水里浣纱,背对着他们。

伍子胥停了下来。他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

干粮吃完了。

他已经很多天没跟生人说过话了。昭关之后,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见了人就躲。可再不吃东西,别说走到吴国,熊胜先扛不住。

"叔。"熊胜在背上小声说,"我们不躲开她吗?"肚子咕噜咕噜的叫。

伍子胥把熊胜的细腿往上托了托,走过去。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能不能……给口水喝?"

女人回过头来。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的,嘴唇发白起皮。脚边的竹篮里躺着个孩子,用布裹着。

她看了伍子胥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熊胜,起身从竹篮里拿了个陶罐,递了过来。

"喝吧。"

伍子胥接过陶罐,先递给熊胜。熊胜捧着罐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肚子空了几天,冷水一激,拧着劲儿的疼。

"慢点喝,"女人说。

伍子胥又接过来喝了两口,把陶罐递回去:"多谢姑娘。还有一件事……能不能给点吃的?我们……可以付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金,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女人看了看金子,又举起木棒继续捶打衣裳。"你们是从楚国来的吧?"

伍子胥心里一紧。"我们去吴国投亲戚。"

女人抬手用小臂抹了下额头的碎发:"昭关东西几百里都是深山,你一个白发老头带着孩子走这么远山路投亲戚?"

伍子胥没说话,手按在了剑柄上。

女人给衣裳翻了个面,继续捶打:"你不用紧张。我要是想告发你,刚才就喊人了。"

她手里的木棒一下一下地砸在麻布上,"砰、砰"地响,跟河水声混在一起。

"你是伍子胥吧。"

"姑娘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女人头也不抬,"村口贴了快一年的画像,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你头发白了,脸也瘦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伍子胥。

"伍大夫,你不用怕我。我一个寡妇,死了丈夫,没公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脚边竹篮里的女婴。

"就剩这么个小丫头。我告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赐粟五万石?我一个寡妇,拿了这些东西,在村里活不过三天。"

伍子胥盯着她看了半晌,松开剑柄,深深一揖:"姑娘高义。"

女人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义士。我就是……看你带个孩子不容易。"

她站起身,把手在下裙擦了擦,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里有几个麦饼,还有点腌鱼,你们拿着路上吃。"

伍子胥接过布包,又摸出怀里的一块碎金子,递过去:"姑娘……"

"快走吧,"女人打断他,"往东走三十里,就是吴国的边邑。沿途别往村里走,村里的里长贪财,不是好东西。"

伍子胥又一揖:"伍子胥若有出头之日,必当……"

女人挥挥手,"什么出头不出头的,你先活着走到梅里再说吧。"

她蹲下身,继续浣纱。木棒砸在麻布上,"砰、砰"地响。

伍子胥抱着布包,背着熊胜,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熊胜在他背上说:"叔,那个姨姨在哭。"

伍子胥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女人的肩膀抽动。

他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此地流民多,她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

走出几丈远,他又回过头,看见女人把石头上的东西,收进了竹篮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坳里的一个破庙里过夜。

伍子胥点了一堆火,把麦饼掰碎了给熊胜。熊胜吃了两口,忽然说:"叔,姨姨把吃的给了我们,那个小妹妹吃什么?"

"小妹妹吃不了这个,她娘会喂她。"

他想起了竹篮里的那个女婴。七八个月大,可那女人的身形却不像喂奶的人。

熊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饼。

伍子胥看着火堆。

不对。

他站起来,望着濑水的方向。

"叔,你去哪?"

"我去水边看看,你不要走动。"

伍子胥回到濑水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河边没有人。

没洗完的衣裳摊在石头上,榔头搁在一边。那个竹篮还在,放在岸边一个大石头后面,避着风。

竹篮里,那个女婴嗓子已经哭哑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哼着,瘦的没有一点肉,蜷在襁褓里像只小野猫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冬天。

伍子胥把孩子抱出来,看见襁褓上歪歪扭扭地绣了条鱼。

两块碎金子,落在篮底。

他把金子揣回怀里,抱起孩子,走到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哗哗地响,什么踪迹都看不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投江了。

伍子胥站在河边,风很大,吹着他的白头发,乱蓬蓬的。

他用被角盖住女婴——暖过来,孩子渐渐止了哭。

他带着女婴回到破庙,火堆已经灭了。熊胜在旁边睡着,冻得缩成一团。

伍子胥伸手探了探熊胜的鼻息——还有热热的气息吹拂。

熊胜被哭声吵醒,睁眼发现叔怀里多了一个小妹妹。

"叔,这是那个妹妹?"

