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牵绊夜色藏心

剧组正式开拍的日子如期而至,影视城连日来晴光正好,连片的仿古建筑错落排布,青砖黛瓦映着明媚天光,处处皆是浓郁的古风氛围感。整个剧组从上到下全都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场务、灯光、摄影各组提前就位,道具陈设一一摆放妥当,忙碌却丝毫不显慌乱。

苏妄早早抵达化妆间,换上一身贴合沈聿身份的素色锦袍,墨发以简单玉簪束起,鬓角发丝利落规整。化妆师手法轻柔地为他勾勒眉眼妆容,褪去平日里的清隽温润,添上几分角色自带的清冷孤寂,眉眼淡敛,唇色偏浅,将沈聿自幼历经风霜、心底藏满心事的隐忍气质衬得淋漓尽致。

镜子里映出少年般清瘦挺拔的身影,一身素雅衣衫不染浮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与剧本里那个身处尘嚣却独善其身、满心皆是苦楚的人物完美相融。苏妄微微垂眸,抬手轻轻抚过衣料纹理,彻底将外界所有纷杂思绪摒除在外,沉下心神沉浸进角色情绪之中。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果然恪守当初定下的约定,人前纯粹是合作无间的搭档,工作之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无多余交谈。谢砚辞言行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主动提及半分过往,也不曾做出任何逾越界限的举动,平日里在片场相遇,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这般克制自持,反倒让苏妄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放松了几分。

他渐渐能够坦然面对片场里日日相见的场面,专心投入拍戏之中,将所有精力尽数放在打磨演技、诠释角色之上,努力不让私人情绪影响拍摄进度。

不多时,隔壁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谢砚辞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墨色镶金边的华贵长衫,衣料质感上乘,纹路低调雅致,长发高束,仅用一枚玄铁玉冠固定,眉眼间褪去平日的清冷平和,添上了陆珩独有的张扬桀骜与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明明是极具锋芒的装扮,落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一举一动皆是自带气场,仅仅只是静立一旁,便将角色那份肆意洒脱、行事坦荡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片场不少工作人员悄悄侧目望去,心底皆是暗自赞叹,两大男主扮相双双贴合原著,气质神韵无可挑剔,单单是站在一起,便已然氛围感拉满,让人愈发期待正片内容。

谢砚辞目光下意识扫过苏妄的方向,见他已然妆容完毕,正静坐一旁默背台词,神色沉静专注,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暖意,随即迅速收回视线,走到一旁与导演沟通今日的拍摄流程与镜头走位,模样认真严谨,全然一副专注工作的模样。

今日首场开拍的戏份,是两大男主初次正式相遇的名场面,也是整部剧里极具氛围感的经典桥段。按照剧情设定,彼时沈聿身陷困境,孤身一人陷于闹市纷争之中,四面皆是暗流涌动,处境窘迫艰难,而陆珩恰好途经此地,一眼便留意到人群之中落寞孤寂的少年,心生恻隐,主动上前出手相助,二人自此结下不解之缘。

场记打板声响落下,拍摄正式开始。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工作人员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苏妄迅速进入状态,眉眼微微低垂,脊背微微绷紧,将沈聿身处绝境之时的无助、警惕与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完美演绎出来,一举一动皆带着小人物在乱世之中的小心翼翼,情绪内敛深沉,分毫不见刻意表演的痕迹。

待到谢砚辞饰演的陆珩缓步走入镜头,气场瞬间与之相融。

他步履从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喧闹人群,直至视线落在身形单薄的沈聿身上时,眼底漫不经心的散漫渐渐褪去,染上几分真切的留意与心疼,语气慵懒却带着十足的底气,轻声开口说出剧中对白。

两人一来一往,台词衔接流畅自然,眼神交汇之间,剧中人物初见时的试探、留意与隐隐的惺惺相惜尽数流露而出。没有刻意的情绪渲染,仅凭神态与语气,便将初见时微妙的氛围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拍摄进程格外顺利,导演坐在监视器前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满意之色,几场连贯戏份几乎都是一遍通过,极少出现重拍卡顿的情况。

整场拍摄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烈日渐渐攀升,暑气席卷整个拍摄场地,一众演员与工作人员皆是忙得满头薄汗,疲惫之感悄然蔓延。剧组贴心安排了休息时间,众人纷纷走到阴凉处歇脚补水。

苏妄连日高强度投入拍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停下动作,只觉得浑身酸胀乏力,嗓子也因长时间念台词变得干涩沙哑。他寻了一处僻静的树荫下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慢慢小口饮着,闭目稍稍休整精神。

没安静片刻,身侧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瓶拧开瓶盖、温度适宜的润喉茶饮,静静递到了他的面前。

苏妄睁开眼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谢砚辞沉静温和的眉眼。

对方依旧一身古装扮相,额间沁出细密薄汗,褪去镜头前的锋芒凌厉,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清淡自然,不带半分别样情绪,全然只是同僚间寻常的关心:“拍了一上午戏,台词量太大,喝点润喉的缓一缓。”

