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早膳

翌日,天光大亮。

钟眠起身时宫长玥已经不在了,窗外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声声入耳。

光线透过纱帐照在钟眠瓷白的脸上,说不出的宁和平静。

钟眠掀开被子坐起身,眸光一转便瞧见了放在床头的白色帕子。

钟眠拿在手中看了看,几滴暗红色的血迹犹如一朵红梅绽放在帕子上。

钟眠有些惊讶的抬眉,心道:宫长玥这是在维护她身为定远王妃的体面吗?

果然,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啊,哪怕再厌恶她的身份,也会维护她身为王妃的体面和尊严。

钟眠看着手中的帕子,轻轻笑了,眸中的暖意能融化最严寒的冰雪。

其实,钟眠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虚有其表的体面,被人嘲笑又如何,又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背后论人是非的人,她从来不会理会。

可钟眠还是很感动,她感动的是宫长玥的这份妥帖,她很庆幸她曾经救下的人是这样一个温柔且坚定的人。

“王妃起身啦?”一个黄衣侍女卷起纱帐走了进来,声音清脆。

侍女名叫媗冰,是秋伯的得力助手,在王府里颇有地位。她今日截下伺候王妃起身这个差事,便是想看看传言中的凤羽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

媗冰一抬头便被钟眠的容貌惊的一愣,又见钟眠对着白帕上的血迹发呆,顿时恨恨的咬了咬唇。

媗冰腹诽道,不过是个凤羽的细作,还真把自己当做定远王妃了,王爷那般绝世风华的人物,岂是她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能配得上的。

便是长相再出众又能如何,王爷可不是肤浅之人,今日一过,定不会再多瞧她一眼。

钟眠把手帕叠了起来,将媗冰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了然。

宫长玥天人之姿,身份高贵,爱慕他的女子怕是能从朔阳排到升泽吧,这侍女的情态实在太过明显,何况钟眠感知过人,岂会看不出她对自己的不喜和鄙夷。

钟眠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媗冰的问候。

“王妃将此物交给媗冰吧,今日进宫要给夏嬷嬷送去的。”

媗冰上前索要钟眠手中的帕子,并未以奴婢自称,态度之傲慢可见一斑。

夏嬷嬷是秋伯的同胞姐姐,是宫长瑾后宫的掌事嬷嬷,掌管着后宫所有事宜。

宫长瑾的妃嫔不多,且大多封号较低,地位最高的是今年新册封的两位贵妃,萧玉涵便是其中一位。

宫长瑾担心由妃嫔自己调度月例开支,会养成奢华无度的风气,便托付给了母后的心腹婢女李夏,也就是如今的夏嬷嬷。

如今的擎云可经不起挥霍,宫长瑾便派了夏嬷嬷暂时掌管后宫,待他立后以后再交给他的皇后打理。

钟眠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什么也没说,将帕子递给了媗冰。

媗冰虽然嫉恨,却只是默默将帕子收入袖中,问道:“王妃可要媗冰服侍更衣?”

钟眠摇头道:“不用。”

媗冰福了福身,道:“那媗冰在外面等候王妃。”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根本没有征求钟眠的许可。

钟眠不计较这些,拿起媗冰放在床边的衣服看了看,换好后才出了里间。

媗冰已经准备好了温水,见钟眠出来了,连忙上前伺候她梳洗,已经在这里耽搁很久了,王爷估计等急了,媗冰不敢再拖沓。

等梳好发髻,上好妆容,媗冰又给钟眠佩戴上各色饰品,这才松了口气。

媗冰再得秋伯看重,也只是一个小小侍女,还不敢和一国公主作对。

定远王府可不是一个容得下欺主奴才的地方,谁敢以下犯上,最好的下场便是发卖,至于最差,丢掉小命都算不得什么是,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

等钟眠收拾妥当已经过去了两刻钟,媗冰急匆匆带钟眠来到了一处院落。

钟眠从院门看进去,这是一处不大的小院子,里面有个小厅。

“王妃快进去吧,王爷等着您用早膳呢。”

媗冰将钟眠送到了院门口,催促了一句,便站在院门旁候着了,没有王爷的允许,她们这些侍女是不能随意进出王爷所在之处的。

钟眠闻言不置可否,没再理会媗冰,径自迈过门槛儿进去了。

边往里走,钟眠边打量小院的景致。

院子不大,但很雅致,西墙边盛开着满墙的蔷薇花,东墙边则是修长翠绿的一排竹子。

钟眠提着略有些长的裙摆,很快便到了小厅门口。

提起裙摆迈上台阶,钟眠看了眼屋檐下的匾额,端端正正的“怡然居”三个字跃然其上。

未作停留,钟眠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身端坐的宫长玥。

今日的宫长玥身着一袭绣金云纹的紫缎广袖袍,气质华贵,骨节分明的手里端着一个白底蓝纹茶杯,低头品茗。

等钟眠进门后宫长玥才放下了茶盏,抬起眼睛侧眸看她。

与昨日的一身火红不同,钟眠今日身着一袭淡蓝色银纹长裙,外罩银纱,长发全部挽成高髻,发髻上扣着一顶点缀着金玉的蝶形发冠,左右两边各垂落三缕流苏。

钟眠的衣着和发饰偏向稳重大方,却衬托的她更加稚嫩,那张脸虽然成熟妖冶,可是她的气质作不了假,一看便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见过王爷。”

