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宴

祈福活动白天就开始了,皇帝下了早朝之后便和百官先行开始宫外的祈福活动,等到午后,才轮到后妃们在宫内开始祈福。

最后是傍晚时分开始的晚宴。

祈福活动是仪式,一些无聊但是繁琐的活动,刘贵人是一点也不想参加的,但是真的找理由不参加也不行。后妃祈福活动本该由地位最高的太后主持,但是太后身体孱弱,撑不住长时间的祈福活动,后宫也无皇后,所以是徐昭仪代替太后主持的。

薛宝衣跟在刘贵人身后到了祈福大殿,迎面便见几个宫装华美的女子相聚在一起说笑,珠光宝气,好不亮眼。

刘贵人道:“中间众星拱月的那位便是聂婕妤了,安乐你可千万小心些。”

薛宝衣将脑袋垂得更低,这卑微的姿态取悦了刘贵人,她终于收起了脸上的不情愿,挤出假笑迎了上去。

“聂婕妤,齐贵人,李贵人都来得这么早呀。”

齐贵人和李贵人都笑着回了刘贵人,只有聂婕妤用帕子晃了晃,捂住了鼻尖,皱眉说道:“刘贵人,你今天来得晚,可是打扮得倒是简单素净,不像你的喜好呀,你病了,怎么一股子药味儿?”

刘贵人嘴角笑容一僵,笑道:“还是聂姐姐关心我,是有一点身子不爽利,这衣服可能是沾上药味了吧。”

一旁的李贵人动了动鼻翼,说道:“这么浓的药味,是药洒在衣服上了吧?你是风寒?”

刘贵人脸色一尴尬,正欲回答,便听到身后薛宝衣忽然出声,引走了众人注意力:“贵人,徐昭仪来了。”

众人闻言转身,果见徐昭仪缓步从殿后走出,身旁还跟着程尚宫。

刘贵人也怕李贵人对她身上的味道追根究底,便立刻热情地奔上前去给徐昭仪问好。

徐昭仪今日也穿了一套素色宫装,简单清雅,与刘贵人身上这套看上去居然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显然徐昭仪身上那套用料要高级多了,袖口衣襟都绣有银色暗纹,低调贵重。

她也愣了一下。

聂婕妤走上前,目光在刘贵人和徐昭仪中间转了转,不怀好意地笑道:“原来是这么个儿事,我还以为刘芸芸你想博陛下眼球故意穿得这么穷,没想到是想学疏兰姐姐清雅,还学歪了,真是东施效颦!”

刘贵人脸色涨红,满目怒火瞪向聂婕妤,徐昭仪眼看要闹起来,立刻说道:“大家想怎么穿便怎么穿,婕妤这话说得未免难听。总不能我穿了白色就不许其他人穿白色了,就是陛下也不会如此霸道。”

聂婕妤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齐贵人和李贵人看到,也早早就躲远了。

徐昭仪对还在生气的刘贵人说道:“聂婕妤的脾性你也知晓的,素来说话不怎么好听,别往心里去。”

刘贵人对徐昭仪笑了笑,扭头一张脸便黑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装死的薛宝衣。

待远离了人群,红芍便道:“都是安乐瞎出的主意,害得贵人你如今成了其他娘娘的笑柄!”

刘贵人闻言正要发难,薛宝衣却道:“红芍姐姐觉得贵人是笑柄,可我不这么觉得。贵人今日一走进来,不就吸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晚宴的时候,想来陛下也一定会注意到贵人,这难道不是贵人想要的吗?”

“再者,像徐昭仪有什么不好的呢?陛下和太后都很喜欢徐昭仪的做派,贵人要的并非其他娘娘的喜欢,能得到太后和陛下的青睐,才是重中之重!”

红芍怒视:“狡辩!”

薛宝衣并不看她,而是看向刘贵人:“贵人,富贵险中求。只是现在丢些脸面,若今晚陛下召见或来了清漪殿,那这些脸面难道会回不来?而且,一味向聂婕妤低头谄媚,看上去也不讨好,您送她的锦此刻就穿在她身上,可……”

点到为止,薛宝衣意味深长地望向聂婕妤所在,刘贵人沉默片刻,冷冷道:“这贱人一点不给我面子,我必要有一日踩在她头上!”

薛宝衣挑眉,心想,刘贵人若想要踩在聂婕妤头上,靠自己大抵没用。新帝这后宫除开李贵人特殊些,其他几位后妃的待遇和位分出身,一看就是为了稳固前朝朝堂定的。

徐昭仪背后的徐家是文臣清流代表,聂婕妤背后的聂家是得势的新朝新贵,齐贵人看上去默不作声,家中却在兵部军中多有子弟,至于刘贵人,那是旧朝高门权贵。

虽然如今也算弃暗投明,到底是下坡路,皇帝不会太信任刘家的。

不然刘家以前的势力都在军中,如何刘贵人的父亲却被调往了毫无根基的户部呢,户部那地方,看着是好地方,但也是各方势力都眼热的地方,一个不小心,那位置上的人可就得以死谢罪了。

刘贵人很难等到踩住聂贵人的那一天了,除非……这两年大越朝再兵戈大动,刘家那些从军子弟里忽然冒出个战无不胜力挽狂澜的神人来,或者,新帝是个头脑发昏的昏君,对刘贵人情根深种,红颜祸水,不管前朝纷争,扶持刘家起来。