苏妄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可看着对方坦荡平和的眼神,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缓缓咽了回去。他清楚对方只是出于搭档之间的关心,并未有任何逾矩之意,若是一味刻意疏离,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太过刻意做作。

迟疑片刻,他轻轻抬手接过茶饮,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对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多谢谢老师。”他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称呼,语气平淡谦和。

“不必客气。”谢砚辞顺势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下脚步,没有过分靠近,刻意留出合适的距离,顾及着苏妄所有的忌讳与防备,“你入戏太快,情绪太过投入,长时间沉浸在沈聿压抑阴郁的心境里,很容易心力交瘁,闲暇之余尽量放宽心绪,别太过勉强自己。”

他饰演的陆珩性格明媚开朗,情绪外放舒展,拍摄起来相对轻松,可沈聿一生坎坷悲苦,大半戏份皆是隐忍压抑的情绪,长期沉浸在这般低沉心境之中,极易扰乱自身心绪,伤及精神。这番叮嘱发自内心,满是真切的担忧。

苏妄心底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时隔三年,这人依旧清楚知晓自己拍戏时容易过度投入情绪,容易被角色心境影响自身状态,这般细微的习惯,时隔许久依旧被对方牢牢记在心底。只是这份熟悉的惦记,如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再无往日的心动暖意。

“我心里有数,会调整好状态的。”他轻声回应,端起茶饮浅浅饮了一口,清甜温润的滋味缓缓划过干涩喉咙,瞬间舒缓了不少不适感。

两人并肩静坐在树荫之下,周遭人来人往喧闹不休,唯独这一方小角落安静闲适,没有多余的言语交谈,却也丝毫不显尴尬。微风穿过枝叶缝隙轻轻拂来,吹散了周身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连日来心底潜藏的躁动。

休息过后,拍摄继续推进,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暖金色柔光铺洒在古风街巷之中,氛围感愈发浓厚,今日计划内的戏份尽数顺利拍摄完成,导演宣布今日收工,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苏妄卸完妆容,换回自己平日里的便服,整个人褪去角色赋予的沉郁气质,重新变回清隽平和的模样,连日拍戏积攒的疲惫尽数写在眉眼之间,眉眼间满是倦怠。

助理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晚间行程安排,苏妄本打算直接回租住的公寓,安安静静休整歇息,避开一切不必要的应酬聚会。可还未等他开口回应,制片人便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

“苏妄,谢老师,今天大家拍摄都格外辛苦,剧组特意安排了简单的聚餐,就在附近不远的私房菜馆,全剧组主创人员都会到场,一来犒劳一下众人连日的辛苦,二来也趁着闲暇时间,大家多交流交流,磨合一下彼此之间的默契,方便后续拍摄顺利推进,二位可一定要赏光到场啊。”

话说得恳切周到,又是全剧组集体聚会,若是当众推辞拒绝,难免会显得太过孤僻清高,容易落下不合群的闲话,在剧组之中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苏妄面露几分迟疑,心底本能地想要推脱回避,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参与热闹聚会,更不想在私下场合与谢砚辞同席而坐,面对难以言说的尴尬氛围。

还未等他想好推辞的说辞,身侧的谢砚辞已然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从容,直接替他应了下来:“既然是剧组安排的集体聚餐,自然理应到场,辛苦大家连日操劳,一起聚一聚也好。”

话音落下,便已然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苏妄见状,只得轻轻点头应下,压下心底几分不情愿,顺从地应允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私房菜馆,包厢宽敞雅致,菜品精致丰盛,席间众人谈笑风生,气氛热闹融洽。圈内不少艺人借着此次聚会相互寒暄交好,谈论着圈内近况与拍戏心得,推杯换盏之间,一派和睦热闹的景象。

苏妄素来性子清淡寡言,不善应酬周旋,安静坐在席位角落,极少主动开口闲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低头用餐,偶尔有人主动搭话,也只是礼貌性简短回应几句,周身始终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显得与周遭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谢砚辞坐在主位一侧,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方寒暄客套,言语得体周全,处事沉稳有度,将场面把控得恰到好处。可即便身处热闹人群之中,他的目光依旧总会下意识越过人群,悄悄落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苏妄身上,见他独自静坐一旁,落寞又孤寂,心底不由得泛起丝丝心疼。

他知晓苏妄素来不喜这般喧闹繁杂的场合,这般热闹聚会只会让他愈发局促疲惫,却碍于众人情面,无法提前离场脱身。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不少人纷纷起身相互敬酒寒暄。有人借着酒意频频向谢砚辞敬酒讨好,也有不少人留意到沉寂低调的苏妄,纷纷上前举杯示好。苏妄不善饮酒,碍于情面又不便直接拒绝,几番下来,脸颊渐渐染上淡淡的绯色,眉眼愈发朦胧倦怠,身子也隐隐泛起几分轻飘之感。

