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祈愿灯

月色透过谭芩久寝殿架起的窗,窗外的桃树上花被风卷着,几朵桃花散落进屋里。

又是无止境的梦,谭芩久在桃林深处,从未有人打扰,可却不断遇到那凭空出现长相可怖的怪物,身上一次次的撕裂像是什么诅咒,总在等待死亡的命运,每每惊醒,那股真实的痛感,从胸口一直延伸至四肢百骸,此夜一如既往的长。

他抱着膝缩在床角,露出一只眼,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似乎是漫长黑夜中唯一能驱散邪祟的光。

沉默良久,他缓缓动身下床,随手拿了件挂起的外衣披在身上,推开房门,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随即滑落,低头看向桃树下,飘落的花从树底延至门前,铺成了一条小路。

他踩着花瓣走到树下,一阵风后,他坐在树下,仿佛回到了梦中惬意的时刻,望着树上的花叶,稀疏了不少,似乎快到桃花凋谢的时节了吧?

正想着,身前的影子却晃了起来,他转头看去,是个熟悉的身影,来人走到他身旁,微风中,他的长发有节奏的飘起。

谭芩久见是偏命,转过头去,偏命瞧他疲惫不少,轻声开口:“已过丑时,怎么还在此处吹风?”

“夜长梦多,你呢?”他淡笑,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用睡觉,随时都能出来。”他靠在树边。

谭芩久没有说话,闭上眼冥想,偏命学着他的样子坐在树下,抬头望向夜空,“圆月高挂,微风吹拂,此刻寂静安宁,很适合小酌一杯。”

“我不喝酒。”谭芩久语气坚决。

“当然了,像你这样没有目的的人呢,不值得我敬酒。”偏命也坚决道。

谭芩久睁开眼,诧异看向他,没有目的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有什么目的?或者,偏命有什么目的?

偏命笑眯眯的,语调却是轻飘飘的,一听就像是藏着一肚子坏水:“别这样看我呀!我心直口快别太在意。”

他收回视线,眼眸暗淡,“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从哪来回哪去吧。”

偏命见他这般,收起几分方才的顽皮,他是实在搞不懂,谭芩久总是这样,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开始低落,令他捉摸不透,“诶,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要这般藏着掖着的?”

谭芩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嘴巴张了又张,却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

偏命见他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摇摇头,话说他现在看上去并不像没睡好,而是有些生病了,“几个时辰不见,你怎么憔悴这么多?我可发誓哦!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上次你会晕倒,是我不清楚你的身体情况……才胡乱输送了些灵力给你而造成的,我并非有意。”

况且谭芩久本来就是他主人,他报复自己主人作甚?想到这又忍不住攥紧拳头,真想给那仙君的话本子全烧了,免得又说出什么胡话!

“……不怪你,这次也不是因为你,而是…”他攥紧外衣,身体缩的更紧,“我那时想起了些熟悉的画面,或许是之前的记忆。”

“你看到了什么?”偏命看着他。

谭芩久细细想着,一字一顿:“那人…同你极像,声音却异常温柔,像水一样清澈……”

他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哦!那人,好像就是姓周的那位男子。”

“姓周……”偏命双手抱臂,抿了抿唇思考,他被打造出来后便一直介于谭芩久和孟炆漆之间,面对姓周的男子,他也只是通过法术探入谭芩久的想法里才得知的,容貌也就是根据那位男子变换的,谭芩久记住了那位男子都未记住孟炆漆,可见,此男子和他关系匪浅。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双手,声音低哑得像是蒙了一层雾,语速缓慢又滞涩:“算了,同你说这些也无益,我只是很迷茫,什么梦境,什么记忆都不断在我脑海里循此往复,好像一起都没有尽头,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一般,漫无目的,在这里如同行尸走肉,明明有千言万语却硬生生咽了回去,陷入沉默,徒增感伤……”

“那你为什么不去寻找呢?”偏命侧身看他,眼神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他搭上谭芩久的肩,“既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终点,那就去寻找,何必踌躇不前?没有下一步,那这一切只会成为你寻找答案的阻碍,然而也并非是说不出口,是你不敢,你总是这样,遇到问题就选择沉默,到最后,只会徒增烦恼,往后再想说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是啊……为什么他不有所行动?三言两语可以讲明白的事,他为什么犹豫不决呢?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切都太混乱,我不明白我的下一步……”

“遵从你的内心,你心里到底什么影响着你,那你便从哪开始解决,我相信你。”偏命捂上自己的胸口,用着最笨拙的姿势,将手贴在心脏的位置,只是希望他能明白,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月色下,他的动作被月光照亮,谭芩久看着他,似乎身旁的桃树也在散发出光亮,只是一瞬,一切雾霾烟消云散,只剩一片安宁。

