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去的时候肖邵答应的很干脆，但等到把于杰送到了家，坐三轮到了山底下，跟着穆青往山上走的时候，肖邵又有点儿后悔自己答应的那么干脆了。
纠结到了后他要说什么，纠结到了后要怎么跟于杰他爸妈打招呼，纠结如果于杰他爸妈对进行于杰混合双打的时候自己是站出去还是在旁边看着。
纠结如果真的于杰爸妈对于杰进行混合双打了，穆青张嘴劝了后，他是该也劝几句还是在旁边看着。
穆青跟于杰爸妈怎么说也算是互相认识的关系，但他不一样，他就是个被爸妈扔上山的倒霉蛋。
想到爸妈，肖邵又开始觉得微妙的不爽。
但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好像又开始偏了的时候，肖邵感觉自己也是挺想把自己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的，不然怎么每次想个事儿就得偏到很负面的地方去。
他看了眼穆青，从背影看穆青和往常一样，还是很直的一个背，让人总想走上去拍两下。
“说吧。”穆青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了过来。
这种自己刚刚还在想走过去拍对方的背，下一秒对方就说话的画面太吓人，肖邵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啊？”
“背都快被你盯个洞了。”忽然就被确诊脑子有病的穆青偏头看着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背，“想到什么就说吧，别为难我的背了。”
“我就是在想……”肖邵往前走了几步，和穆青并排，“我不知道怎么说。”
说完这话后肖邵对自己现在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无力了。
“你是想说于杰那件事儿，”但是穆青说，“对吧。”
“对！”肖邵立马说。
“觉得明天得去他们那儿，不知道到了要怎么办，所以觉得不好意思？”穆青继续问，“但是答应了又不得不去。”
“对。”肖邵点了点头，“我靠，你怎么这么懂啊？”
“我想动脑的时候还是动得挺快的。”穆青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写作业的时候。”
“……操。”肖邵忍不住笑了，但心情比一开始纠结来纠结去的时候好多了。
“我刚不是说了吗？”穆青看肖邵这会儿心情好多了，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到时候我说就行了，你不用说什么。”
“但于杰喊我过去，总不能是让我在旁边站着的吧？”肖邵说，“我总不能到了之后真什么都不说吧？”
感觉挺不礼貌的。
穆青没说话，他在想怎么说才能让肖邵不觉得有什么。
肖邵到山上已经差不多有段日子了，但还是对很多东西不了解，很正常，根没一开始就扎在这儿，也就很难看见土地下还有什么。
但是他没法跟肖邵特别详细地说于家重小轻大的那些事儿，更没可能和肖邵说其实于杰让肖邵也一块儿去，主要是觉得肖邵去了后他不会因为麻烦就不想去。
“怎么？”肖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半句，看了穆青一眼，“你怎么也开始不说话了？好的不学学坏的。”
“你还知道你那是坏习惯啊？”穆青说。
“现在不是已经在努力改了吗？”肖邵说到这个也有点儿无语，“主要是脑子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受我控制，有的时候我想让它不想它就能不想，有的时候它又会揪着一个点儿不放。”
有的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
穆青伸出手，揉了揉肖邵的头发。
“继续，”肖邵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转移话题呢？”
“没，我是在想怎么说，”穆青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更适合自己，“他是因为我才让你去的，他知道我不爱多管山里的闲事儿。”
肖邵‘嗯？’了一声：“什么意思？”
“——因为我一直不爱管山里这些人的事儿，”抱着反正说都说了的想法，穆青继续说下去，“……山上的这些人在我眼里，就跟山上的树草花一样，没有长得一样的。”
“没太听明白。”肖邵实话实说，“听着有点儿太玄了。”
不太像是穆青这种性格会说出来的话，但又确实有点儿像穆青这种状态下会说出来的话。
“每个人家里的地不一样，种的东西不一定一样，用的肥料也不一定完全一样，浇水的间隔也总有差别。”穆青扳着手指说，“我平时的确会去别人家里串门，跟他们聊天。但是我不会在串门的时候跟他们说他们的田该怎么种，多久该驱虫，要用什么肥料。”
甚至他连串门这事儿都不太想，可是又不得不去。
因为得和山上的人打好关系，这样他出去打工的时候才会有人帮忙照顾老妈……可是串门就得听到那群老一辈儿对他家的感慨，感慨他惨，感慨他坚强，感慨他都这样了还没垮掉。
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哪儿来这么多感慨。
“因为你觉得这是他们的事儿？”肖邵这话问的时候语气都不是很确定，因为这话听着像是他在说穆青冷漠一样。
“对。”穆青说，“本来就是他们的事儿。”