但显然,就新帝目前阶段来看,还没有头脑发昏。

更何况,若论美人计,聂婕妤比刘贵人,应当更胜一筹。

但这些不能告诉刘贵人,世上大多数人,听不得真话。

良药苦口,也未必能治病,反倒容易害得医师被糊涂病患杀害。

宫灯初点,祈福晚宴便在太后宫中一隅开始了。

太后半躺在上位,程尚宫伺候在侧,之前差点坑害了薛宝衣的崔尚仪竟然也在跟前伺候,薛宝衣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安全,这才抬眸打量周围。

后宫人不多,算是小家宴。

新帝上位的时候,原本皇室的宗亲几乎都下狱了,大部分死了,流放,或者贬为庶民,极少数还能维持原本的身份地位,来参加这场祈福宴,是以,在场的人里,竟然是三品以上大官及其家眷的人数最多。

薛宝衣站在刘贵人身后一一用目光扫过。

认出了好几个曾经和薛家有所来往,但在薛家出事的时候装聋作哑,甚至可能是落井下石的熟面孔,暗暗记了下来。

“陛下驾到”

尖锐的通报声响起,众人立刻起身迎接,薛宝衣站在人群里,冷眼望向最前方,却看不清皇帝的脸,只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从前方掠过,刺目的明黄色彰显着那人华贵的身份,薛宝衣不由攥紧了衣袖。

“都坐下吧。”

帝王的声音没有想象中冷酷和威严,清朗温润,似曾相识。

众人落座,薛宝衣还抬着头,一旁的红芍瞥见,抬手便将薛宝衣的脑袋摁了下去。

“懂不懂规矩,不可直视天子。”

薛宝衣顺从地低下头来,双眸冷冷的,可是她手中空空,并没有利刃,就算利刃,她也不能百步穿杨杀了皇帝,然后从这里逃走。

薛宝衣按下心中汹涌的情绪,远远听到皇帝和太后低声交谈,然后和在场的众人寒暄片刻,便开宴了。

舞姬和乐曲换了几拨,众人也算垫了肚子,皇帝一声轻咳,终于拉开了这场祈福宴的另外一个重要议题。

今年入冬天气比往年更加寒冷,甚至有些城池隐隐有雪灾之象,平陵情况稍好,但是也已经有不少穷苦百姓和乞丐冻死,太医院下查后,担心开春之后会有疫病流行,皇帝为此十分忧心。

至于忧心什么,聪明的大臣们早就心知肚明,国库没钱。

薛宝衣是不相信国库没钱的,毕竟抄了薛家,薛家富可敌国。

但皇帝想哭穷,那大臣们便只能当皇帝真的穷,想着要为皇帝解忧才对。

朝堂之下,立刻有位大臣站了出来,说愿意捐献出一些薄产来购买一些御寒物资,分发给一些灾民。

薛宝衣瞥了一眼,是个年轻的臣子,看衣着竟然好像还没到三品的品阶,但那口气却不小,而且竟然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他顺着皇帝的心意说愿意捐献家资,这便是把那些官位更高的大臣架在那里了。

薛宝衣觉得,很多时候,这些当官的人的小气程度和他们的官位是完全相反的,官越大,反而越小气,越不愿意从自己这里分出一点好处给别人。

就好像此刻,这个年轻臣子说完,坐在上首的几个老大臣,脸色便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胡侍郎,不亏是陛下的人,这样的话也敢跳出来第一个说。”

原本安静的刘贵人突然阴阳怪气了一句,似乎对这个开口的年轻臣子有些怨言。

薛宝衣还不明白怎么了,下一秒,便听得刘贵人说:“他一个户部侍郎都跳出来说话了,爹怎么还不赶快跟上,也好让陛下知道我们刘家如今是向着陛下的!”

原来这人是刘贵人父亲的下属。

尽管刘贵人已经看明白了在场形势,可是她父亲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揽下功劳或者配合一下的意愿,所以等了片刻之后,已经是右相的聂婕妤的祖父站了起来,表示自己也愿意以身作则,从明日起一直到年后初八,每日让人在城门口开设粥棚施粥,让更多的贫弱之人能熬过冬天。

右相开口,剩下的臣子便都纷纷跟上了。

薛宝衣看到这里,立刻凑上前,推了推刘贵人的肩膀。

“贵人,人群激动,您为何不也添砖加瓦呢?后宫里,还没有人开口,那些命妇们穿金戴银,你若为表率,她们自然也会捐献一些金银首饰。”

刘贵人瞥了一眼薛宝衣,虽然她之前是想引起皇帝注意,但那也是等晚宴结束之后,如今连前朝大臣们都在,她还真没胆量站起来。

薛宝衣眼中滑过一丝不耐,嘴上却只能继续耐心劝道:“如今后位空悬,谁当皇后,都是要得到前朝那些大臣们同意的。如今最受人拥戴的是徐昭仪,不就是因为她事事可为表率吗?”

“陛下,臣妾也想尽一份力!”

刘贵人陡然站起,声音响彻大殿,薛宝衣则是悄然后退了两步,将自己藏到了灯烛照不亮的晦暗里。

果然,比起得到皇帝的喜爱,皇后之位这种东西,对刘贵人更有魅力。

万众瞩目之下的刘贵人声情并茂表演,红芍与有荣焉,没人注意到薛宝衣,她飞快扫视着周围,终于在离皇帝宝座最近的一根柱子后面,看到了穿着禁军统领甲胄的人,统领的衣服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必定是谭恪。

可是要如何接近他?

正想着,薛宝衣便见谭恪动身往大殿门口走去,她见周围无人看她,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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