钟眠屈身行礼,是标准的擎云礼节,和亲之前母妃派来的嬷嬷教过她各国礼节,钟眠都学的不错。

钟眠骨子里是不喜拘束的,但许多事情岂是一句不喜就可以拒绝的,因此这礼行的很是端正规矩。

“嗯,坐吧。”宫长玥淡淡应声。

随即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侍女传膳,凤羽使臣尚未离去,他就给足她这王妃的派头。

钟眠看了看餐桌,是圆桌,不大,能坐四五个人。

钟眠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宫长玥旁边,而是自觉的坐在了他的下手,与宫长玥隔了一个位置。

这一举动引来宫长玥侧眸一瞥,钟眠假装没有看见。

餐食一道一道呈了上来,几乎摆满了小圆桌,色香味俱全,钟眠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往日的吃食极为简单,说是简陋也不为过。

不管是在顾家还是在凤羽,一日三餐都会有人按时送来。

不管在哪,她的饭菜永远是最普通的一菜一汤一碗白饭,从未有过变化,何时见过这等规格的席面。

桌上摆着一道荤菜,三道素菜,外加一粥一汤与包子蒸饺,共计八道,仅仅一个早膳便如此丰盛。

钟眠看着这些精致的饭食有些愣神。

良久,钟眠才有些迟疑的看向宫长玥,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问道,“这些,都是你我二人的?”

未免太过丰盛了。

宫长玥被她问的一愣。

不知为何,宫长玥好似能透过钟眠的眸子窥见她的过往,这般茫然惊讶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位皇家公主的脸上。

今日的早膳虽说比平日丰盛些,但钟眠贵为一国公主,按理说再怎么不受重视,也不会缺衣少食。

即便是自小长在冷宫里的公主,对于王朝来说,虽然没有太大的价值,但依然可以用来当做拉拢臣子、结交外邦的筹码。

更遑论一个被送来擎云和亲的细作,定然是被重点培养的,衣食住行应当样样不缺才是。

然而钟眠眸中的惊奇却又不似作假,宫长玥眸光微闪,他当真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安宁公主了。

宫长玥揉揉眉心,一定是最近优思过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等凤羽使臣离开了,他便不用再面这个总是扰乱他心神的人了。

“嗯,用膳吧。”宫长玥不再多想,微一点头回应了钟眠。

宫长玥遣退了侍女,拿起银筷吃早饭,他向来不喜别人近身伺候,尤其是更衣布菜这等力所能及的小事。

钟眠也不再多问,跟着拿起筷子用早膳。

怡然居里安静下来,偶尔传出几下银筷敲击杯盘的叮当之音。

钟眠吃了一个包子和几个蒸饺,还有一盘离她最近的素菜,便不再动筷子了,自顾自的喝着放在她右边的鸡汤,一碗完了又动手盛了一碗。

一饭一菜一碗汤,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知不觉就按着这样的习惯做了,今天已经多喝了一碗汤。

鸡汤的味道很好,不似送到清宁宫的那种寡淡的白菜汤或者豆腐汤,乳白的鸡汤中点缀着绿色的葱碎,看着便赏心悦目。

钟眠唇角弯了弯,一勺一勺的喝着,双眸亮晶晶的,仿佛她喝下去的不是鸡汤,而是可以令人长生不老的仙泉。

宫长玥被她的笑容吸引,再看钟眠只动了离她最近的一道菜,眉心拧了拧。

宫长玥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钟眠这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怀疑饭菜有毒吗?

钟眠察觉到了宫长玥投来的视线,从鸡汤里抬起眸子,莞然一笑,像个三岁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葫芦,眼角眉梢尽是满足。

唇瓣因为汤汁的滋润显得水润饱满,一眼看去,宫长玥更加确信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可能心有城府,可能满腹算计,但直觉告诉宫长玥,钟眠是个纯粹的人。

宫长玥险些被钟眠的笑容晃花眼,甩了下头,宫长玥试图将那些荒谬的想法甩出脑袋。

怎么可以这么像,倘若钟眠身上有锁心玉,他定会坚信眼前这个梨涡浅浅的姑娘就是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的明月。

可是母后说过,锁心玉只有一枚,而萧玉涵身上的那枚是真的。

宫长玥忍不住看钟眠,二人视线交汇。

钟眠浅浅笑着,她觉得昨夜到现在应该是她这辈子笑的最多的时光了。

短短一个夜晚外加一个清晨,钟眠仿佛置身于梦境,她开始忍不住幻想若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每日醒来都有人陪她用一日三餐,每日夜晚也会有人让她早些休息。

可惜梦境终究是梦境,梦醒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徒留做梦的人辗转反侧,独自面对残酷的现实。

这次早膳应该是宫长玥第一次陪她用膳,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钟眠自顾自胡思乱想着,身边这个人终究不会一直陪着她。

不过人生在世,偶尔做做美梦也挺好,不是吗?

两人的眸光透进对方的瞳孔里,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两个旋涡,想要彼此吞噬。

终于,宫长玥率先收回视线,垂首端起汤盏掩饰情绪。

他退缩了。

钟眠抿抿唇,低眸认真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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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