伍子胥说,"以后她跟着我们。"

"她叫什么呀?"

"伍虞。"

"她姓伍吗?"

"嗯,"伍子胥理了理襁褓的被角,"从今天起,她姓伍。"

熊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女婴。女婴张着嘴哭,声音像猫叫一样细。

熊胜伸出手指,放在她嘴边。

伍虞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吮,安静了下来。

熊胜歪着头看伍虞,“伍虞?什么鱼?水里的那个鱼吗?”

伍子胥没有回答他。

他把襁褓上的鱼指给熊胜看。

他欠了一条命。

一个女人,活不下去了,把孩子塞给一个陌生人,给孩子赌一条活路。

他要把这个孩子养大。

从濑水到吴都梅里,还有几百里路。

伍子胥背上驮着伍虞,手里牵着熊胜,一步一步地走。

一个三岁,一个七八个月。大的要吃饭,小的要吃奶。伍子胥什么都不会。

伍虞饿了就哭,麦饼泡软了往她嘴里抹,她咽不下去,吐出来。

伍虞哭到第二天,猫叫一样的细嗓都哭劈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哭两声,歇一歇,再哭两声。

熊胜学会了哄妹妹。只要伍虞一哭,他就把手指头递过去。伍虞含着哥哥的手指头,就不哭了。

伍虞正出牙。咬着咬着没轻没重,留下牙印,渗出血来。

熊胜吃痛,往回抽,她不放,嘴里用劲吮吸着,含得更深。指头上的伤口叠了一层又一层。

伍子胥看着熊胜举着胳膊,小脸憋得通红也不缩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了伍尚。

他哥哥也是这样,忠孝仁厚,对谁都好。

"你走吧,你能报仇。"

那是伍尚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伍子胥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伍虞,又看了看旁边的熊胜。

用一个三岁孩子的指头血给婴儿吃,不是个办法。

伍子胥走到山路上,知道不能再躲了。

山路上碰见个樵夫,挑着一担柴。

换作三天前,他会绕开。

可怀里的伍虞饿得只剩一口气。

他走出去,作了个揖,问这附近哪里有奶孩子的妇人。

樵夫放下柴担,上下打量他。

白发老汉,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

"老人家,"樵夫斟酌着开口,"你家儿子……是没了?"

伍子胥没说话。

樵夫叹了口气,不再问。"这几年,谁家没死个男人。村里的男人征走了一拨又一拨,能下奶的妇人,统共没剩几个。村东头有户姓季的,媳妇刚生,你去问问。只是她家自己也吃不饱,奶水够不够她自己娃的,都难说。"

伍子胥谢过他,带着孩子往村子去。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泥墙茅顶。墙根底下几个老人晒太阳,都拿眼睛瞅他,遮着嘴说话。

季家的妇人开了门,怀里抱着个奶娃。她看了看伍子胥,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不成。"她说,"我家这个,还吃不饱呢。"

伍子胥拿出一小块碎金子。

妇人看了看金子,还是摇头。"不是钱的事。我喂了你家的,我家的就得饿着。"

她声音低下去,"去年村西头就有一家,奶水不够,两个娃……没保住小的。”

伍子胥把金子收回来,道了谢。

第二家肯开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怀里奶着个娃,她先看伍子胥的白头发,再看旁边的熊胜,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濒死的小兽身上。

里屋传来个老婆子的声音,隔着门板:"别让他进来!这两天关里查得紧!”