他也摸向心口,寂静中感受到的那股有力的跳动,像是在告诉他,他不会再迷茫,他也不会再止步不前……

“谢谢你……偏命。”他朝他淡淡一笑。

偏命撇过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你真令人琢磨不透……”

……

树上的花只剩几朵在枝上摇摇欲坠,散落的桃花将谭芩久埋没,他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没劲,他揉揉眼,看清时他竟还在树下,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后来和偏命就这样坐在树下闭目冥想,没想到醒来天已开始蒙蒙亮,只不过身上多了件不属于他的披风。

他动身时,那件披风像是察觉到他醒来一样化成叶子落了一地,身旁的花叶,汇成了一幅彩墨画,他身上橙红的衣服就如同画中的点睛之笔,格外的引人注目。

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意桃还未叫自己洗漱,想必才刚过寅时吧?

他撑着树站起身,在树下坐的太久,腰背部异常酸痛,腿也有些发麻,走路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来到水井旁,他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不知为何,这井水却比平日凉了许多,或许往日的水都是仆人准备的,所以他才会这样觉得吧?

清风吹拂,树下的花瓣吹散各处,他隐约看见花瓣吹来后地上露出的桑皮纸,他走上前用手小心翼翼刨开周围的土,居然是一个酒坛,上面的字很模糊但能看出写着“桃花酿”三个字,酒坛不大,他却觉得无比沉重,似乎是因为树根生长导致这酒坛破开土从而露出来的。

他不由自主笑了笑,没想到这间屋子的原主人还藏着东西,似乎有趣起来了……不过他不喝酒,这桃花酿他许是喝不着了,思索片刻,又埋了回去。

梦柳提着食盒走进院里,就见谭芩久在埋东西,她走上前,“大人起这么早,是在埋什么?”

谭芩久转头看她,笑盈盈的轻轻做了个噤声动作,嘘了一声,声音放低:“这不是我埋的,是这屋子原主人埋的,不小心挖出来了,所以给它埋回去呢!”

梦柳似懂非懂,点点头,“哦哦…那个,早膳已送来,大人是否先用早膳?”

他埋好酒坛,双手还拍了拍上面的土,站起身时抖了抖双手,“好。”

梦柳将食盒放进屋,转身出来给谭芩久打了盆水洗手,谭芩久仔细洗揉搓着沾满泥土的手,问到:“这水似乎比往日凉了不少。”

“近日过了秋分,天渐凉些,这水也难免”梦柳笑着回应。

他皱了皱眉,“已过秋分了?”

梦柳点点头。

他看向身后的桃树,“可这桃树昨夜才尽数掉落?”他不解。

“大人说这棵树啊?似乎我来时便是这般,每到秋分后这棵树的花才会大片大片的凋落,按理说,寻常的桃树这个时节应该会结桃子才对,但唯有您院儿里这颗只开花从不结果。”梦柳解释道。

“那你可知这棵树是何人栽种的?”谭芩久细想,如此特别的树,应该不是这个地方滋养出来的。

“据说是曾经居住在此的君郎栽种的,不过这里的仆从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清楚的也许只有管事大人了。”

谭芩久若有所思,他甩甩手,他轻应了声:“嗯,那现在用早膳吧!”

……

凡间是个很奇特的地方,因为仙魔都是前往此处历劫,各大宗派也分散在凡间各处,凡间的战乱比仙魔两界还要惨烈……

雾国是北边最大的国家,分散着三座城,羽城,都城,楠城。

其中都城是首都,皇宫建在此处,五百年的改朝换代,都城多数早已不再讲求鬼神之说;楠城有着众多门派,试炼也在此处,据说楠城离魔界很近,却从未有人踏足过……;羽城,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是最富足的地方

多年变迁唯一不变的只有三座城的名字。

孟炆漆走在路上,今年的中秋在秋分后,凡间会有赏灯节,他想,不如就在赏灯节那日带谭芩久去凡间,晚上还能去逛逛灯宴。

只不过不知道过了百年,还有没有人熟悉他的容貌,以及他的名字……?

他思来想去,回过神时,自己已来到了谭芩久院门口,他收整思绪,走进院里,桃花树下那片凋落的粉色格外美丽,对比枝头的空寂显得格格不入。

转头看去谭芩久的房门敞开着,他却有些忐忑……悄悄走近,看见谭芩久在正坐在桌前喝茶,梦柳也在站旁边,俩人有说有笑的。

他深呼吸,站到门前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你们在谈论什么呢?”

听见门外的声音,谭芩久和梦柳看过去,梦柳道了声好,谭芩久也缓缓站起身,向他行礼。

孟炆漆走进屋,坐在凳子上,“坐吧。”

梦柳收了收桌上的空碗,“梦柳告退。”

谭芩久还没应出声,梦柳就利索走人了。

走这么快……!