肖邵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这么冷漠的人，但是他又感觉说这话听着像是在找补，听上去还显得很矫情。
听上去会特别像是他因为男朋友这层关系才这么说，他知道穆青不会这么觉得，但还是不想这么说。
“那你当时觉得我可能对于磊有兴趣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是我和他的事儿。”肖邵说。
但是张嘴就是一句比找补和矫情还欠的话，肖邵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穆青传染了。
好的不学学坏的，人果然很容易把别人的坏毛病学过去。
穆青停下了往前走的步子，他转头看着肖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肖邵也跟着停了下来，在心里算穆青会闭几次嘴才开口的时候，旁边的穆青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我操？”
“啊？”肖邵看着他。
“不是，你要在这个时候说那事儿吗？”穆青看着肖邵说，“是不是有点儿不符合基本套路？”
“你就说是不是吧？”肖邵说，“你要真觉得是他们的事儿，那你之前为什么会因为担心我祸害于磊而说一句‘他不是’？”
“我没觉得你是祸害他，我那会儿就是单纯脑抽了……”穆青话说一半又觉得有哪儿不对，“关键是这两件事儿能算一块儿吗？”
“怎么不能算，我反正觉得可以算。”肖邵往前走。
穆青跟了上去：“为什么？”
“于家兄弟这事儿，你要真不想去……”肖邵说，“又不是不能直接拒绝，你对别人不一直都是有话直说吗？
对着牧哥问你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对着明显情绪不对的于杰说你哭他也得走。有的时候肖邵是真担心穆青会被套麻袋，但是牧哥和于杰又显然不是会因为这些话把穆青套麻袋的人。
穆青没说话。
“当时于杰问我们班次的时候，你立马就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了。”肖邵继续说，“我本来不想去的，是你转过头来跟我说你负责说话就行，然后我才当时说的去。”
“操。”穆青感觉自己真不想说话了。
“所以你不要说得好像你特别不在乎一样，”肖邵说，“虽然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听着会觉得很……那什么。”
“哪什么？”穆青忽然问。
肖邵立马转头看着他：“我操，我说了半天了。你别的没听进去，就听见这一句了？”
“我都听进去了，”穆青说，“但是我现在想听你直说。”
“……行吧。”肖邵啧了一声，虽然害臊，还是一口气把自己想说话说完了，“你不要说得好像自己特冷血无情一样，我听着会觉得不爽。但是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是你得这样想才能不那么累。”
“嗯。”穆青点点头，“现在是真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我们大概还有多远才能到？”肖邵问。
“快了，”穆青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山，“再走十分钟，慢慢走吧。”
“行。”肖邵说。
就在肖邵打算享受这种把话说开后的安静氛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面包车从大路上来的动静。
虽然路有这么宽，但他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
面包车的车窗拉下来，露出两张不算年轻的脸，视线主要放在旁边的穆青身上。
“小穆啊，”面包车停了下来，后座的人朝穆青打了个招呼，“这是刚下班啊？”
这种明显是熟人唠嗑的氛围太尴尬，本来想享受下氛围的肖邵不得不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那边儿，低头划拉着自己的手机。
任源天跟他说看快递，咖啡店的招牌就快到了，差不多周一那天能到。
肖邵回了句ok的emoji，又觉得自己在旁边站桩而旁边的人在寒暄的感觉太尴尬，专门从表情包挑了个自己不常用的谢谢，然后扔给任源天。
“嗯。”穆青说，“倪叔，今天又和余婶上街买日用品？”
这语气听上去很熟稔，肖邵开始专心的等任源天回他。
“是啊，”倪叔说，“你工作怎么样啊？对了，你妈那边儿怎么样？要不要我们帮帮忙捐点钱……”
“又提那事儿，”坐他旁边的余婶立马用胳膊肘撞了下倪叔，“你别天天跟孩子跟前说这个。”
穆青有时候是真挺不想走大路的，总会随机刷新出他认识的熟悉面孔。跟他的对话也是没几句就扯到帮他家上，然后另一个跟着一块儿的总会很‘善解人意’地说孩子不想聊这个，你干嘛天天说。
但是下一次还照常说。
就算他再怎么不情愿，下次这种重复的对话发生的时候，他也得当那个好孩子，说没事儿的家里一切都好，叔也是担心我们家，谢谢叔和婶儿。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话能在嘴边反复过几百遍，他又不能直接走人，只能选择换小路走。
结果今天好不容易想着走会儿大路，又碰上了。
穆青张了张嘴，刚准备说出那句都说的耳朵快生茧的话，就听见旁边的肖邵忽然啧了一声。
这声啧其实没有很响亮，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倪叔和余婶儿也不是听不见，脸色就变了。
