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风裹着水汽,贴着公安局走廊的地砖蜿蜒游走,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沈殊夜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屏幕上还亮着化验室那条“钛合金成分待确认”的消息。梁婧雯已经跟着陈队去了资料室,整理前两起抛尸案的卷宗,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脚步声被墙壁吸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方才握着解剖刀时稳得像块冰。可那抹镜中的笑容,却像一根细刺,扎在视网膜上,拔不掉,磨不去。
沈殊夜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走廊尽头的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镜中的人影同步抬起手,指尖与她的指尖相抵,依旧是那张精致冷冽的脸,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错觉。”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可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漫上来。
这场“游戏”是她布的局。三个月前,第一个死者出现时,她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凶杀案。死者是个无业游民,死在城西的废弃工厂里,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呼吸,脖颈上有一道浅淡的勒痕,看起来像是窒息身亡。当时她做的尸检,报告上写着“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抛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报告里,藏着一处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死者指甲缝里,也有一点极淡的银灰色粉末,只是当时分量太少,她以为是现场的灰尘。
直到第二个死者出现,也是个女人,同样被抛尸在城西的河道里,同样是窒息死亡,同样在指甲缝里,找到了那点若有若无的银灰色粉末。
沈殊夜才确定,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游戏”。
凶手在挑衅。用一模一样的抛尸地点,用几乎雷同的作案手法,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粉末,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转身,朝着资料室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倒计时的钟点。
资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陈队正埋着头翻卷宗,梁婧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沈法医,你来了。”陈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前两起案子的卷宗都在这儿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被我们漏掉的地方。”
沈殊夜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尖拂过卷宗封面。牛皮纸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城西河道抛尸案”“废弃工厂窒息案”,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
她先拿起第一起案子的卷宗,指尖翻动着纸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死者,女,28岁,无固定职业,生前有多次吸毒史,尸体发现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凌晨两点,抛尸地点是城西废弃工厂的地下室,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脖颈处有勒痕,凶器疑似为尼龙绳,未找到。
再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是她亲手写的。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死者的各项体征,唯独没有提到指甲缝里的银灰色粉末。
沈殊夜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签名上。“沈殊夜”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锋利。
“第一起案子的死者,有吸毒史?”她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资料室的寂静。
陈队点点头,揉了揉眉心:“对,尿检结果显示,她死前摄入过大量的□□,我们当时以为,是吸毒过量引发的窒息,后来才发现,勒痕是死后形成的,凶手是故意伪造了吸毒过量的假象。”
“第二起呢?”沈殊夜又拿起另一本卷宗。
“第二起的死者,女,30岁,是个护士,在市中心的私立医院上班。”梁婧雯接过话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念道,“尸体发现时间是一个月前,同样是凌晨,抛尸地点也是城西河道,死因也是机械性窒息,脖颈处的勒痕和第一起案子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只是这个死者,没有吸毒史,生前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人际关系很简单,除了医院的同事,就是家里人,我们排查了很久,都没找到可疑人员。”
沈殊夜翻到第二起案子的尸检报告,依旧是她的笔迹。同样的,没有提到指甲缝里的银灰色粉末。
她合上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两起案子,死者身份不同,社会关系没有交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抛尸地点都在城西,死因都是窒息,还有……”沈殊夜抬眼,目光落在陈队脸上,“都有那点银灰色粉末。”
陈队愣了一下:“粉末?什么粉末?”
梁婧雯也一脸茫然:“沈法医,尸检报告里没有提到啊。”
沈殊夜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记得很清楚,两起案子的尸检,她都发现了那点粉末,只是当时她以为是凶手留下的标记,刻意没有写进报告里,想着自己私下调查,找出凶手的破绽。可现在,这两本卷宗里的尸检报告,竟然没有一个字提到粉末。
是有人动了手脚?还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沈殊夜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镜中看到那个笑容时,也是在她做完第二起案子的尸检之后。
难道不是错觉?
“沈法医,你怎么了?”梁婧雯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你的脸色好白。”
“没事。”沈殊夜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熬夜有点累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陈队,这两起案子的现场照片,还在吗?”