谭芩久对孟炆漆笑了笑,“她着急找意桃!哈哈。”

“她找她的,我们聊我们的。”孟炆漆看着他。

“嗯……”气氛突然有些安静,知道为何,和这位仙君相处,总是感到异常局促,他想说些什么试图缓解这样的氛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不等他开口,孟炆漆问道:“你想知道你曾经的姓名吗?”

谭芩久愣了愣,“嗯?”

他突然想起来,仙君好像说过,自己现在的名字是他心爱之人的……

“我能知道……吗?”他声音拉长。

“你叫阿久。”孟炆漆似乎有些激动,“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听邻里都叫你阿久……”

谭芩久抿了抿唇,仙君确定不是因为想这样叫他才胡诌的吗?

“阿久……?”这名字,真的好耳熟。

“凡间过几日有赏灯节,在凡间不能太引人注目,所以在外头你就叫阿久,明白吗?”他解释道。

“明白,明白…”谭芩久回应。

孟炆漆站起身,“带你去一处地方。”

谭芩久喝了杯水,还不等他起身,孟炆漆就激动的拉起他,他轻叹了一声。

那是一处竹林,似乎是昨日和偏命躲起来时去的那个,昨日还没来得及细看,今日一见这片竹林异常的茂密。

竹林里面还有一处凉亭,石桌上还摆着一壶酒,像是准备许久才拿出手的。

孟炆漆拉他在亭子坐下,他将酒壶往自己那边移了移,给他的杯子里倒茶,“我知道你不喝酒,这是老白茶,润肺清热,你尝尝。”

谭芩久端详了一下杯中的茶,似是琥珀色,拿起茶杯,另一只手在杯子上挥了挥,有一股淡淡的枣香,他喝了一口,入口顺滑,非常滋润,也没有苦涩感,回味时嘴里有甘甜。

这茶的感觉似乎也不是泡出来的,倒像是,“煮的?”谭芩久问道。

“是,这茶先用沸水冲泡几次,把茶味激发出来,再把泡过的茶叶放入煮茶壶中,加水煮沸,而后减些柴火慢炖半炷香。”

谭芩久轻笑,“仙君有心了。”

孟炆漆低下头,嘴角微扬,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平静。

……

——凡间

中秋那日,羽城的长街上,家家户户灯笼高挂,刚过傍晚,便万人空巷,人声鼎沸,有的拿着糖人,有的提这个小灯笼,还有的脸上带着半边面具……

谭芩久和孟炆漆在茶摊旁小憩,谭芩久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不由感叹:“这样的热闹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

孟炆漆望过去,“这个时辰估计还有人家在吃饭,再晚些人会更多的,”他轻轻抓上谭芩久的手腕,闭目片刻,两人手上多了条泛着荧光的绳子,只一瞬便消失不见,“有了这个,不怕走丢。”

谭芩久抬起手,好奇打量,绳子若隐若现,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戌时,天渐黑,房屋上悬挂着的万千花灯添染了整个羽城,万人空巷,一片祥和美景。

孟炆漆拉着谭芩久的手腕,走到一处河灯摊前,各类花卉应有尽有,艳丽夺目,每个河灯中间还闪烁着红蜡烛。

小贩介绍着这些河灯,“蓝紫色这个叫雨久花,性强健,耐寒,寓意坚毅勇敢,自由洒脱;这几个颜色虽不同,但都是睡莲,寓意洁净和希望……”

孟炆漆看向谭芩久,“还要看看吗?”

谭芩久盯着那盏睡莲河灯良久,指了指,“就这个橘色的吧。”

孟炆漆朝他笑了笑,转头对小贩说:“我要雨久花的。”

小贩眯眯眼,笑道:“好嘞,这两个灯您拿好,右边巷子出去有条河,人们都在那放灯!”

“好。”孟炆漆接过河灯,点点头。

他们进了巷子,谭芩久捧着河灯,细细打量,“放灯有什么含义吗?”

孟炆漆想了想,“放天灯是为了祈福保佑,而放河灯,在仙界是一种祭祀仪式,一般是给陨落堕仙求福,在魔界是引魂渡魂,希望无依游魂尽快轮回转世,而在凡间则是寻愿寻缘,将心中所想寄托灯中,随水流飘放希望顺遂。”

“那这和天灯有什么区别?”

“天灯是不被束缚,自由的心愿,河灯是一个对未知的解答,心之所想寄托灯上,化为清流,找寻自己的答案。”

谭芩久似懂非懂,点点头,来到河边,边上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随处找了个空地,孟炆漆蹲下身,将灯放在河便,轻轻向前推,灯顺着水流缓缓移动,他站起身双手合十,闭上眼心中默念。

谭芩久学着他的样子,将灯推向河里,看着闪动摇曳的烛火,再看向身旁的他,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心里默念:我希望照耀的光能更加明亮,因为…我想看清眼前人!

我承认我是凉亭爱好者……,写了七章了,几乎每一章都有凉亭,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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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祈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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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生酒
连载中虞洛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