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长瑾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宫长玥和钟眠跟在两旁。
三人很快到了举行宴会的大殿,诸臣起身,跪地相迎,只有凤羽使臣行了半礼。
宫长瑾迈步上了高位,朗声道了句:“平身吧。”
“谢陛下。”
“谢霄帝陛下。”
宫长瑾抬手一挥,道:“入座吧。”
“谢陛下。”
“谢霄帝陛下。”
宫长瑾道:“今日在此设宴特为文卿、王卿一行践行,诸位莫要拘束,只管尽兴。”
凤羽使臣以文旭和□□为首,听到宫长瑾点他们的名字,几人连忙起身道谢。
一番客套话说完,擎云的大臣和凤羽的使臣开始相互攀谈起来,推杯换盏间其乐融融。
宫长瑾坐在高位慢悠悠的饮着酒,听着下面的你来我往,唇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身居高位,宫长瑾早就熟练掌握了不形于色。
钟眠随宫长玥坐在左侧首位,看着长案上琳琅满目的果盘和美食,都是她在记忆里见过却没吃过的东西。
钟眠端坐在宫长玥身旁一言不发,盯着桌上的白瓷茶杯发呆。
过了一好会儿,钟眠觉得有些无聊,便拿一个葡萄品尝,味道不错,很甜。
连续吃了十来颗葡萄,钟眠又夹了一块糕点慢慢品尝。
一场宴会下来,钟眠把桌子上的吃食都尝了一遍。
至于践行宴上说了些什么,钟眠半点也不关心,因为很无趣,说的都是些虚伪的场面话。
比起宴会上的人,周遭的景物更吸引钟眠的目光。
进宫的路上钟眠就仔细观察过擎云皇宫了,与凤羽的富丽堂皇、朱甍碧瓦不同,擎云的皇宫更为大气庄严、厚重雄宏。
现下,坐在举行宴会的大殿里感触更深。雕梁画栋,旷达空远,这不是凤羽皇宫那样奢靡的温柔乡。
这是预灵咒所预言的天下之主的所在。
虽然还有些空旷简陋,却是最年轻力壮的模样。
预灵咒是灵墟咒术里的又一个禁术,修习灵墟之力的人一生只能动用一次,代价是为期一年的虚弱。
通常预灵咒的占卜结果只是个大致方向,并不能具体到时间地点人物,但是在一些事情上,只要有一个大致方向,便能明了。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大靖王朝最后的一百年,昆吾大陆就基本处于分裂状态,否则宫浩天最后也不会和人三分天下。
未来的天下之主是谁?
这是顾言冥在钟眠修习灵墟之力有所突破后亲自占卜的,也可以说是他临死前占卜的。
卦象显示,三十年内,天下之主将于正北诞生。
正北只有一个都城,朔阳。
目前昆吾大陆上的三个大国和五个小国,总共八个国都,只有擎云的都城朔阳端端正正的位于正北方。
钟眠记得,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顾言冥的神情十分复杂,低声念叨了一句,“果然如此吗?”
钟眠那时年纪尚小,并不理解顾言冥复杂的心情,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耗费力量去占卜与顾家无关的事情。
后来她才知道,是母妃去找了顾言冥,而顾言冥之所以会答应占卜,是因为他喜欢母妃。
这就解释的通为什么母妃在顾家覆灭的那天会在灵墟城救下她。
母妃之所以选择占卜天下之势,因为她想知道宫浩天能不能达成所愿。
占卜的结果让母妃欣喜若狂,可是现实总是残酷的。
母妃还没有高兴一天,便得知了宫浩天因为罔生令身死一事,悲怒交加,母妃盛怒之下失去了理智,直接在顾家大开杀戒。
顾家的下场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顾家灭门并不是母妃一个人的手笔,还有一股势力参了一脚,否则那次母妃也讨不了好。
同样的,若非有母妃的禁药和先下手为强,后来的杀手如何能那般轻易就灭了灵墟城。
堂堂灵墟之力的传承家族,岂是那么容易灭亡的。
最后整个灵墟城只剩下个半死不活的钟眠。
钟眠想,母妃应该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却没有第一时间认她。
后来可能见她死的太容易,又因为宫浩天死了,母妃失去了人生唯一的支柱,便想找个人发泄满腔愤懑和悲伤,这才大发慈悲的救了她。
钟眠猜测,母妃之所以没有追随宫浩天而去,是因为听说了夜清自刎吧。
也有可能是母妃抱着天方夜谭的幻想,毕竟在所有当权者眼中,罔生令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绝世至宝。
这些年母妃到处寻找罔生令,就是为了复活她的心上人。
对此,钟眠只能呵呵一笑。
话说回来,预灵咒的预言对钟眠而言原本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是在见到宫长玥后,这句预言就变得重要起来,因为宫长玥是宫长瑾一统天下的一把利剑。
钟眠忽然觉得这个预言很残忍,至少对于喜欢闲云野鹤的宫长玥而言是极其残忍的。
却也不能否认这句预言对宫长玥而言也是一种幸运,至少说明他还能活三十年。