“在,都在档案柜里。”陈队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铁柜,“最下面那一层,你自己去拿吧。”
沈殊夜走过去,蹲下身,拉开档案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照片,她翻了翻,找到了第一起和第二起案子的现场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第一张是废弃工厂的地下室,光线昏暗,死者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脖颈处的勒痕清晰可见。第二张是城西的河道,死者被打捞上来时,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同样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她一张张地翻看着,目光落在死者的指甲缝上。
照片的像素不高,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隐约能看到,指甲缝里,确实有一点极淡的银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殊夜松了口气。
不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是有人动了她的尸检报告。
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手机就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屏幕亮起的瞬间,沈殊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镜中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只有这一行冰冷的字,在昏暗的资料室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殊夜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资料室的窗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镜中晃动的红蓝光。
“沈法医?”陈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疑惑,“你在看什么?”
沈殊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户玻璃,那上面映出她的身影,长发垂落,脸色苍白,嘴角……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玻璃上的人影,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抹笑容,冰冷,诡异,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啊!”
梁婧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指着沈殊夜的身后,脸色惨白如纸:“沈法医!你……你的身后!”
沈殊夜猛地转身。
资料室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角落里的那面镜子,正对着她的方向。镜中的人影,正歪着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陈队也站了起来,顺着梁婧雯的目光看向那面镜子,眉头紧锁:“什么都没有啊,小雯,你看错了吧?”
梁婧雯拼命摇头,手指抖得厉害:“不是的!我真的看到了!刚刚镜子里的沈法医,在笑!”
沈殊夜一步步走向那面镜子。
她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指尖轻轻划过镜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是谁?”沈殊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镜中的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笑。
那笑容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扭曲,最后,竟从镜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朝着她的脸,缓缓伸了过来。
沈殊夜的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沈法医!”
陈队的吼声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惊慌。他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沈殊夜的胳膊,用力往后拽。
沈殊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档案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猛地回过神,再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身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那只手,消失了。
“你到底怎么了?”陈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对劲。”
梁婧雯也跑了过来,递过一杯热水:“沈法医,你喝点水,压压惊。”
沈殊夜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却还是觉得冷。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和镜中伸出的那只,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她的精神出了问题?
她是法医,见过太多的尸体,听过太多的惨案,熬夜是家常便饭,压力大到极致的时候,出现幻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沈殊夜喝了一口热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放下水杯,看向陈队,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陈队,前两起案子的尸检报告,是不是被人改过?”
陈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可能啊,尸检报告都是你亲手写的,写完就直接归档了,钥匙只有我和档案室的老张有,老张都快退休了,不可能做这种事。”
沈殊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别人改的,那就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不可能这么做。
除非……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有很严重的解离症,在受到巨大刺激的时候,会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
母亲那时候哭着说,都是因为她,才让她变成这样。
那时候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团雾。她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夜,父亲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母亲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说话。
难道……那个镜中的自己,就是她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沈殊夜的指尖冰凉,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只手,好陌生。
“沈法医,化验室那边又发来消息了。”梁婧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拿着自己的手机,递到沈殊夜面前,“钛合金的具体比例出来了,是医用钛合金,常用于制作心脏支架的那种。”
医用钛合金。
心脏支架。
沈殊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二起案子的死者,是个护士。在私立医院上班。而私立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心脏支架这种东西。
“陈队,”沈殊夜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立刻去查市中心那家私立医院,查所有能接触到心脏支架和医用钛合金的人!尤其是……和第二起案子的死者共事过的护士!”
陈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怀疑,凶手是那个医院的人?”
“不止。”沈殊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她想起镜中的笑容,想起那条陌生的短信,“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两重身份。
陈队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小李,立刻带人去市中心的仁爱私立医院,排查所有接触过医用钛合金和心脏支架的医护人员,重点查一个月前,和死者林晓薇共事过的护士!”
挂了电话,陈队看向沈殊夜:“这样能行吗?”
“试试总比坐着等强。”沈殊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镜子上,镜中的人影,依旧是她自己,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一个她看不见的深渊,“而且,我有种预感,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凌晨五点的天光,终于撕破了夜色,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资料室。
阳光落在镜子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沈殊夜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那抹镜中的笑容,好像又在她的眼底,缓缓浮现。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既是玩家,也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