伍子胥牵着熊胜的手,攥的紧了紧。

妇人却侧身把他让了进去,反手把门顶上。

"娘,"她冲里屋说,"你那嗓门,怕里长听不见。"

她把伍虞接过去。孩子一沾着她,拼了命往她怀里拱。妇人靠着墙坐下,背过身去,由着她吃。眼睛却抬起来打量伍子胥。

昭关墙那么大一张悬赏,白头发的大夫,带个孩子。说是楚王都怕的人物。

伍子胥的呼吸停了。

可画上那是多大的官儿,能是这个瘪腮枯瘦的老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吃奶的伍虞,“我不问你是谁,楚国的事,跟我一个吴国人没关系。”

妇人的儿子撞开院门跑进来,伍子胥闻声搂着熊胜背过身去。

"娘!村里人说楚国那边,杀了个大官,满门。"

"我也听说了,不知为的啥?"伍子胥听见背后妇人的声音。

"说是跟太子一伙的,太子也跑了,死在外头了。"男孩兴奋的说。

"好像还有个小娃,跟着跑的。那么点大——"妇人抬眼看了看熊胜,没往下说。

里屋老婆子接话:"早没了呗!奶娃子,风一吹就没了。"

熊胜站在伍子胥臂弯里,一直没出声。

妇人把女婴还给伍子胥,转身进了屋。

这时候熊胜轻轻扯了扯伍子胥的袖子。

"叔。"

"嗯。"

"她说的那个小娃……是我吗?"

伍子胥没有回答,用眼神让他噤声。

院里静下来。火塘里的柴"啪"地爆了个火星。

里屋也没声儿了。那个老婆子,方才还隔着门板嚷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这会儿一个字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熊胜又压着声问:

"叔,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伍子胥盯着墙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天光。

"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我死了?"

很久,伍子胥说:"因为外面希望我们死了。”

妇人从灶上摸了几个麦饼,出了屋。把饼塞进伍子胥手里。

"走吧,天黑前出村。"她接过伍子胥的金子,手按在门闩上,"里长那东西,早晚两头在村口转,鼻子比狗灵。他要拦你——"

她没说下去,拔了门闩。

结果巷口就撞上了。

里长背着手,像恰好路过,拦在窄巷当中。眼睛在伍子胥脸上、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地刮。

"哪来的?"

"逃难的。"

"路引呢?"

伍子胥拿出那块娄贾的假路引。

里长看了一眼,却笑了一下。"老爷子,昭关的赏格,白头发,带个孩子。"

熊胜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伍子胥怀里揣着剑,也揣着金子——这人是认出来了,还是在诈?

"我一个要饭的老头,"伍子胥说,"大人看错了。"

"看错没看错,"里长摊开手,"见了官,一看便知。”

伍子胥摸出一块碎金子,搁在他手心。

里长没动。他盯着伍子胥的脸,那目光像在画像上一笔一笔地对。

伍子胥的手又伸进怀里,他摸出了第二块金子。

里长这才把拳头攥上。两块金子落进袖筒,他侧过身让出巷子。

伍子胥牵着熊胜,抱着伍虞,一步一步走出巷子,没敢回头。

走出半里地,风一吹,他才发觉里衫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

那个里长,若是再不让开,他不知道自己再掏出来的是剑,还是金子。

打那以后,伍子胥再没敢进过村子。

伍虞饿了,他就守在村外的路口,拦住出来的妇人,给足了钱,求人家在路边喂一口。肯的少,不肯的多。

后面只能讨点米糊给伍虞吃,勉强也算熬过了冬天。

到梅里的时候,已经开春了,柳树发芽了。

可算到了梅里的城门口,伍子胥抬头看着"吴"字大旗,在春风里微微摆动。

从楚国到这里,他走了多久?

几个月?一年?

记不清了。

"叔,"熊胜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不走了?"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伍子胥低头看他,原本蚕茧一般细白,带着层薄绒的小脸,被北风吹的粗粝黑红,布条束着头发,枯黄稀疏。但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

怀里的伍虞含着手指吮着,手指细瘦,声音断续。

"对,"他说,"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梅里这样的大城,楚国的细作遍布官邸市井。他不能以伍子胥的身份去见任何人。

但他知道该找谁——被离大夫,在吴国掌管延揽游士。是他在郢都时就听过的名字。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安全走到被离面前的身份。

怀里那块木牌硌着他的胸口——蔡国商人娄贾的路引,他甚至会说蔡国话。

他用拇指摸着"娄贾"二字的刻痕,抱着伍虞,牵着熊胜,走进了吴国的都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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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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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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