自由与生命之间,钟眠希望宫长玥选择生命。
天下之主极有可能便是宫长瑾,如此,至多三十年,宫长玥便可以解甲归田,重获自由。
可是三十年真的好长,长过了她的一辈子。
她不知道宫长玥是不是做好了征战一生的打算,但她不想看他这样过一辈子。
君临天下,坐拥山河。
帝王霸业,枯骨峥嵘。
一朝皇帝,一朝臣民。
从古至今,但凡天下更迭,无不血流成河。
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亡灵魂魄无处安放。
历史的洪流向来残忍,只管以新替旧,不顾天下生灵。
世人以为这是“天下苍生”四个字惹出的祸事,其实都是人心不足罢了。
当权者贪婪**、霍乱苍生,有心人揭竿而起、平定山河,如此往复循环。
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
血色总会浸染山河,对此,谁都无计可施,谁也无力阻止,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
宫长瑾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然而这条路注定会由鲜血铺就,宫长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自然免不了血染衣衫。
钟眠不想宫长玥那么辛苦,她想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帮帮他,至少她可以帮他毁掉罔生令这个罪恶之源,并且解决掉即将爆发的寒冰心魄。
再看这深宫高墙,古往今来,不知锁住了多少女子的青春韶华,蹉跎了多少岁月的寂寞荒凉。
若是有的选,希望世间所有红颜少女莫要贪恋这红墙深宫,实在是太过寒凉。
宫长瑾坐在高位,时不时向钟眠的方向投去探究的眼神,这安宁公主的性子倒与她的封号相符,温和安静。若是个表里如一的,待在定远王府应当不会给阿玥带来太多麻烦。
宴会结束,按照计划,凤羽使臣辞别擎云皇帝,临走之前也拜别了钟眠,叮嘱了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钟眠从头到尾不言不语,不管他们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对,事实上,她与这些使臣素不相识。
她实在不喜欢这些人伪善的嘴脸,这一路上,他们对她不理不睬,反而让她更自在些,与其应付这些满心算计的人,不若品尝桌案上的吃食,至少是有滋有味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钟眠既不追名,也不逐利,甚至不知人生在世,要做些什么才不算白来。
也许她该祈祷自己能够长命百岁,等天下一统之后,竹筏轻舟,肆意游玩,无拘无束。
可惜,长命百岁对她来说,不过虚妄。她背负的使命注定要用性命去完成。这是无解的难题,除非她眼睁睁看着昆吾大陆灭亡,可是那样她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钟眠虽不是圣人,却也不忍心让亿万生灵因为她的不作为给她陪葬,她背不起这么重的罪孽。而且,她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幸运的是,钟眠重新遇见了她的光芒,自当百般珍惜剩下的日子。
宴会结束,凤羽使臣启程离去。
宫长玥留在太极殿与宫长瑾商议事情,钟眠被宫长玥安排的侍女带到了一处名为碎溪轩的小宫殿等候。
钟眠老老实实待在碎溪轩里,然而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宫长玥还是没有来接她出宫,也没有人给她上壶茶。
钟眠挑眉,她这是又被为难了呢,也不知道这次是谁。
钟眠等的无聊,也不愿意被人这么欺上头,径直起身出了碎溪轩。
抬头看了看天,正值晌午,四下打量了一番,钟眠这才发现碎溪轩里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摇摇头,钟眠冷笑出声,真是小孩子的把戏。
钟眠勾勾唇,不想在这个毫无人气的地方继续待着,这里的陈设真是像极了寒雪宫的那间偏殿。
每次她被带去寒雪宫都要在那间偏殿里受罚,跪棱板受杖刑,年复一年,都没有什么新意,在那里钟眠才知道原来人也会厌恶自己的血腥味。
每当母妃心中困苦、夜不能寐时,便会将所有的怨恨全数发泄在她身上,她欠着母妃两条命,全当作是偿还吧。
钟眠离开碎溪轩,独自一人四处游荡,陌生却绝美的容颜吸引了诸多宫人的注意。
一些想上前提醒钟眠不能四处乱走的宫人,在看清她身上的服饰后皆是恭敬行礼,退避三舍。
绛紫色的亲王妃正服明确昭示着钟眠的身份,又因宫长瑾特意吩咐过,是以钟眠这一路行来都无人上前阻拦。
钟眠没有深想,反正得到便利的是她,没什么好想的,若是事事都要瞻前顾后、仔细思索,岂非活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