穆青没注意他俩的脸色，第一时间转头看了眼背对着面包车的肖邵：“怎么了？”
不能又是肖邵爸妈吧？他俩明明已经开始改了。
肖邵把手机给他看：“你看这傻逼，我对他礼貌点儿他说我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看见了肖邵的手机屏幕，一个emoji和一个表情包，后面跟着对面任源天的一句话：你被夺舍了？
“确实。”穆青点头。
等到回头的时候，穆青看着还在这儿没动的倪叔和余婶儿，才想起刚刚好像有话没说完：“叔，婶儿，我先和我朋友先回了，下次有空再聊。”
“行……行。”倪叔笑得有点儿尴尬，“有什么需要的说句话，你倪叔虽然没多少钱，但是……”
余婶儿看着不是很在意倪叔的又一次挑起那个话题，这次注意力放在了肖邵的身上：“哎，这小伙子……”
这两句话都没能说完，就留了个尾巴在这儿。
在驾驶位的倪家大儿子在之前他俩喊穆青的时候已经很不耐烦了，这会儿直接开车往前走了。
穆青之前一直看这家伙不太顺眼，因为这家伙以前就爱问他说你妈是老师你很牛吗，成绩还不是就那样。然后被他摁着揍一顿，鼻涕眼泪淌一地。但这会儿看看还是挺顺眼的，因为他也不是很想和这俩人继续寒暄了。
“怎么？”肖邵这才从‘我靠我好像不小心打断熟人聊天’的想法里回过神，“你们刚聊了什么？怎么忽然就提到钱了？”
“哦，说要给我们家捐款。”穆青说。
“……哦，爱心捐款。”肖邵话说到这儿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那捐了吗？”
因为话说完了他就觉得这毕竟是关心，虽然只停留在嘴皮子上，但看穆青刚刚那个说话语气，可能就是他们山上的人不太一样的关心方式……
“没捐。”穆青打断了肖邵的想法，“这款从我家里出事儿挂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年了，估计就没有能提现的那天。”
“……哦。”这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对方还接下去的感觉简直尴尬，肖邵都不知道还要怎么说，“任源天跟我说招牌快到了。”
他只能想办法换个话题。
“我刚看见了。”穆青看着他，“男朋友，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不说的。”
“不说的话不是更尴尬吗？”肖邵说，“我们下次要不还是走小路吧。”
“没事儿，本来就没几次走大路的时候。”穆青看着他，“平时你跟我上山下山不都骑摩托吗？也就是今天得送于杰回家，才走的这儿。”
“也是。”肖邵点点头。
他朝穆青伸出了手，轻轻晃了下：“走？”
穆青看着肖邵的那只手，有点儿想说你知道你刚才那个随口说的‘傻逼’威力多大吗。但他还是没说，只是伸出手牵住了：“走。”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土豆泥吗？”穆青不想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但是家里没黑胡椒粉，就只能将就用花椒粉或者胡椒粉。”
虽然家里本来也没有黑胡椒粉，他炒菜也用不上那个，平时也就在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会注意到……但这会儿跟又一次帮了他的男朋友走着，他忽然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就该买一份。
“我什么时候说……”肖邵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你手那事儿之前说的吗？”
“对。”穆青说。
“我靠，我自己都快忘了。”肖邵说到这儿的时候莫名有点儿感动，“你怎么还记得？”
“现在想起来了就行，不过家里没有黑胡椒粉。”穆青说。
“也不一定就非得要黑胡椒粉啊。”肖邵不知道这一句话穆青为什么就非得说两遍，“我们家都不怎么用那个——你能别把我好不容易生出的感动打掉吗？”
“行，那就花椒粉跟胡椒粉。”穆青看着肖邵，“想吃哪个？”
肖邵想说都行，但一想到穆青连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儿能到现在还记得，他又不太想说都行了。
感觉这个时候说‘都行’太欠了，虽然就是个土豆泥，虽然还是个穆青说了几遍没有黑胡椒粉的土豆泥。
两个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过了有一会儿肖邵才开了口：“都做一份行不行？你一份我一份苗阿姨再来一份。”
“照你这么说，煤团是不是也得来一份。”穆青说。
“煤团只能喝羊奶，只能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肖邵笑着看着穆青，“不是，你懂没懂我刚才那句话啊？”
“懂啊，”穆青也看着他笑，“总之我跟你的那份味道得不一样，不然你就没法尝两种口味了，对吧？”
“——懂我。”肖邵说。
我依稀好像大概记得我一开始开这本的时候是想‘写点儿轻松的放松一下’，但是怎么好像一直都没写到头……咋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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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