谢砚辞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没过多久,他寻了一个恰当的契机,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苏妄身侧,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这里太过吵闹嘈杂,你身子本就疲惫,又沾了酒水,不宜久留,我先送你提前离开。”

苏妄闻言微微抬眼,醉意氤氲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神志尚且清醒,却已然多了几分迟钝茫然。他迟疑着想要摇头拒绝,不愿再与对方有私下独处的机会,可浑身袭来的疲惫与酒后的昏沉,让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强撑下去。

几番犹豫过后,他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避开众人视线,默默离开了喧闹的包厢,走出菜馆大门的那一刻,夜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瞬间吹散了席间的闷热与酒气,整个人都清爽通透了不少。

夜色渐浓,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路灯勾勒出城市静谧的夜景,街道之上行人渐少,格外安静平和。

谢砚辞没有立刻安排车辆,而是陪着脚步略显虚浮的苏妄,沿着平整的街边缓缓慢行,步伐放得极缓,刻意贴合着对方的速度,一路无言相伴,气氛安静又柔和,没有半分逼迫与局促。

一路走到一处临江步道,江风徐徐吹拂,格外清凉舒适。

苏妄停下脚步,扶着一旁的石栏,微微侧过身,望着江面之上荡漾的粼粼波光,酒后的心绪渐渐褪去所有伪装,平日里刻意压抑的疲惫、委屈还有积攒已久的郁结,全都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悄然翻涌上来。

三年隐世蛰伏,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练就坚不可摧的心防,可重新踏入演艺圈,重新遇见谢砚辞,所有筑起的壁垒便一次次濒临崩塌。他努力坚守本心,努力做到公私分明,努力逼迫自己放下过往,可心底深处那些深埋的情愫与伤痕,从来都未曾真正消散过半分。

谢砚辞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目光温柔沉静地落在他清瘦落寞的背影之上,看着他在夜色里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平日里绝不轻易展露的脆弱模样,心口像是被轻轻揪起,满是酸涩与悔意。

“是不是很累?”许久之后,他率先打破夜色里的沉寂,声音低沉轻柔,褪去所有人前的强势与冷静,只剩下满心的疼惜,“重新复出拍戏,顶着旁人的议论目光,还要逼着自己面对我,你一直都活得太过紧绷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苏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连日来所有的隐忍、克制、防备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决堤,他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断裂,鼻尖微微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悄然泛红。

他强忍着心底翻涌的酸涩,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颤:“我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无关其他。”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谢砚辞缓缓上前一小步,克制住想要伸手拥抱对方的冲动,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懊悔与自责,“三年前是我意气用事,被名利冲昏头脑,偏执又自私,亲手推开了最珍视的人,事后幡然醒悟,却早已追悔莫及。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在自责愧疚之中度过,走遍无数地方,只想寻到你的踪迹,只求能有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我从不奢求你能够立刻原谅我,也不敢妄想能够回到从前那般模样,我只是不想再彻底失去你。如今能够以搭档的身份陪在你身边,日日相见,对我而言,已然是天大的幸运。”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江风卷着淡淡的凉意掠过耳畔,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沉重又真挚,重重落在苏妄的心间,搅得他心绪大乱。

苏妄沉默良久,缓缓转过身来,眼底已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湿意,平日里所有的冷静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纠结。

“谢砚辞,你明明知道,当初那些伤害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那些独自熬过的灰暗日子,那些满心欢喜最后尽数落空的失望,也全都是真的。”他声音轻轻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流露几分,“伤口就算慢慢愈合结痂,留下的疤痕也永远无法彻底消失,一碰依旧会疼。”

“我可以做到和你安心合作拍戏,可以做到人前和睦相处,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轻易释怀过往,更没有办法再毫无芥蒂地靠近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心底的心结与难处,不再刻意伪装坚强,不再强行故作淡然。

谢砚辞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底愧疚愈发浓重,漆黑的眼眸之中盛满了真切的疼惜,他郑重无比地点头,一字一句认真许诺:“我都明白,所有的伤痛皆是我亲手造成,你心里有隔阂、有怨恨都是理所应当。我不会逼你放下,更不会逼你原谅,往后余生,我只会一点点用行动弥补从前所有亏欠,慢慢抚平你心底的伤痕。”

“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还要耗费多少时日,我都心甘情愿,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不急不躁,直到你真正愿意放下一切心结的那一天。”

夜色深沉,江水流淌不息,藏起了世间无数难言的心绪。

苏妄望着眼前人无比坚定的眼神,心底的防线摇摇欲坠,理智不停提醒自己应当坚守底线,远离过往纠葛,可心底残存的旧情,却在这般温柔又执着的守候之中,一点点悄然松动。

前路漫漫,爱恨纠缠依旧无解,可这场始于重逢的慢慢靠近,已然在寂静夜色之中,悄然埋下了难以斩断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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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念与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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